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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夜北行 一起去往真 ...

  •   五年前,某高校内,几位哲学爱好者正在认真讨论虚无,他们边走边谈,这时,一个影子闯了过来,把他们挤到校训壁上,导致他们的话题突然中断,转而讨论起爱情、权力、幻想。

      修订了他们哲学的是正是闻迩遐,他身穿一件米白色高领羊毛衫,年轻的脸庞仿佛在发光,下身配一条得体的卡其色休闲裤,整个人干净又清爽。他不懂哲学,文学院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闻迩遐的衣袖上挂着一个名牌男,为什么叫他名牌男,因为他全身都是名牌,就连头发丝也散发着昂贵的芳香,足以让爱上他的人感到缺氧。却这样一个命运的宠儿,却硬生生被眼前的小辣椒呛出一脸丧气,更可笑的是,他身后还挂着一驾棺材,简直使人摸不着头脑。

      名牌男挤出几滴眼泪:“小遐,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问你游戏和我谁重要。”说着,他使了一个眼色,一群围观群众当即绕上来。

      群众演员配合地吼声如雷:“原谅大哥吧吼——”

      名牌男:“你爱游戏,我爱你,游戏机甜蜜蜜。”

      闻迩遐皱了皱好看的眉:“难道是那个……”

      周鲲眉飞色舞:“YY-BOX,全球限量预售,昨晚从秋叶原空运过来,还带着你最爱的女仆气息。”

      于是,这台游戏机第二次转变那几个紧贴着校训壁哲学爱好者的话题,爱情和虚无被填充了,2064年,现在是市场、利润的时间。

      五年后,重庆江北嘴,灯红酒绿夜色下,闻迩遐推开那台落伍老旧的YY-BOX舱门,出神的凝视着窗外玫瑰红夜空。他一言不发,肚子咕咕叫着想要被填充,他也没从游戏舱里起来。饭桌上整齐的码放着简单的菜肴,早就凉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突然被人擂得像太鼓。

      闻迩遐立马从游戏舱里坐了起来。他苍白的上身未穿衣服,仿佛吸多了,露出过瘦的胸膛,锁骨深陷。从落地窗中投下的月光映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具月下骷髅。若是让人看到,大概会拉住他,把他送进□□门诊。无论是谁,总会担心让他在大街上走着就是一种危险,似乎被人撞到就会骨折。

      他披上睡得起球的睡衣,把满身酒气的周鲲引拖门来,三下五除二脱了鞋袜扔到床上。又把西装扒下来,在周鲲颈侧奋力嗅着,果不其然发现一股熟悉的女人味儿。

      他将那件必须手洗的西装揉进洗衣机,打开快洗模式。看着那漩涡将西装一点点吞没,他的眼前变得一片昏聩,满肚子都是无法宣泄的怨气,他无处报复,最后只得把周鲲臭烘烘的袜子一并扔进去搅拌,并且,没加洗衣凝珠。

      闻迩遐滚上双人床,卷走一半空调被。周鲲似从酒精里缓过气般,将醒非醒,泛着酒气的嘴唇吻上来,口里嚷嚷:“亲爱的,肚子饿了……”

      闻迩遐背过身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又听周鲲愤愤道:“经济不好啊,哪里都赚钱难,我求你别犯病,你要是当年把书读完,帮我分担屌压力,也不至于让我去陪那个女的……”

      第二天早晨,闻迩遐修好了皮箱右前轮,箱子里带着大学退学时带到重庆的两件衣服,几本大学时代的笔记。他穿着周鲲自主创业业绩飘红时为他买的一件风衣,走到家门口,坐在脚凳上,垂着头看自己一双手,像在等待着什么。踌躇到了十点多,周鲲终于青着眼眶,衣冠不整地从卧室走了出来,糊着眼屎的眼剜闻迩遐一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看财经新闻。

      闻迩遐的声音细不可闻:“我们分手吧。”

      周鲲愣了愣,大概回忆起昨夜的醉话,也想起了闻迩遐不由分说的一拳。他几年来隐忍不发,白天拼命打工,晚上还要陪酒看人脸色,每天都喝到人事不省,拼命撑起这个家,现在为了开拓事业才和与老板之女虚与委蛇,竟然还要受到家庭暴力,是可忍孰不可忍:“你总是这样,这么多年还这么自私,闻迩遐,我以为你是我的神,但是你根本不是……早知道你是这副鬼样子,我根本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身后传来门锁拧开的声音,周鲲轻蔑地切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说的完全没错,能一口气把心里话统统说完,真是畅快,如今那个人走了,自己总算自由了。回头再看时,一件风衣搁在桌上,那人已经不见。他心里想,可别求着我回来住,此时他的胃咕咕直叫,打开冰箱,却只发现几瓶矿泉水,再看垃圾堆内,分明倒扣着一碗坏掉的红烧肉,臭气熏天,几只肥蛆正在上面扭动。

      他连忙跑到书架前,所有的合照都已经撕烂,只剩下他自己傻笑的脸。

      什么烂人,他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周鲲气得浑身发抖。冲到家门口,向冲着闻迩遐背影再骂几句人渣,却想到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心中升起一丝想要认错的念头,试图拨开门锁尝试挽回,没想到门却被人从外面反锁了。

      CBD下滩涂蒿草飞长,高楼大厦泛着冷光,四月里仍有些湿冷的风从地面卷上高空,仿佛要把人推出这个世界。在那一天,闻迩遐和这个世界的最后羁绊,也随着手上那串钥匙冲进嘉陵江。那个曾经的,骄傲的,不懂虚无、爱和市场经济的男孩,已经消失在了遥远的昨天。

      数日后,一列高速列车穿过四川东北长长的省界,便是安康,夜色下空气微凉。火车在站台前停了下来,它要在此处停止38分钟。

      罗纪柯兀自下了火车,朝站台里最近的一处游乐设施走去,进门前,他祈求那个人就在里面,接着他扣门,那门就开了。

      在看过照片以后,小姑娘突然间变得有些恍惚,她像只冬季出生的小雏鸟,为从西北风里汲取水分,不得不从窝里站起来,竭尽全力从喉咙里发出单音节:“见过……见过……过”

      罗纪柯惊喜:“真的吗?快告诉我,他做了什么?然后到哪里去?”

      小姑娘一言不发,店铺的监控录像开始回滚。

      录像中的闻迩遐压低连帽衫,脸上写着拒绝,这种拒绝并非针对某一个人,而是拒绝整个世界。

      罗纪柯苦笑着出了小店,他抬头仰望,想从星星流转的道路上找到一条捷径来,强劲的疾风贯穿天地,所有的星座在都风中摇摇欲坠,那条泛出冷光的危悬银河正在张开双臂拥抱着他。

      追查过无数大案,唯有这一次他的魂灵如同蜉蝣,只顺着一道灯塔的辉光,然后才能不沉于记忆汪洋大海之上。

      十年前,由SE以及usa携手推开的第三次互联网革命拉开序幕,无边境的虚拟世界是一张诱惑飞蛾扑火的大口,也是从那时起人们开始步向人工智能和数据世界的深处探究,追求更新的材料,更精确的尺度,空前绝伦的方法论,前所未闻的哲学理论……人类试图消灭人体固有的极限,以达近乎于神的全知全能。

      紧随浪潮的国内知名学院亦是将对于数据世界的研究推到从未有过的高度,哪怕举国之力,亦不可被时代的洪流所抛弃。

      此时,大多数年轻人的梦想,即是进入数据开发事业建立自己的王国,人人都不谈论神的存在,却人人都认为人终有驾驭、训练神的能力。

      当时罗纪柯还是个小男孩,他与这股浪潮脱轨。与大多数同龄人长期与电子设备相伴的境况不同,罗纪柯的童年与马齿觅、水芹菜、藠头、鱼腥草息息相关。每到四月下旬,爷爷亲手栽种的柚子树便会开花,那些乳白的花儿陷入树影中散发出阳光的香气,正像是墙上父亲的勋章一样,戴在柚子树上,也戴在他的头上。

      他在柚子树上捧着青涩的李子,无视酸涩吞下肚去,植物活着成为人的零食,人活着难免偶尔也被动物当做零食,这是自然地规律,蜜蜂与他抢授粉生意,白纹伊蚊吮吸他晒伤的肩膀,他也懒得反抗。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择牺牲,他既怨恨又好奇,父亲到底为什么东西而死?从众人的口中他知道那种死亡是光荣的,符合自然规律的,美丽得就像水晶徽章的反光。

      闻迩遐和他完全是两种人,他学生时代瘦削的身躯,始终烙印在罗纪柯的脑海中。

      时隔多年,他顺着闻迩遐的脚步一路追寻,北京、上海、重庆、湖北、四川……寻找一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就像大海捞针。那个男人,明明不是罪犯,却用反侦察意识武装自己到牙齿——大抵是因为他觉得“因泄露隐私被欺骗的人不应该向世界讨要公平,而是应该自我检讨”吧。

      罗纪柯手持老式基因信号追捕器,透过荧幕向荒野眺望,幽暗的草甸上仍有野火在涌动,来来回回地滚,显得神秘而又吸引人,那是闻迩遐的生物样本,那么那个人来到眼前这处荒野是为了做什么呢?

      他循着踪迹,深入高草。除了微量的基因印痕,那里什么也没有,看来闻迩遐既不是在这里抽烟,也不是在这里放水,只是和今天的罗纪柯一样被星空所惑,任由时间在荒野上燃烧。

      罗纪柯幻想着那张身心早衰的脸,那张颓废得脸像是被数字世界吸取了精力,不可挽回的脸——原本是有科学素养的。想象着闻迩遐现孑然一身,将自己放逐在寂寥之中,一个人在早年欠下的债会折磨他到生命的最后一息,命运均匀地碾压每个擅长逃避的人。

      仓促失学一蹶不振,无傍身之计毫无计划,在堕落的道路上坚持堕落到底,罗纪柯虽然相信自己年少时的挚友不会在岁月中泯然众人,却也生出些嗟叹来。

      对那个人的向往,像每天都要走的一条小道,这条小道承载着精神和力气,一旦道路成型,他就再未想过要换一条路。

      精确的尺度已然能够测量灵魂的参差,智慧的大脑分析出动作背后的寓意,每个人都是那么清澈见底均于无聊,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现实而浪漫的事情?也许并不是献上鲜花,用温柔的话语欺骗爱人“一起上虚假的天堂”,而是握住手,无比坚定地相视一笑“一起去往真实的深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于夜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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