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夭》九九修

1、第 1 章 思念一

　　罗林村的这个夏季和往常来得不太一样。
　　大幅的彩色海报早早贴在了村庄每排房屋的墙壁上，上面一平方几万加粗加黑的数字已经被村里村外来往的人从震惊看到麻木。
　　阳光洒落大地，放过苟延残喘的阴暗遮蔽处，饶下深不可测的人心幽暗地，毫不吝啬地普照村落，附赠大风把树干吹得肆意摆动，叶瓣飘落。光芒照射处，一面是在人群中奋起，露出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笑容的质朴村民，一面则是因二十年前房产未分配好现在争得头破血流的同根兄弟。
　　还有一群人，忧心忡忡寻找下一个得以安身立命的场所，那些，在这租着二百块一个月的小破茅屋的外来打工人口。
　　河的这岸锣鼓喧嚣，供村民游乐的场所中央搭建了一个戏棚，戏棚正对着一个菜市场，里面几个老婆婆正对着一桌祭祀用的水果诵经文拨弄佛珠，以此庆祝某位菩萨的诞辰。
　　河那岸一位体脂明显超标的女士注视了这头的动静许久，才终于向上提了提紧得不能再紧的牛仔裤，从出租茅屋里拿出两个盆来。她用其中一个带黄色条纹的塑料盆在河边盛了满满一盆水，又从屋里扔出一堆袜子，把一旁粘满了透明胶带的矮椅搬来坐下，开始哐哧哐哧摆弄衣服。
　　白色的泡沫偶然在光的作用下形成彩虹般的颜色，女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大手轻轻抬起，孩子气地戳破了泡泡，又接着洗前几日留下来的内衣，淡蓝色的内衣有处污渍如何也洗不干净，她用肥皂涂了好几层，再用板刷就着污渍处打圈刷。
　　有顽皮的泡沫向往更辽阔的世界，脱离大部队飘向远方，飘进河，飘过屋顶的瓦片，飘向，遥远的未知世界......
　　戏棚旁边有人在拉单杠消磨时间，有人用专用钩子勾到了河里的野生黄鳝兴高采烈，还有人为下午和晚上的拙劣演出不断练习二胡拉奏，声音被风分解地快没了影。
　　没有谁注意到那个女人把满水的双手就着地上未湿的脏衣服一擦，摇晃着站起身，把小屋颤巍破烂的木门虚掩上，往桥的这岸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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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年来，全国范围内各项高科技迅速发展，精密仪器快速普及，犯罪分子一旦有所动作，必定被天罗地网困住，无处遁逃，也就使得各个刑侦部门白班无精打采，每天到点上班，准时下班，一片岁月静好。
　　除了楚市刑侦支队侦查一队。
　　距离正式上班仅剩下五分钟，一众刑警队员们争分夺秒，这边包子啃了一半差点被噎住的青年警官慌乱地拿起桌上的水往嘴里灌；那边每天早上要照三十遍镜子的高马尾女警对着逐渐加深的黑眼圈发愁，趁着最后时刻把鸡蛋敷在眼睛上；还有远处火急火燎跑去灌热水仍不忘哼小曲儿的健硕男人，一个没注意，差点和玻璃门撞个满怀。
　　整个一队忙得不可开交。
　　新来的实习警看着前辈们一个个雷厉风行的做派，互相疑惑地对了一眼，这跟隔壁二队和其他部门不是一个画风啊。
　　刚泡完菊花茶回来的健硕哥正瞅见几个新来的在那进行眼神交流，再一看大家桌上的早饭都还原封未动，努嘴示意道，“哎，你们几个，赶紧吃早饭，再不吃得饿一上午。”
　　健硕哥名叫姚奇，人送外号“养生大师”，他双手捧着超大型号的透明水瓶，水位线上方晃动的几朵菊花倒真和这个外号彼此呼应。
　　离姚奇最近的小新人嘴唇微动，酝酿着话语正打算问为什么，身后的大门微动，走进一个板寸头的男子。
　　六月份天气燥热，局里的空调还没开始运作，众人却硬生生地打了个寒颤。来人身着白色短袖，配上藏蓝色的五分裤，衬得身形挺拔，精神奕然，他的眉头习惯性皱着，神色却十分淡漠。
　　“许队。”
　　“许队。”
　　“许队早。”
　　实习警们再一次进行无声的交流，眼底满是崇拜和敬畏。
　　许敛，凭借其出类拔萃的业绩和不怕死的自我牺牲精神，顺利在三十四岁生日之前担任楚市刑侦支队一大队队长，荣幸成为本市有史以来担任副处级阶位最年轻的男子。
　　不过这几个小孩不知道的是，再多的荣耀头衔，在许敛手底下一众老队员看来都无法抵消这位队长与生俱来的严厉和高冷。
　　许敛应了一声，穿过排得齐整的办公桌走到最前方，浅褐色的眸扫过一众风卷残云、正襟危坐的队员们，朝少数几位抬头看他的队员点头示意后，走进了最里间的办公室。
　　沉睡了一晚的办公室闷热且干燥，许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大步朝窗户边走去。微弱的风一瘸一拐地钻进来，誓把六月的消息传遍每个大街小巷。
　　“许队。”
　　许敛回过头，女助手李阳抱着一堆文件站在门口，“进来吧。”
　　李阳进门把最上方的那份报告递给对方，“队长，这是您昨天要的材料，”那是一份陈年老案的终结报告，“还有，上面派下几个新来的大学生实习，这些是他们的个人资料，您看一下。”
　　新来的学生共有三个，个人资料却都是厚厚的一沓。李阳一米六八的身高，手却小得不行，一只手抱着其余资料，另一只已经快要抓不住那些档案资料了。
　　“哗啦啦......”档案袋应声落下，连带着玻璃碎裂的声音。
　　地上散落了白色的纸张和牛皮袋，还有一个散了架的相框，七零八落的碎玻璃下躺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子。
　　那男子约莫十八九岁，稚气未脱，模样清秀俊俏，五官柔和大气，照片四周略微有些泛黄，看上去拍摄的年份有些久远了。
　　直到周遭寒意袭来，李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赶忙蹲下身去捡杂乱的文档，“对不起许队，我......我手没拿稳......”好在资料数量不多，李阳把它们大致规整后统一摆在电脑旁，又蹲下打算去拾相框。
　　上方传来队长冷漠的声音，“行了，你先出去吧。”李阳自然不敢反驳，心里暗道今天八字不顺，低头转身朝门外走去。
　　相框就这样孤零零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许敛也定在原地看着它许久，仿佛时间停住。终于，他弯下腰，拨开乱七八糟的碎玻璃，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照片上的男孩笑得如窗外初开的太阳那般明媚，许敛却挤不出一丝笑意。就在刚才，相框掉落的瞬间，玻璃发出声响的刹那，他的心脏就停拍了。现下只剩抽搐的疼和无尽的绝望弥漫全身。
　　“铃......”电话铃声响起。许敛把照片放回桌上，又细致地用鼠标轻轻压住，才拿起电话，“你好，我是许敛。”
　　姚奇一直关注着刚从队长办公室出来的李阳，他眼珠子咕噜噜地转动，脑海里闪过这位女士往昔靓丽自信的形象，拧着眉毛抿了一口滚烫的菊花茶，然后连人带椅子滑到李阳边上，“美女，今天咋了，气场不太对啊。”
　　那姑娘抬起头，“完了，我今天闯祸了，我把队长的相框打碎了。”
　　“什么相框？”
　　“就是队长最爱惜的那个......”
　　姚奇瞪大了眼睛，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塑料水瓶的盖子没有拧实，茶水随着他的动作溅出落到皮肤上，他也没来得及管，结巴地手指着李阳，“你，你......”
　　李阳双手埋住脸，闷声说道，“我就说我完了。”
　　站着“你”了半天的姚奇总算憋出话来，“你居然打碎了队长的宝贝相框。”此话一出，一众刑警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个方向。
　　楚市公安局里谁不知道，年纪轻轻的许大队长这么优秀却至今未婚配的原因，就是他办公桌相框里的男子。
　　姚奇慌不迭地四下踱步，“哎呦姑奶奶，我滴个神仙，怎么就赶巧把那个打翻了，照片没坏吧，别有什么被水浸湿的惨案吧！”李阳摇摇头。
　　手捧菊花茶的大哥呼了一口气，扭头又看到那几个小萌新边喝豆浆边观察这边的状况，他被这呆萌场景逗笑，又不自然地咳嗽，装出一副前辈该有的语气说道，“还吃，待会许队出来了可小心点，被他看见你们就等着挨骂吧。”
　　话音刚落，就见几个新人动作整齐一致地摆端正，乖乖坐好盯着电脑屏幕。姚奇琢磨着自己的样子也没那么严肃吧，这些新人一定是被许队的威名吓到了，补充道，“其实也没事，咱们许队虽然看着像座雪山，倒不至于为点小事雪崩，放心吃着，我替你们看......看，许队！”
　　许敛沉着脸，冲姚奇说道，“检查报告，五千字。”
　　“是。”“还有你们几个，”他犀利的目光落到三个早饭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新人身上，“一样五千字。”
　　三个小可怜被鸡蛋噎得没法说话，只能点头表示听见了。
　　“接到通知，距这里七公里远的罗林村发生命案，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隐隐的兴奋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