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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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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匹膘肥体壮、毛发乌亮的马并驾拉着一辆珠玉雕嵌的马车,车沿四角坠挂着的风铃由翡翠雕琢,据说是主人命理喜土、能为她带来福禄吉祥。
风徐徐吹动尾角织绣着金线的纱帘,马车内的青釉羽人博山炉焚着兰香,烟雾从镂空的山形中逸散升起,仿佛群山朦胧、有仙舞动,香气随风飘浮至倚靠在车窗边的少女身上,缓解了她胃中的些许不适,原来微微皱着的峨眉松开些许,睁开了一双仿佛溢动着雨后山巅水汽的美目。
小主人虽然看着年纪尚幼,但五官已然有美人模样,病容被掩在精致的妆容下,精巧的鼻子、白里透红的双颊、点了口脂的粉唇。
就算那唇间溢出一声轻叹,那带着些许愁绪的脸都是极美的。
侍女兰蕉朝着她看去,轻声细语地问她:“女郎怎么又叹惋,是还不舒服吗?只是这场射礼至为重要,是为陛下选择春祭陪祭的人,不仅太子王子会在,诸侯公子也都会来,不然主母这么疼爱女郎,怎么也不会让女郎出席的。”
高婵勉强勾动嘴角朝她展露一个温和的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眉宇还有几分倦意。
高婵是穿越来的,一个多月前死于一场山体滑坡后,她的灵魂就附在了这具身体上。
这具身体的主人姓高,司马氏,单名婵,不仅与她同名还和她幼时容貌相似,是当朝大司马的嫡长女。原身一出生就被太卜批命,说需要被送到道馆隔绝人世、直到岁星行一周后又一个析木年的上巳节前回王都,从此一生荣安,享富贵之命,荫庇家族子孙。
可惜小姑娘长到十三岁好容易要回王都过上她的贵族生活,还没出道馆就被她这个灵魂取而代之。
什么个一生荣安?那位太卜的职责大概就是成天瞎扯!
如果说是她接手这具身体然后代替她荣安就更是瞎扯了!
《混乱时空》这本书讲述的是女主潘希和男主赵王相恋的故事,只不过故事不是发生在现下这个天下共主八百年的齐王朝,而是在一位晋武帝灭齐、英年早逝、晋亡之后的战国时代。
如果想要围观男女主的旷世绝恋,她绝对是穿早了,她推算过了,女主她爹潘丘今年刚好15岁,不多不少,15岁。
但如果是想要围观晋武帝搅动天下风云,然后被他夷灭三族,那可真是大好时机呢!
高婵又在心中不甘心地推算一遍,不多不少,十年,十年后那位晋武帝就会攻进这座此时看似固若金汤的王城,公子王孙的血会染红墙外的护城河,氏族显贵的尸体将使河水为此阻塞。
就是穿个平头百姓也比什么王朝末代大司马女儿强啊!
“哎。”
少女一声轻叹,被踏碎在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中。
兰蕉闻声去掀开珠帘和窗纱,张望了下,轻笑道:“女郎,这便是你前几日问及的司空凛。”
高婵立刻极速侧脸去望向窗外,骏马疾如风,哒哒马蹄声中已经驾着它的主人驰过她的车辇,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少年背负长弓箭矢,左手执鞭,腰间一把银雪色的剑,在太阳下刺眼地发亮。
高婵在侍女的说话声中收回自己被刺痛的眼睛。
“女郎刚刚回羌都不久,对羌都的人事好奇实属正常,只是千万不能在婢子以外的人面前那般发问,尤其是关于这位郎君。”
高婵很是不解地看回她,怎么个尤其?这位就是亡齐人呐晋武帝啊,搞好关系没准以后能避免在河里躺着。
“这位郎君的生母络絮夫人是陛下继位前的宠妾,说是宠妾,却先后送予了当时的太子太师与而今的大司空。听闻这位郎君是……“她很是忌讳,抬手指了指上头,“与太师、大司空同络絮夫人□□后所生,夫人当年艳若桃李、裙下臣无数,王五年死于与侍卫私通……”
高婵听得惊愕,墨褐的瞳孔放大,染着桃粉色口脂的唇都微微张开。这也太……她一个现代人,居然被古人刷新三观。
“据闻这位郎君是一点也不像大司空,早些年有他肖似陛下的流言,可谁知道他的父亲究竟是谁,说不准是哪位公子,又说不准是哪位奴仆呢。”
高婵轻咽下喉间的惊诧。怎么个说不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来会称帝呐,而这王都的贵族都要以血来庆他的胜利,而她……也悲催无比地是其中一员
兰蕉继续叮咛:“女郎有太卜批命,一生荣安,将来必然要嫁入王室,依主母所想,女郎这般姿容,更应当是嫁给太子。”
高婵:呵呵,一生荣安,二十出头的一生吧。还太子?怕不是担心将来会死得过于体面。
高婵知道她必然会和这具身体的生母背道而驰,她不想嫁给什么太子王子,然后十年之后死于晋人的屠刀。
被埋在山石下等待救援,等待到身体慢慢冰凉,血一直流、一直流到她感觉不到痛,浑浑噩噩按部就班地活了那么多年,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她有多想活下去,活下去,她还没有回家看到自己父母,还没有去村门口把那只流浪狗带去医院,还没有好好地享受即将到来的春天,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任务日志上还有无数未实现的梦想,可是就那么结束了。
绝望地死,那种感觉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也再也不会体会第二次!
*
辟雍,是这个王朝类似国子监和天坛的地方,有教育、祭祀、射礼、军演各个职能,混合那么多职能的这个地方,显而易见地占地面积十分广阔。
高婵被兰蕉小心翼翼地扶下马车,便见到不远处河道旁迎风飞舞的绿柳,柳畔已经有不少王孙女眷在饮酒投壶,远处亭边有曲水流觞、诗酒唱酬。
“姐姐,我带你去。”清丽活跃的声音自身后来,叔高从后方的马车上下来,兴奋地挽住她的手臂就带着她往桥边走去,“孟姬为人有趣,你一定会喜欢,至于季辛,她可是闻名辛阳的美人!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姐姐姐姐,我们邀她与孟姬过几天一起去燕鹤山踏青好不好?”
妹妹如同雀般动听的声音里,她们已经行过桥,走到了柳畔,看见几位女郎和女童、其间还有一位黑衣郎君正在抱着女童将矢投入礼器中。
“好。”高婵轻声应,她的目光投在那郎君腰间银剑上,认出他就是刚才在路上见到的司空凛,正犹豫要不要绕着走,少年回眸看来,与她目光交触,旋即淡漠地转回头去。
轻轻一瞥,只是轻轻一瞥,让高婵想起了原书里的情节。
潘希见了赵义安回家后同她父亲潘丘讲:“昨日始见赵王,昂昂肃肃若山巅松,英风截青云。”
潘丘回她:“汝未见武帝耳。”
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武帝,当年是何等英姿。
“我就知道姐姐待我好,这么多年见不到姐姐,我心中不知有多想念姐姐,想念姐姐在山上是不是衣有穿暖,饭有温饱……”叔高继续她如同黎明青鸟般的叽叽喳喳。
听得高婵微微一笑,抬眸又望向那少年,她们这会走近许多,让她瞧见了他的正脸,一双墨色的眸触及到她,让她心中略微慌乱地垂眸收回目光去。不由地感慨啊,果然是要称帝的人,长得就一副天生帝王相。
当然事实证明了人的主观对人的认识判断会产生多大影响,一旁走过来的方文公夫人,方姒显然不是这么觉得的。
她在又两只箭矢连贯入壶后上前来,看上去很是亲切关怀:“这可是阿絮的孩子?有个几年不见,真是长出了他母亲当年的风姿。怎么不同你大兄去与太子弈棋六博,在这……”目光移动,在他怀中的女童和周围女眷上打转,“同女郎嬉闹。啊我倒是忘了……大齐重礼制,嫡庶有别,不像在宋地,就是女乐甚至‘娼妓’之子都能改头换面出入明堂。”
就算高婵没有在来的路上听过侍女讲的,就凭这位夫人灿烂的笑容和特别抑扬顿挫的咬文嚼字,她都能明确她到底在含沙射影谁。
她小心谨慎地往司空凛的方向扫了一眼,见到他面上乍现的戾气,宛如一只发怒的虎豹。
方姒依旧笑脸盈盈地上前:“你可去过宋,那可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阿絮就是自宋来,一身宋地风雅在她当年真是无人能及。可怜她去的早,没能见到你长成她心爱的儿郎模样,若是你母亲在世,不知会有多喜爱,阿絮惯来……”意味深长的停顿,意味深长的笑容,“喜爱你这般的郎君。”
高婵听得眉猛地一抬,看见他的手握上剑鞘,手背青筋乍起,心一颤往旁边挪动一步。
赶紧朝着这位勇敢的夫人看过去,还是消停点吧,她不想看什么血溅当场的惨案,至于武帝这个暴戾出名的人,能干出什么谁知道啊。
“咳。”
突然的轻咳吸引来周围的目光,高婵顶着众目睽睽的压力,微抬起下巴朝着看过来的方姒问:“听闻夫人的阿子才貌卓绝……”
并没有,丑得闻名各域,蠢得举世皆知。
“家中妾侍为此争风吃醋……”
并没有,毒害他的案件闹得满城风雨。
“近日闹出不少风波,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呀?”
“你!”方姒怒目圆瞪。
高婵一脸十分诧异的模样:“看来是谣言,果真流言蜚语都是胡言乱语不可信。夫人如此端丽之人,儿郎必然也是端雅之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方文公夫人气得身躯都在颤,有着一股要把她活剥的气势,一双眼睛怒视着她,最后狠狠瞪了一眼司空凛,愤怒地拂袖而去,长袖都舞出了风声。
高婵心里乐了,看着她的背景抿嘴扬起恶作剧得逞一样的笑容,随后开心地朝着司空凛看过去,后者却只是收起目光,低头同他幼妹说话去了。
高婵不乐了,一点反应也没有吗?冷眼看我吗?这么难攻略吗?!帮了你啊,说句谢谢不会吗晋武帝?!
*
辟雍中庭的礼乐徐徐响起,曲乐风雅婉转,随着距离的拉近声音愈发清晰。
高婵正同她妹妹手牵着手一起往中庭去,因为刚刚陪叔高去摘了芍药,她们就近走了花园小径,走过石丘上的凉亭,风携带着春天的青草香拂面而来,也吹响了檐角的护花铃。
高婵循着清脆悦耳的声音望过去,没想到看到一出戏。
叔高见她停下来,也跟着看过去,等到看清假山和黑松后的两个人,顿时口中溢出轻声的惊诧:“呀。”
隔得远,那两个人没有注意到她们的窥视,腰挎银雪长剑的黑衣郎君侧背着她们,接过笑靥如花的少女手中的物件,像是香囊,还有着坠饰。
高婵眉眼微微一挑,拉着叔高离开,这种八卦还是别偷看了。
叔高却突然凑近她,踮起脚附在了她耳边,仿佛细作接头:“方才是仲姬吧?”
仲姬?高婵不知道是谁,妹啊,她刚刚回羌都才半个月不到,问她还不如去问春风。
“我听闻仲姬与她季兄……”
那小心翼翼的口吻,让高婵又忍不住地挑动她修美的眉,不是吧,别告诉我……
“据闻她季兄就是因此被她父亲逐去了辛地。”
高婵满脸的不可思议,我的天,这年头的贵族不搞个这种事情是不是都觉得不够有牌面?
显然不是,叔高这小朋友都不屑地撇撇嘴:“我分明见到她上巳节的时候和孟姚的兄长有交往,这会怎么又与别的郎君私会,真不要脸。”
好吧,高婵消化了下这些消息,再回想刚才的那一幕,突然心态就不一样了。
晋武帝啊晋武帝,活该你将来绝嗣,这种女人也爱,啧啧啧。
踩下青石板的妙龄少女脸上露出不可遏制的晒笑,如果不是为了形象她甚至想翻出一个逆天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