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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世子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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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林见渊身形一顿。
昨夜的事是秦琤带她手下精锐亲自去办的,以秦琤的做事风格,消息绝不可能外泄。
不到七个时辰,这淮阳王世子便从他处查出了是谁救了他,如此迅速,叫人忌惮。
陛下引沈家势力入京的缘由,他清楚得很。他也清楚,陛下谋划了一生,定然明白不该引狼入室的道理,以淮阳王的势力,或许会再次打破平衡,成为下一个林见渊,甚至会比自己这个单打独斗的左相更为棘手。
所以陛下未动淮阳王,只调了淮阳王世子进京,却又在半途埋伏下杀手,下了诛杀的命令。
若是这世子真就被杀了,那便是不堪大用,压不住自己这个左相,若是没死,那也能摸出其实力深浅。
“林大人出手,坏了他人谋划,”沈策转着桌上小巧精致的茶杯,“有些可惜。”
林见渊温和一笑,“世子果然聪慧,不知世子口中他人,所谓何人?”
“谁知道呢。”沈策望向林见渊,还是一副无甚城府的表情,“我能查到是林大人施以援手,那人怕是也能查到,林大人如今坐得倒是安稳。”
抬眼见林见渊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沈策不禁一笑:“也是,你倒是不差这一件。”
“那就盼着世子能记着昨日情谊,将来莫要太绝情。”
“若是看不懂林大人心中为了什么,沈某怎敢来京都,有些人权力掌久了,这世事便看不清了,”沈策凑近了轻声道,“林大人如今结善缘,不如想开些,早些放手。”
最后一句莫名叫他脊背一凉,那声音虽然低缓,却有种说不出的冷冽薄情,甚至不像是从有感情的人嘴里说出的话。
沈策坐回原位,转头依然是那副开朗怡人的笑脸。
“淮阳王世子是来同大人示好?”沈策走后,卫影问道。
“我们注定身处对立面,”林见渊摇了摇头,“他是来示威的。”
卫影不解其中深意,“为什么是对立面?”
“陛下不相信任何人,”林见渊无奈地笑了笑,“如今陛下病情危重,太子登基之时,或许就是我谋反之日。”
卫影相伴林见渊多年,深知其心性,林相感念皇帝昔日恩情,又怎会动摇他半生打下的江山。
“人心是说不清信不得的东西。”林见渊望向庭院中精心修剪的一片翠竹,“我说不清,陛下不敢信。”
“大人一片冰心,陛下定会明白的。”卫影道。
林见渊收回视线,不再多说。
秦琤白日睡觉一向不安稳,红绡便在屋内做着绣活陪着,姜先生给配了安神的熏香,规整的清烟从香炉飘出,再加上秦琤也受了些伤,倒是睡得沉。
红绡估摸着时间,到了午时,便倒了盏热茶,撩起床纱,“该醒了大人,过些时候南边的人便入京了。”
派去淮阳的探子今日回京,估计着后晌能到,他们人不能直接来毓春堂,便约在了城西一家酒楼。
秦琤眯着眼睛苏醒了会,慢慢起身更衣。
红绡替秦琤换上了寻常便服,“大人先用盏茶,饭菜已经吩咐人摆好了,用了饭再去不迟。”
秦琤接茶时看到了桌上放着的绣活,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也学起女红了。”
红绡笑着收起绣活,“昨日去慧锦阁,看到店里新进的南蜀琥珀蚕丝,便买了绷子丝线绣着玩,打发时间罢了。”
秦琤难得对这些东西有兴致,“绣来做什么?”
“不知何时能绣成,这块布料颜色好,做个香囊让姜先生捡些药草装着,大人佩着也能清心神。”
秦琤笑,红绡虽身世见不得光,但总是一心为她着想。
“你不是我府里的侍女,你若愿意,我叫人帮你做份官籍,他日觅得良人,定当……”
红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默默收拾了茶盏,半晌答道,“再来一次,那当初岂不是白受了罪。”
秦琤知每个人都有碰不得的心魔,红绡经历了太多人间肮脏,如今能朝前看已是不易,自己实在不该再劝了。
“你若能长久地陪在我身边,我自然求之不得。”秦琤冲红绡一笑。
荟珍阁,京都最大的酒楼,据说背后有着朝廷大员的支持,经历了许多次波折,依旧能在京都最繁华的地段站住脚跟,生意如火如荼。
二楼东南角的雅室内,户部侍郎李言正焦急地等着淮阳王世子,不时往窗外探看。
许久,有人扣了扣门,李言忙整了整衣服,起身去开门。
“多年未见,李兄可好。”清朗的声音含了三分笑意,沈策未带亲卫,只身一人。
多年未见,沈策依旧是当年言笑晏晏的公子哥儿模样。
“一切都好,王爷可安好?”李言忙行礼。
“父亲身体尚可,只是上了年岁。”沈策道。
李言将世子殿下引入室内,亲手斟了茶,“听闻昨夜世子路遇杀手,殿下可有受伤?”
沈策接了茶,饮了一口,“几个亲卫受了些轻伤,李兄不必挂心。”
李言听闻放心许多,方才真正坐稳,笑道,“虽多年未见,但在下得以走到如今的位置,皆是殿下扶持,如今世子殿下入京,李言愿尽心竭力。”
沈策看向窗外,雅室内陷入寂静,只有桌上香炉里飘出袅袅青烟。
只听见一声嗤笑,沈策转过头,“李言,我自认待你真心,不知哪里有了疏漏,叫你把我卖了个干净。”
李言忽然如坠冰窟。
昔日在淮阳的种种皆浮现在心头,李言全身都被卸了力气,低声轻道:“世子今日为何来见我。”
沈策状似认真地想了想,道:“你差人到我府上送了拜帖,我又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你胆子这么大,所以便来了。”
这倒是一点没差。
李言明白,作为如今京中最为炙手可热的人物,沈策一举一动都会被朝中大臣知晓,如若他人得知淮阳王世子同户部侍郎私交甚笃,那受异党打压的绝不会是沈策。沈策今日未带一人,是念着往日情分。
就像当初自己去淮阳王府求一封举荐信,沈策同他坦言,淮阳王府举荐的人,仕途怕会受些坎坷磨难。当初沈策另寻了人为他写了举荐信,又暗中保他到了如今的位置,其中花费的心思,不言而喻。
沈策这是在给他生机。
想到此,李言也只好坦言:“不瞒世子,我有个不成器的胞妹。”
“家妹自小被宠溺惯了,骄纵得不成样子,因着一小事……打杀了常家一庶女,便被收押到了刑部大牢,后来陛下亲自召见,说……说若我帮陛下办件事,可留得她一命,陛下定然不会真要了世子的命,便应了……”
“是因着什么事?”沈策没放过他话中疑点。
李言低了头,不愿启齿。
沈策没有逼迫他,慢慢轻叩着木桌,再次往窗外看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荟珍阁楼下停了一辆清雅的马车,从马车上先是下来了个年轻女子,接着另一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借着前一个女子的手也下了车,那女子身形瘦削,让他想到昨日那救人的黑衣人。
“家妹……”李言叹了口气,“是因那柳家嫡子柳秋棠。”
沈策听说过这个柳秋棠,却不甚了解,只知他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流公子,仗着俊俏的一张脸在风月场如鱼得水,家中世代文官清流,到他这一代,是流到勾栏瓦舍去了。
李言想再解释,抬头却见沈策分明知道柳秋棠此人,便不再多说,又是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
“这般的红颜祸水倒不多见。”沈策这种败家子见多了,倒是没有大惊小怪,“柳秋棠此人并不可靠,令妹还是该断了对他的念想。”
沈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李大人还是不放心,便离开京都吧。”
李言听了这话,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世子放了自己一马,是时候离开这个波澜诡谲的权力漩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