7、北风呼呼从哪来 “可是我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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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咕噜。
昨天夜里下了一夜的雨。仿佛是这个漫长夏季的休止奏鸣曲，毫无预兆的狂热变成了雨中分裂开的凉意，沉成一片晚来的寒。
周醒川在盖得严严实实的棉被里把晚上吃掉的烧烤通通变成了浑身的热汗，在第一周上学的星期六，叫醒他的什么也不是，是路回河咕噜咕噜把昨天晚上买来的500ml全脂牛奶一口气闷掉的决心。
路回河站在宿舍雾气氤氲的玻璃窗前，没开灯，天色还暗的像没化开的一团浓乌。
雨后返潮一样的湿腻感卷上裤脚爬进膝盖，路回河盯着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旧绿色，端着一整盒牛奶咕噜咕噜，直到明显的空响从纸壳里不满的卷出来。
周醒川坐起来，揉了揉因为烧烤吃太多肿起来的眼睛，斟酌着问：“河哥，你在排毒养颜啊？”
他不知道河哥脸上那整片白净的肤色竟是通过让自己尿频的方式保养出来的，看来某件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明了价格，肾脏功能好的优先。
刚起床满脑子瞎想跑火车的周醒川不自觉捂紧了自己的腰子。
路回河背对着他，摇了摇头。周醒川又想到昨天四个人除了河哥都吃的肚皮鼓鼓，路回河眼前的碗除了一点红油都干干净净的，怪不得河哥现在看起来纤细又易碎，像玻璃拉长后塑形成的工艺品，外层是晶晶亮亮的漂亮皮，里面空的不行。
他们吃的差不多结账之后就开始下起了雨，啪嗒嗒的溅下来打到鞋上，积成一片水洼。都没带伞。路回河穿了件衬衫外套索性脱下来给湿了衣服会很难堪的田因披上，他们四个人就举着打包盒往回跑，像叛逆后期的偶像剧。
南大的男生宿舍楼分了三个区，解曳刚好在他们后面那栋。于是路回河站在单元门前，周醒川
急急忙忙跑进去给自己的珍藏痛衫送进洗衣机，路回河倒是不紧不慢的在檐下和解曳招了招手，再回过头上楼。
如果解曳的白衬衫不是被雨打湿的不像样，那么这副场景还挺有牛郎织女的味道。
解曳在雨里朝路回河喊：“明天是星期六，今天晚上可以好好休息。”
星期六。为什么要是星期六？
于是路回河就用这样自己跟自己说话的语气朝着解曳说，再见。
路回河回过身，有些赶忙赶急的将牛奶空盒丢进垃圾桶，朝着周醒川点了点头，就错开了眼：
“……才六点半，你多睡会，我先出门了，今天晚上再回来，不用等我吃饭。”
这么长一段句子着实对刚睡醒的人理解上有困难。
周醒川又揉了揉眼，才意识到眼前的路回河穿的不是那件深灰色裤管袖管都空的还能再塞下一个人的家居服，而是一件显得人像个没毕业的高中生的乖巧装扮。
不过河哥应该也知道自己穿上去会像个在高中生里收保护费的，所以从头到脚的颜色黑的灰的活像明度出了问题，进了夜店都能直接隐形的只剩下一张漂亮脸蛋。
路回河匆匆推开门，匆匆走出门。
只给躺在床上的周醒川留下冰冷的一股风。
周醒川又躺了半天，忧伤的想，河哥莫非是要去约会吧，可惜躺在床上的肥宅自己连女朋友都无。
他又转念一想，不对啊，现在的哪国女生起这么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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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回河看到学校旁边的花店已经开了门，店主裹着长长的白色围裙拿着鸡毛掸子在掸花架上的灰，看到路边的人都会笑一下，在黑的挪不开光的路上，嘴角的梨涡比花蜜还甜。路回河的脚步顿了顿，复又走的更快。
医院门口会有花店的，到了医院再买也不会迟。抱着花坐长时间的车不方便，路回河下意识收回了脚，否决了进花店看看的想法。
老板娘喊住了他，从脚边的铁桶里抽了一枝花，给他递上雏菊。笑的不算好看，但绝对是可爱的：“祝你今天的一天都会有好运。”
路回河拿过了花，有些讶异的捏紧了枝根。
“谢谢。”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回以一个僵硬的笑。
走到路拐角的公交站时，他下意识看了看垃圾桶。
里面已经躺了许多枝还带着水汽或者已经干瘪的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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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路禹的病房门前，路回河下意识的敲了敲门。像从前很多时候所做的那样，在亲密或疏离的瞬间里，他总是习惯敲门再进入，哪怕坐在里面亲昵玩闹的是自己的父母与弟弟。他会敲客厅的玻璃门，像无声请求，也像隔了千万里。
隔壁病房开着门，里面小朋友眼睛圆溜溜的盯着屏幕里的大耳朵图图，还是第二季。
路回河知道是第二季，因为电视里的主题曲不是《快乐小孩》而是《问题小孩》，他分的很清楚。路回河的手悬在开门的位置，脑子里全是逃避一样播放起来的大耳朵图图。
小朋友扭着屁股跟着一通乱唱，我是图图小淘气，面对世界很好奇，我有问题数不清，咕叽咕叽冒不停。为什么小孩要听话，为什么爸爸爱妈妈？为什么看见冰激凌，就让人口水流不停？牛奶果汁放冰箱，为什么变得凉又冰？我把美梦放冰箱，长大再拿行不行？
六七岁的普通话还带着磕磕巴巴的乡音，南方小城镇里的口音很明显的体现在nl部分和前后鼻音不分，小朋友念牛奶两个字都花了一整句歌词的时间，像个难熬的绕口令。
路回河跟着小声唱，然后想。
如果把美梦放进冰箱里，长大只能取出来一坨冰渣子了，小朋友。
他两手空空，没有花，没有零食，没有水果，带着眉目清淡的平静神色，推开了门。
路禹住的是私人医院，位置清远偏僻，离市中心的南大差不多两三个小时的公交车车程。他的病床上摆着木桌，左手扎着针，缓慢的一下一下点着键盘。他是个区级官，在四十过半的年纪里在单位里算年轻有为，位子坐的也并不算稳当，车祸以及后续的治疗恢复花了不少时间，所以在身体好转之后马上搬了个电脑进病房。
他办公时喜欢皱眉，眉间沟壑深，像操了一辈子心的老人纹路。
他听见了开门声，赶忙放下了左手，咳嗽了两声。“小曼，我没用左手打字，不会滚针的啊。”
李曼，路回河的母亲的名字，在车祸里受的伤不轻，但是比路禹的伤轻许多，因此早早出了院，跟着北上读书的小儿子照顾了一周，才回来继续照顾路禹。
路回河平静的坐了下来。“爸，是我，路回河。”
路禹脸上那份亲昵到小心翼翼的讨好情绪只变成了小心翼翼。他并不算个老的体面的人，日子大多过的难，工作难，家庭也难，所以难免头发白的比同龄人多，却阻碍不了年轻时青俊的挺拔五官依旧深刻在脸上，除了满目的皱纹。
他小心翼翼的呵呵笑了一声，说：“爸知道是你，明明不会这么安静进来。”
“嗯。”路回河拿起床头果篮里的橙子，用刀削着皮。
你的明明不会来，至少在周末不会。路回河在下车之后随手刷了刷朋友圈，看到了路后明和社团朋友们的好几张合照，图上的少年笑的像朵太阳花，连带着周围的天气都晴的像赤道。
下面的评论里都是路后明跟朋友们的打趣，哪怕看不见那些评论，路回河又迟钝的发现自己的弟弟很擅长交朋友，也很擅长开玩笑。比他空白一片的朋友圈好太多。
路回河犹豫着，看了很久，才点下了一个赞。
路后明看到了赞，在评论下面发了句，我哥哥给我朋友圈点赞了，开心！
因此路回河又看到了这句评论。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加上自己的人，顶着自己不熟悉的id，用熟稔的口吻回复路后明：呵呵，你哥哥现在在南大可好了，完全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我一看见他就烦。
路回河愣住，随后刷新了一下，那条评论就被删除了，淹没在了路后明的其他回复里。
路回河工工整整的削完了橙子皮，将橙子切开，第一瓣放在了木桌的盘子上。
那场车祸被定义为意外。车上有三个人，唯独少了在竞赛集训基地的路回河。而这辆车开往去竞赛集训基地的路上。因此所有风言风语都集中在一家人想去看路回河，结果被克的直接迎面撞来一辆大货车。
能给人反应的时间那样短，躲闪不及，而路后明坐在副驾驶上，路禹的本能让他向右猛打方向盘，给自己儿子挡了最至关紧要的伤害。随后就是火星四溅，狼藉的卷起黑烟。
大货车司机后来在调查时，哭着说自己有儿有女有家要养，一直没看到前面还有辆轿车，赶时间就直接拐了弯。
路禹在床上，一身都裹着纱布，看着他哭的连五官都乱的拼不成型的模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算了吧。
路回河将第二瓣橙子吃下。皮衣白的像包裹，内里的黄芯酸的有点涩。这个牌子的香橙过了季就会很难吃，但是路回河还是一口吞下去。
路禹看着从小就和自己不亲近的大儿子，嘴唇挪了挪，像寒风里瑟缩的卷叶，只变成了一片平，拉直之后，什么话也没从他的嘴里被说出来。
他想问，小河，你还记得那件事吗？你还在意吗？
小河，你会原谅爸爸妈妈做的决定吗？
他没有问，路回河也不会回答。
隔壁的病房又放起了《问题小孩》，伴随着孩子父母不耐烦的“他就喜欢听这个”的杂音，小孩子奶声奶气的幼稚歌声古古怪怪，灌进通风的窗缝里，比天色和冷风听起来都会让人开心一点。
“我是图图小淘气，面对世界很好奇，我有问题数不清，咕叽咕叽冒不停。爸爸妈妈别偷懒，快快陪我做游戏，答对问题亲一下，这就是我的奖励！北风呼呼从哪来，它又呜呜上哪去……”
路回河默不作声的削着第二个橙子，路禹却接过橙子时皱了皱眉，他思考时习惯皱眉。路禹又想了想，说：“小河，这是不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大耳朵图图，是的吧？”
路回河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路禹满意的笑了起来：“我就说，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妈妈刚生了你和明明，家里不好带两个男孩，我就带着你天天去单位坐着，你就乖乖的在传达室跟看门大爷坐着看电视，我还记得看门大爷跟我说，你家小孩真乖，哭也不哭，闹也不……”
他话的尾音被路回河关上窗的咔哒声夹断。这个只会领导家庭的男人无措起来，尴尬的失去了讲下去的力气。
房间里静默着，关上窗户的手有些发抖。路回河努力转过头，给病床上的父亲一个好看些的微笑：“谢谢爸爸还记得。”
“可是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他说。
窗外的小孩子一定还在唱。可路回河已经听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北风呼呼从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