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夭》九九修

3、第 3 章 思念三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烧得人提不起半点精神，燥动的热气分子在空中疯狂蹦跶，扭着旺盛的躯体，全身心投入到每个人的怀抱。可惜过路的人并不很想接受它们的热情，撑着太阳伞匆匆躲过，迈着大开步委婉拒绝紫外线的无私奉献。
　　市刑侦局倒是凉风阵阵，来往的警官一个个精神抖擞。
　　“死者秦梅，女，27岁，”李阳把大屏幕上的图片切换到下一张，照片上显示的是秦梅家里窘迫的经济状况，毛坯房四下砌着劣质的水泥，发霉的床板上躺着张凉席，“家境贫寒，生活作息混乱。”
　　她接着切下一张，“我们在死者屋内找到了她的手机，最近一个通话记录是在昨天中午12点10分，对方名叫张洁，是跟死者一起来楚市的老乡，暂时没发现异常。死者有个哥哥，我们已经联系了，应该很快能赶来。”
　　“其他活动呢？”
　　“还有......”李阳往座位这头看过来，示意底下几个实习生接着做汇报，其中一个长得白净的男生起身上前，接过李阳手上的鼠标，道，“在死者的微信朋友圈里，我们发现了各类减肥药的售卖信息。”
　　底下有人发出疑问，“不是买吗？”
　　“对，”实习警察肯定地点头，把照片翻出来，“她的私人朋友圈里都是各种减肥成功的案例截图，还有和买家的聊天记录。”鼠标转动，屏幕上显出一条条绿白相间的微信记录，花里胡哨的朋友圈里配着各式各样的文字：“女孩子一定要瘦！”“月瘦20斤不是梦，真实案例，心动不如行动！！！”
　　有个实习新人担心台上的朋友紧张，强行活跃气氛，调侃道，“死者这么胖的原因就是吃多了自己卖的药吧。”被许敛一个眼神吓得慌张低头。
　　刑侦一队虽然有时会因为许队长太过严肃导致气氛不妙，不过在讨论案情的时候，队员们一般都可以畅所欲言。当然，是要建立在证据链之上的合理猜想。
　　“减肥药的成分里含有西布曲明，这类成分可以抑制食欲，增强身体代谢，短期内确实能迅速使体重下降，但是会伴随胸闷气短、失眠等副作用。而且，一旦停药，会产生暴饮暴食，对事物的渴望是减肥前的好几倍，最终势必导致越减越肥。”戴着银丝框镜的斯文男子官方解释道。
　　斯文男子有个和他外表极其不符的名字，王刺，一队出了名的学术担当。
　　许敛偏头耐心听完王刺的长篇大论，看向实习警，“存款余额有查到吗？”“嗯，秦梅的使用资金有十万之余，目前暂时还不能确定是靠减肥药得来的。”
　　“十万！”一片凉气声中，又听见许敛接着问道，“派单员的情况了解得怎么样？”新人一愣，僵在原地，这个问题不属于他的查案范畴，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李阳。
　　李阳适时接过话茬，“派单员工作时间在早上八点到傍晚五点，昨天下午五点之后还在村里的还有一家叫盛时地产的公司，是在准备晚上西罗林的房产晚会。经我们排查后，没有发现异常人员。”
　　许敛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李阳和一些跟许敛久些的刑警都没有出声，此时的队长陷入了思考，没人敢打扰。
　　侦查室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静，进来一个年轻小伙，“许队，死者的哥哥来了。”
　　嚎啕声自外传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喊叫，许敛一行人来到尸体停放处就能见到男人涕泗横流的场面。
　　马自翔身形矮小，脊背稍稍弯曲，半个身子趴在秦梅尸体上，一胖一瘦的两兄妹，一个成了孤魂野鬼，一个流浪人世，无以为家。
　　一旁看着的女警不忍心，递给马自翔一包纸巾，男人哭得正起劲，对女警察的关心视若无睹。许敛推开门，但见女警察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接过那包纸巾，示意对方先出去。
　　男人总算哭完了，累得没有力气，整个身体瘫倒在地，许敛抽出纸巾给他，待对方伸手接过后问道，“装哭很辛苦吧。”男人听到这句话手止不住地发抖，纸巾也掉落在地上，“警官，你说什么？”
　　许敛又抽出一张塞到男人手里，“先擦擦吧。”男人没得到准确的回答，心里却是没底，佯装镇定换上一副被冤枉的口气道，“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被害了难受得很，警官您说我在装哭？你们这些国家公职人员就这么对待被害者家属的，我要去投诉你！”
　　许敛脸上表情未变，看着男人急地跳脚的样子，说道，“妹妹很烦吧。”马自翔心里咯噔一下，许敛不顾对方脸上表情千变万化，自顾自转了话题，“罗林村拆迁你也能拿不少吧！”男人面色青红相间，再也忍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二组经过一上午的走访发现，罗林村的房子都是好几十年前买了地基后的自建房，马自翔来的时机正巧，七年前攒了点积蓄从一个村民手上花8万买下一间二十平的小屋。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够他一个人住了。
　　楚市如今房价涨得离谱，加上市区新增的一条地铁正好经过罗林村，天时地利，每平方能赔的拆迁款绝不会少于两万。也就是说，马自翔现在住的房屋直接翻了五倍价钱。
　　刚来楚市的秦梅，二十几岁的姑娘，要学历没学历，要身材没身材，工作也没着落，自然只能求助已经出来快十年的堂哥。
　　马自翔背井离乡多年，好容易见到一个亲人自然高兴得很，事事帮衬着秦梅，在村子另一处给她租下间屋子，两兄妹时常见面，感情好得不得了。
　　坏就坏在这拆迁的事上，秦梅好吃懒做惯了，半年时间吃喝都是马自翔负责，谁知人非但不感恩，直接摊开说想分一半的赔偿款。
　　矮个男人站起身，也不掩饰了，“我是厌恶她贪得无厌，但毕竟是我家人，我没理由杀她的警官。”
　　许敛揣摩着对方的字里行间，“罗林村不拆了你知道吗？”
　　“什么？！不可能，他答应我的……”许敛抓住男人的语字，没有发问，而是转身出去了。
　　姚奇看着自家队长出来，激动地迎上去，“怎么样队长？”
　　“不是他。”姚奇啊了一声。
　　“不是他？那他在那假哭个什么劲？”姚奇满脸问号看向李阳，“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阳对姚奇的神经大条表示无语，“这还不明显，哭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外瞟，生怕我们看不出他有多伤心。”
　　“行啊李阳，观察力提高不少啊。”李阳得意地甩头。“虽然不是他，但这件事跟他脱不了干系，派几个人跟着他。”许敛透过窗户看男人矮瘦的身影，拇指又开始轻轻刮弄。
　　#
　　下午两点，忙碌了许久的众刑警总算有口喘息的机会，早早送到的盒饭在空调底下吹了半天已经凉得透透了。
　　实习警林顽和其他两个伙伴从最上面各拿了一盒饭，跑回座位上准备大快朵颐。
　　林顽拔掉满电的手机，动作娴熟地点进某视频软件，打开最新迷上的偶像新出的电影准备下饭。
　　许敛处理好各项事务终于能腾出点时间吃饭，胃由于长时间没有进食已经抗议连连，隐隐作痛。拿完外卖经过几个胡乱扒饭的队员身边时，突然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那个声音，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手上的餐盘险些拿不稳，他忽略心脏猛烈跳动引发的痉挛，寻找声音的发源地。
　　林顽正欣赏着自家偶像的盛世美颜吃着快餐有滋有味，一只大手出现，拿走了桌上的手机，“哎，哎……队长。”他放松的情绪又焦虑起来，眼神看向其他几个人，大家摊手，谁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林顽惧怕这位警界传说，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道歉，“队长我错了，我不该在吃饭时间看手机，我一定认真吃饭，不浪费任何一粒粮食。”
　　电影被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身穿古装的男子身上，“这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啊？哦，这是最近很火的明星江效。队长您也追星吗？”
　　“江——效。”许敛把那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双眼失了焦距，林顽又低下头。过了许久，队长才把手机递给他，走进了办公室。
　　灌水处。
　　林顽拍着胸脯长呼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队长没让我再写报告。上午的五千字还没开始动工呢。”
　　跟林顽一起的其中一人神秘兮兮地凑近说道，“你刚才没看到，队长的表情像是要把你的手机生吞活剥了一样。”
　　林顽做出惊奇的表情，“真的假的，队长该不会看上了我偶像的逆天神颜，吓得说不出话了吧。”
　　“谁是你偶像？”“江效啊，《刺客》的男主，就刚才我看的那部电影，哇塞超帅的。”
　　“你说谁？”“江效。”“江效！！！”一声大吼差点吓得林顽丢掉水杯。唐顷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顽，又重复了一遍，“真叫江效？”“对啊。”“你刚说你们队长怎么了？”
　　“队长跟你反应差不多，不过没你这么夸张……”没等林顽说完，唐顷已经冲出去了。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地没有一丝生机，只有电脑鼠标不停按下的清脆声响，许敛发疯似地搜索“江效”的名字，点击那人的百度百科，微博以及生平，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人。
　　唐顷赶到的时候，他背对着电脑坐在办公椅上望窗外，光看背影就透出凄凉和落寞，和藏不住的，扩散出来连唐顷都感同身受的悲伤。
　　上一次这男人这幅样子是什么时候？
　　在江效二十岁的葬礼上。那天的天气同今天一样炎热，却有几分风雨欲来的冲动，也是这样的，闷热的夏天。
　　唐顷陪着他参加完整场哀悼，棺材从葬礼上搬走的时候，一身黑衣的许敛似乎是从悲伤里镇静下来，他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神都不肯给予。可在所有一切结束后，唐顷听见那人说，“我不想再过夏天了。”
　　他说：我爱的人生于六月，死于六月，我不怪这该死的意外巧合，我只单纯厌恶这个窒息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