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夭》九九修

2、第 2 章

　　今晨七点三十分，楚市Y区派出所接到群众报案，在罗林村东面的一处公共女厕所内发现一具女性尸体，派出所基层倾巢出动，探访附近民众半个小时之后，终于确定死者的身份住址信息和相关社会关系。
　　死者名叫秦梅，女，二十七岁，无正当职业，外来人士。半年前来到楚市并在罗林村租住了一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而今天，在离租住地不到一公里的公共厕所内，这名女子被人发现停止了呼吸，惨死在比出租屋还要狭小的空间。
　　派出所的小方抓破了头也搞不懂这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照死者的体型和面容，怎么看都不像是情杀；至于谋财害命，死者的小茅屋里一览无余，杂破的被褥，几块旧布料当遮蔽的淋浴间，以及变了质的残羹冷炙，小方甩甩头消除了这个不可能的想法。
　　早上八点零五分，Y区派出所正式将这个案件升级成为刑事案件，并通报楚市市刑侦队。
　　公共厕所旁边有个小型垃圾场和一口井，再边上是菜市场。整个菜场空旷无声，附近来这买菜卖菜的村民早都吓得跑回了家，只剩下零星几个胆子特别大的，还昂着头朝刚搬出来的庞大尸体看个不停。
　　小方在警戒线几米开外站定，从衣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到还剩半截的时候，终于看到一行人往这赶来，他把烟丢在地上踩灭，换上一副笑脸迎了上去，“警官，你们来了，我是Y区派出所的，你们叫我小方就好。”
　　小方的嗓门着实响亮，震得那边围在尸体处推算死亡时间的法医一个激灵，连带着厕所里头正做痕迹鉴定的唐顷也探出头来，定睛一看双目发光，“哟，老许来了。”
　　莫名其妙呼唤出其他人的小方表示奇怪，然后就看到叫人老许的年轻警官张开双臂，右手还拿着证物袋，袋子里还装着一坨难以名状的褐黄色物体，奔向前方满脸黑线的许警官。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许警官一个侧身，十分巧妙又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位老相识。
　　然后，小方就看到了手持便便的警官来不及刹车，撞上了另一位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的黑脸男警官。
　　一场闹剧过后，旁边干站着的法医终于有机会和许敛说上话，“许队。”
　　许敛抽出被老同学唐顷紧紧攥住的手臂，应声问道，“辛苦了，检查结果如何？”“初步推断死者死亡时间是在昨晚七点到八点之间；从尸体脖颈处的青紫色勒痕来看，初步鉴定死因是窒息死亡，”法医手指向死者脖子处的伤痕，“其他结果需要把尸体带回实验室才能下定论。”
　　许敛注视着死者脖子处那道深红色的印记，问道，“伤口是怎么形成的？”
　　“传单。”许敛身后，唐顷的声音悠悠传来。
　　“传单？”
　　太阳愈发肆意照射，遥远顶端传到地面的光芒带着热度，把人蒸得晕乎乎的。厕所的味道从里头散到了外面，整个现场都飘着排泄物发酵代谢后产生的难闻气体，即使戴上口罩也无法彻底隔绝。
　　唐顷变戏法似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反复折叠得面目全非的绿色传单，摊平后递给许敛，“就是这种传单，喏，”他头朝左前方一抬，“作案工具遍地都是。”
　　许敛接过上面写着“楚墅镜亭”的房产宣传单，大拇指微动，“双铜纸。”
　　“对，双铜纸，这种纸比一般的传单硬度要大，如果真的用来当做杀人工具的话，威力不可小觑。”唐顷说道。
　　现场出现了片刻沉默，跟在身后的实习警看着不远处游乐设施和菜市场遍地的纸页，不禁打了个寒颤，没想到第一次出现场就这么刺激。
　　许敛折起传单递给身后的李阳，“分两个小组，一组负责联系三天内进出村子的派单员和地产公司，查探附近的监控；另外一组......”他略过挤眉弄眼的唐顷，从法医助理手中接过手套带上，伸进死者的运动裤兜。
　　在场的面面相觑，不知这位队长要做什么，就见那位一脸严肃中透着几分俊美的男子转身摊开手，宽大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颗钻石。
　　烈日垂涎与它同样光亮的物体，给予那颗无比明了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众人的眼，惊讶之余又对许敛极敏锐的观察力表示惊叹。
　　“调查死者的生前活动轨迹和附近村民，看有没有目击者。”许敛把钻石放进物证科递来的袋子，摘下手套，大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轻轻划动着。
　　“是。”
　　众警官纷纷散去，唐顷瞧着许敛专注的模样，心生欢喜，忍不住想捉弄他，又怕对方会不开心，有些天数没见了，怎么这家伙眉头还是皱着，都快有印记了，诶，家里的熨斗不知道能不能烫平，要不改天给他试试？
　　四下传出一阵诡异的、恶作剧般的笑声，许敛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他。
　　唐顷跟许敛做了大学四年的上下铺，加上在同个警局共事多年，照理说许敛不该对他这么冷淡，要不是前些天这小子酒精上头乱说胡话，今天见面两人的关系也不至于这么尴尬。不过照目前阵势看来，好像就他一个人尴尬。
　　另外一个，还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画面难以自拔，缓回神发现画面主人公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自己，表情一如既往地......呃，一言难尽。
　　“不是，我说，你用这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是几个意思？”
　　许敛移开视线，“你看错了。”
　　“我不可能看错，市里刚派人给我们体检过，我左右眼各5.0！哎，是不是被我独特的魅力征服了，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觉得咱俩蛮合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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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林村这个公共厕所的建成有些年头了，前两年因为暴雨使外围白色砖墙倒坍重新翻新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做任何的动工了。
　　新刷的白色油漆和旧的混叠，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像。
　　整个厕所是一个对称结构，男女厕所的分入口被白墙壁恰到好处地挡上了，留下中间的主入口正对着砖墙上的四个大字，“公共厕所”。
　　在发现尸体的女厕所内只能看到两个不足五平米的长方形厕池，蹲位没有门，做工粗糙的半堵墙和外面的分入口墙壁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一样地让人没有安全感。
　　“尸体是在右边这个蹲位被发现的。”唐顷手指向那个异常干净的地方，冲着许敛说道。
　　许敛不经意间蹙起眉，右边这个位置，一米高的白色方块瓷砖像是被人刻意擦过，干净地能反光，底下也没有任何排泄物；而左边这个则堆满了排泄物，几只黑色的苍蝇在上面打着转。
　　“是不是很奇怪，你说这凶手不会有洁癖吧。”
　　许敛扬起头观察厕所的内部构造，左侧墙壁约2米处开了两个方形的洞用来通风，右侧最上方的透明塑料桶里还残留着一厘米深的水，“不排除这个可能。”
　　唐顷隔着口罩捏住鼻子，“看完了吧，看完快出去了，好臭啊。”确认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可以采纳后，许敛才朝外面走去。
　　厕所外，一位似乎等了很久的中年男人听到动静后回头，看到许敛，瞅着对方的气质确定这是个头头之后，忙过去握住他的手，“警官你好，我是罗林村的村长，罗强，”只听他接着说道，“在咱们村发生这种事情，给各位警察兄弟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许敛忽略对方的客套话，想起厕所干净异常的场景，问道，“罗先生，这个厕所平时有专人清扫吗？”
　　罗强点点头，“有的，是村里专门负责清理垃圾的老头，他有时候也会管厕所卫生这一块的，警官您要是需要联系他，我这有他的电话号码。”
　　“麻烦了。”
　　三分钟后。
　　带着大草帽的老头匆匆赶来。他像是跑过来的，下巴淌着汗，呼哧呼哧地喘气，精神却好得很，手掌摸了把汗，又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后伸向罗强，“村长，找我有事？”
　　罗强朝许敛这个方向努了努嘴，“警官有问题要问你。”此话一出，老头原本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的面庞顿时耷拉下来，不过态度还是很好地面向许敛，“警官您好。”
　　“你好，你是负责这一片厕所清扫的？”
　　“对的，这东区的厕所都是我在打扫。”
　　“上一次清理是什么时候？”
　　老头思考了一下，“上次......应该是昨天下午，这个厕所平时来上的人很多，除了租这附近房子的，还有很多菜场摆摊和路过的村民。”
　　许敛又问，“昨天下午具体几点？”
　　“大概一两点吧，年纪大记不清了，昨天下午因为有个戏班子在那演出，”老头指了指满是游乐设施的场地，“我就琢磨着晚上估计会有很多人来看表演，所以提前把厕所冲了一遍。”
　　“戏班子？”
　　罗强连忙回答，“噢，是这样，昨天有个菩萨过生日嘛，咱们村有个村民募资请了个戏班来这唱戏，就是求菩萨保佑咱们村。”
　　“诶，”唐顷用戴着手套的食指关节推了推眼镜，问道，“你们这村子不是要拆迁了吗？怎么还求菩萨保佑？”
　　罗强体型中等偏胖，脸上肉出奇得多，听到拆迁这两个词，一股兴奋劲全都表现了出来，笑得两颊的肉挤成两团，挤得原本就小的眼睛更加没影了，“对啊，下个月才拆呢，这现在大家不还都是一个村的嘛。”
　　“那个，罗村长，这到底发生啥事了，怎么警察都来问话了？”那老头仍在状况外，不明所以并对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盖着白布的尸体早已被搬上车，只有长长的警戒线仍然拉着表示此地曾经壮烈地发生过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有个外地人死在这厕所里了。”罗村长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硬是把老头吓了一跳。
　　那老头平复了下心情，把头凑近罗强小声说道，“村长，咱们村这个拆迁款不会变少吧。”
　　“拆什么迁款啊，上面通知下来说要再考虑一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