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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恭迎陛下。”
      辟雍中庭,礼乐为这个到来的男人而停,群臣女眷为这个到来的男人拜而跪。
      高婵也膝跪在她的案席旁,头伏于手前触地,听见玉玦环佩的声音随着王和王后的走动响起,趴了好一会才扫到周围人已经直起身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目光轻轻扫着旁边人然后学着他们的动作缓慢地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跪坐。
      坑啊,来的时候给她教过礼仪课了,可她没想到起身、鞠躬、下跪、拜,之后就可以自己起来慢慢回到座位上了,居然没谁会叫一句“平身”。果然惯性思维害死人!
      高婵表面规规矩矩地跪坐着,内心觉得这宴会十分难熬。
      不过比起她的谨慎,前来赴宴的魏惠公倒是很放得开,侧坐在自己席后,衣袋微微散开,露着小片健壮的胸脯:“静候陛下久已,这清即酒我喝得已经有几分醉意,陛下待会可不要再令我喝个酩酊大醉了。”举着他的酒杯,一股子豪莽之气地大笑几声。
      坐在王位上的齐天子冷眼看他,像是看着不自量的苍蝇,既而看向台下排列好的公子王孙高官子弟们,带着他的天威对一旁的司射官员道:“开始吧。”
      第一轮习射,就是由教官来传授一些射礼要点,成绩也不计分,纯粹就是按照礼制走个过场,高婵觉得没什么看头,反倒是台上的齐天子跟诸侯要有看头的多,她没有明目张胆,只是偶尔吃着瓜偷偷地打量。
      五个诸侯来了三个,宋竫王没来,尽管中央不承认,但他自立称王也是事实,而这具身体的父亲,大司马已经在半年前挂帅伐宋。
      辛静公和他的君夫人没来,来的是嫡长子,说是病了。
      魏惠公……喝酒喝得很开心。
      齐天子,高婵扫了几眼,不知道到底和台下的大司空季子像不像,按她来说,不大像,鬓角有白发,眼下有青黑,虽然体魄看着魁奇,但她就是主观臆断觉得这个男人外强中干,已经老了,而这场射礼,也注定达不到震慑四方的效果。
      台下已经到了二番射,大多数的人她都不认识,也看不出谁是谁,不过大致可以从案席上各个人的反应大致看出来是哪位高官之子,哪个诸侯之儿。
      期间公主赵霓还出声夸赞了三王子赵翼几句,方文公在那笑着应和。
      高婵这才知道台下的组队多有意思,三王子赵翼和魏惠公的公子是一组。
      她嘴上吃了一口瓜,入口的瓜肉清甜又可口,带着凉意在她的舌苔逸开,然后被她咽下,漂亮的唇张开,又咬下第二口。
      直到司空凛取弓箭和箭矢登场,高婵立刻端正好自己的坐姿,轻声去问身后的兰蕉:“司空凛旁边是谁?”
      一旁的司马伯姜,也就是她的母亲,凌厉的目光扫视向兰蕉,后者看见立刻行礼低下头去。
      高婵转头见她那张不悦的脸,也就抿嘴不说话了。
      “那是赵襄公的公子赵宁。” 司马伯姜沉声向她解释,随后就话锋一转,声音虽然压制着分贝,但是一字一句都透露着严厉,“兰蕉说你爱问及一些事,你刚从观中回来,有些礼数不懂我不怪你,但今后不许你再这样,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有些人你与他天壤之别,问那么多做什么?”
      是啊,有些人是未来天子,而我将来会在河里喂泥鳅。
      高婵自娱自乐地甚至想笑,笑着笑着心里那股子烦躁的压力就又上来了。表面上还是得恭敬地回答:“是,母亲。”
      话完再看去,台下这一组的比试已经结束,她略微感到惋惜,不过见旁边人没有多大其他反应,想来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台下略输一筹的赵宁一身君子风范,与司空凛行过揖礼回到队列中。
      再是罚酒与献酒,就在她以为射礼快结束的时候,从高台的两侧传来整齐划一的队列步伐,脚步铿锵有力,带来漫天肃杀之气。
      两队体型魁梧的军人从左右出现,一个个身负黑甲,腰挎长剑,两两高举着黑赤色的军鼓,编钟编磬随着阵列金戈铁马似的脚步声响起,这大齐的雄兵踏着气势磅礴的战曲而来。
      轰!鼓落。
      鼓前方士兵齐步向前,依次抽出长剑,一声接一声凛然的利器出鞘,一道接一道骇人的剑光,剑锋由天指向地,将士跨步倚剑而立。
      而在那剑锋齐齐落于地的同时,军鼓齐鸣,刹那间鼓声如同雷霆乍现,响彻整座辟雍。
      高婵被震得一抖,手都要去捂住自己的耳朵,嘴巴微微张着,半会才用手去捂住自己的胸口,手掌下的心脏在剧烈地狂跳,这几下简直能把人心脏病吓出来。
      而台下的第一组射者上前去取牛角弓与箭筒,这第一组,居然是还未加冠的司空凛与三王子赵翼。
      “本宫的三王兄,十六便可距柳叶百步而射之,曾为本宫一箭射穿一座成年犀,被太师赞为‘控弦可摧月’。”
      高婵朝着说话的公主赵霓望去,这位衣着华美的王女显然很为她的哥哥骄傲,眉宇间皆是高高在上的傲慢:“本宫也想知道,如此强弓硬弩,接下来诸位公子是否也能持起这箭、挽动这弓?”
      方文公喝着小酒,圆润的胖脸上已经有了醉态,对她扫过来的目光回以老实人憨厚的笑容。
      魏惠公却是别过脸去望着远处的台下,健硕的身躯合着曲的节拍悠然地晃动着,一脸自在的浅笑。
      说话间,殿宇间的曲突变,众人一齐往台下看去。
      先射的是赵翼,箭和乐而发,在鼓点中击破箭靶,能看见草革飞溅,台上肃然,既而不少人扬起意料之中的笑意。
      第二箭来自司空凛,也是和乐而射,箭矢正中箭靶,发出嗡鸣。
      第三支箭撑霆裂月,在鼓声中击穿又一个箭靶,气势骇人。
      高婵心中跟着感慨,真厉害啊这位,武帝都只是击中,他是每靶都射穿。三王子赵翼,赵翼……原书里没有提及过他,战国没有他,那大概就是死了。
      想到这她紧接着看回司空凛,场下的少年郎还未加冠,半数长发只是简单用细布带系起在后脑,一道赤红发带绑在额前,说是披头散发,却显得格外清俊。
      他再次拉开了那张弓,高婵的心也跟着提起来,编磬响,箭矢飞驰,鼓声落,第四箭正中之前的箭靶,而先前的箭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满座哑然,高婵微张着嘴也猛地闭了回去,一脸的懵逼,不是吧来这么一下?!这么秀可以直接改名叫司空秀!
      场中的赵翼扫见他对手的靶,视线在片刻之间扫到地上裂开的箭和他不远处的司空凛,而后看回自己前方,面部的肌肉在挽弓的刹那有片刻抽动,第五支箭踩在鼓声末尾,依旧准确无误地击穿下一个箭靶,势如破竹。
      公主殿下早已攥成拳的手张开,唇微微翕动露出一抹轻松愉悦的笑,挺直她的脊背端正回她高高在上的姿态。
      第六箭应声拉起,几乎没有给人一个喘息,控弦者已经拉满长弓,在钟磬中静立,骤然一声弦响,箭如紫电般刺破疾风,先前的箭矢被穿裂,而它洞破箭靶朝着高墙而去,刺入浮雕上的龙鳞。
      高婵跟着微微瞪大眼,瞬息间的惊愕变成思索,这该不会有忌讳吧?
      “好!”身后齐天子一声喝。
      公主赵霓勉强收拢了自己面上的不自然,脸上的笑容还僵滞在那里,眼里涌现出愤懑。
      场中的赵翼看上去并不受任何外物的影响,随着礼乐张开他的弓,第七箭,也是他的最后一箭,完美继承主人的意志,穿破箭靶刺中靶后不远处盘虬卧龙的古柳。
      魏惠公神色不定,仰天饮下一杯,长袖落下,扯动嘴角笑笑,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可又像是在赞叹。
      众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场中那个少年身上,齐王朝大司空之子,邹姓,司空氏,年十五,名——凛。
      他徐徐拉开了他的弓,钟磬音律,军鼓激昂,风驰电掣间他转身抬首,挽起长弓,高婵望着天空去阳光刺目得她晕眩,耳中弓弦如霹雳作响,雕凄厉的叫声随着重重的陨落在中庭响起。
      一时间群响毕绝,只有黑雕痛苦的高鸣声,转瞬没了声息。
      高婵猛然看向那只雕,离得远她其实看不大清楚,可是她就仿佛是看见那血,和当初她的血一样。
      刹那间她甚至有点喘不过气来,听见自己粗重起来的喘息,脑中突然闪动过一个片段,赵宁,赵宁,赵宁就是原书男主的父亲!
      书中提到他们全家是如何被晋武帝的死士追杀,男主赵义安又是如何从小隐姓埋名东躲西藏,直到武帝死于东征。
      那还是向来温和待人主张仁政的赵襄公后代,从新帝篡齐到晋灭,足足八年,最后满门三百六十八人只剩赵义安一个十岁的稚童。
      那她呢?
      高婵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民凛,射以献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佑大齐国祚昌荣。”
      这片刻,少年已经双手捧起那只雕,膝跪在台前,阳光下的身影若屹立山峰的万年青松,干净、强劲、挺拔。
      高婵听着那清冽悦耳的声音,怎么都想不到这位未来天子的声音是这样的,空灵澄澈如冬泉,拥有这样风骨和声音的人,却有一颗残忍的霸主野心。
      “宣他上前来。”齐天子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笑意,手下出了这么好的英才他怎么可能不开心。
      内侍下去请,少年绕到大殿中央,跪在了齐天子面前:“民凛,拜见陛下。”
      齐天子心情愉悦地俯视着他:“凛?”他看向一旁的内侍,“这是哪位卿士的儿?”
      看来时逢多年,天下四野都还记得齐天子年轻时的风流韵事,而当事人似乎早已将自己当初造的孽置之脑后。
      王后盈盈一笑,伸出手去挽起天子的手臂:“陛下忘了,这是络絮夫人的儿郎。”
      “哦。”齐天子似乎瞬间明了了,声音恍然之间也透着一股随意自然,“是大司空的季子吧?崆影与寡人提及过,说司空凛能射善武,是他平生仅见,果真如此。赏!今后不必再称民,寡人封你下大夫……”他眯着眼似乎有醉态,思索了片刻,“云晋那块地就做你的封邑,过几日春祭你和你大兄一起来吧。”
      “臣凛,叩谢陛下。”
      方文公醉醺醺地,听见云晋就撑起头来四顾张望,最终茫然的眼睛扫到了齐天子:“陛下?陛下,为何入我云晋?啊……也好,我方地势孤力薄,又毗邻宋。啊陛下!”他突然精神一震,胖到成一条缝的眼睛都瞪大到有了它的存在感, “可不可以再赐我一万兵马?否则我这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说着说着就开始哭,方姒慌忙去顺着他的背安抚:“文公。”
      这大殿瞬息间风起云涌,每个人关注的重点都不同。
      王后皱起眉来,嫌他吵闹得很:“文公醉了,还不请他下去醒醒酒!”
      齐天子起了身,王袍曳过台阶,手上一提就力拔山兮气盖世一般地拽起了方文公:“寡人带你去猎虎豹,肆儿是否还记得当年与寡人一同猎于云阳,幼时你爱哭闹,为兄便射来鹿血让你饮。”
      方文公靠着他长兄,哭着紧贴着他走:“大兄啊,我当然是记得的,大兄……”
      “陛下!”王后叫住了远走越远的天子,见他看过来,原本想说的话没了,只能顺从地低垂下目光去,“恭送陛下。”
      众人齐声跪拜:“恭送陛下。”
      高婵这一天之内大拜了两次,心情不大好,只能自我安慰,她现在是个出色的演员,演戏中。
      “司空凛。”赵霓突然发话,叫住了想要起身的司空凛,“要你去射那箭靶,为何突然去射那空中鸟燕?”
      高婵看向他,单膝跪于殿上,左手执剑柄,眉目清举,俊逸非凡。
      “随兴所致。”
      “随兴?我大齐的射礼岂容你随兴?你莫不是觉得三王子不如你这个司空氏?!”
      “臣不敢。”
      “臣?”她讥嘲,哼出一个冷笑,“不过小小一个云晋。”
      是啊,所以将来他的云晋,比而今的齐还要辽阔。
      高婵看着面前这一出,暗自叹惋,瞥了下宴席上方的公主,觉得她可以改个名,直接叫赵很蠢。
      齐天子搅弄起的诸多猜测,转瞬就被他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儿搅得更加混乱。
      魏惠公侧坐着,悠然自在地给自己斟酒,眉微微挑起,和着重新变得婉转舒畅的曲子晃动着他的身体。
      赵霓冷眼看着下方的司空凛,当年络絮夫人把她生母气到小产的事她没忘,今天他侮辱她同胞兄长的事她也会牢牢记住。
      “退下吧。”
      “是。”
      黑衣少年的长发随着他的低头垂落到地面,额叩在褐红的石砖上,让高婵心中极其复杂,只能叹息,不忍,甚至想要别过脸去。
      没想到他起身之后转身,浓墨的眸带着浓重的阴戾撞进她兔死狐悲之感的眼中,她吓得心一缩,立刻别开目光,有点僵硬地转动她的脑袋,装得好像是在自然地打量四周。
      而他的视线扫过她案上含苞待放的芍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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