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光纪》煶匀

3、粘尘带土

　　今持站地上换了鞋，坐到车上等代驾。
　　七彩梦幻大厦的路面停车场，车头正对一个小夜喷泉，摇开车窗，对接干燥空气。今年西南区又糟几十年一遇大旱。雨季滴雨不下。
　　干，真干。
　　陈诉的项目，要去趟西班牙。近年来她一直往返世界各地，频繁的异地旅行让她时差混乱，脑子混乱，有一次在某家酒店游泳池游泳的时候，她忽然感到很不想游。
　　要不沉下去算了。
　　她想。
　　无奈水性太好，体力也太好，无法在酒店游泳池成功溺水。

　　代驾骑着小车车来了，她挪到后座去。
　　“椰子无限酒店？”
　　“嗯，劳驾。”
　　她在K市也一直住酒店，过着这种候鸟型的生活，常年漂泊在外，到了季节定期回家，也没家，只有位于家旁边的一家酒店。

　　刚发动，李辛辛风风骚骚过来了。
　　“我今天过去跟你睡啊。”
　　“你怎么就下来了？把他俩撂那？”边拉开门，往里边挪。
　　辛辛侧一步，把裙子往上拽一截，跨上她的揽胜。“就他俩呗，爱干嘛干嘛。”
　　“那你的车呢？”
　　“停这不管了，明天你顺我过来。”关了车门，“话不投机半句多。”
　　今持冷笑下，“可以啊今天，不定他明天能不能反悔，你觉得，算拿下了吗？走吧师傅。”

　　李辛辛把包一扔，“本来是怎么弄的？”
　　“本来酒吧这种场合，就没当聊什么正事儿。”
　　“我看胡游来了你很不高兴。”
　　“也没有。”今持声音低了下来。
　　椰子无限酒店离这40分钟车程，在K市南边，靠五色湖。

　　“困了，过来，给我靠靠。”李辛辛比她矮一截，但坐高跟她齐平。
　　“要靠自己过来靠。”
　　今持挪了过去，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叫这种名字？”代驾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说道。
　　“什么？”
　　“我说，椰子无限酒店。”代驾后照镜瞟了一眼。
　　“噢，闲的，有人年少无知时候，淡闲取的。”
　　司机反应了一下，“噢，自家酒店啊。”
　　“谁说的？姐姐睡着呢。”
　　李辛辛自动退出聊天。

　　隔天陈诉亲自到日天写字楼58层签合同。
　　李辛辛吧嗒着高跟鞋出电梯的时候，忽然想起昨天那司机要是接单，会不会又问怎么会叫这种名字？
　　呃，有人年少无知的时候，淡闲取的。现在改叫昊天了。但他们叫惯了，改不了。
　　今持家富的时候那是真富。
　　垮了的时候，那也是真垮。

　　今持一早挣扎起来晨跑，李辛辛还蒙头睡着，被胡游电话叫醒，叫一个小时后过来谈业务。
　　一下就醒了。
　　找了条今持的裙子穿上，换了个今持的包，洗澡吹头化妆出门，火速赶到。
　　陈诉一见李辛辛险些认不出来，这小姑娘呵，改头换面功夫太强，隔一夜就成个业界精英样。
　　陈诉也不墨迹，定了的事就是定了，没功夫闲饶，这会儿白板下坐着，看着正面投影ppt演示项目流程。
　　本来聊项目扛把子丁小方，不然也不用让她过来。这赶鸭子赶的，车上准备了下胡游给他的预案，15页ppt重点交代清楚即可。

　　他们“骗光集团”就四人，谈下来的能自己搞就自己搞，不行再打包分发，有各种各样灵活的对外合作机制。原则就是能别人做的决不自己做，好钢需得用在刀刃上，不能暴殄天物，也不能贪多嚼不烂，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就是骗光集团的宗旨。

　　陈诉略感满意，也不挑剔，真是上天安排的天使甲方。
　　“大致介绍了下前期预案，你的需求确定了之后，分三期付款，我们就开干，周期，质量，欢迎陈总随时监管。”李辛辛说，身后是最后一页Thanks。
　　陈诉点头。
　　“行。”
　　胡游合同拿过来，签了。
　　随后秒到账一期20万。
　　这是一个百万合约，为期三个月的单。

　　“那就慢走不送了，随后还要随时沟通。”李辛辛把他送到电梯口。
　　“你去哪里找了个这么好谈的人啊？”回来李辛辛问胡游道。
　　“恰恰相反，是他自己找来的。”胡游点了根儿烟。
　　“啊？……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不好说。”胡游又盯着电脑，“行事留心吧。”

　　今持收到李辛辛发来签了的语音，正停车在K工大校门外老远的临街泊车位。
　　“完事儿了吗？那你把胡游叫过来。”
　　“我听说了，他已经去了，我用去吗？”
　　“你呆着吧。”
　　换上一身Palm a白色运动上装，绑腿裤，SB新季橙白配色板鞋，压个白色鸭舌帽，低着头往学校里走。

　　正值午间下课，迎面走来七八个男生，拦了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最高的，“同学，问一下，计算机系学生宿舍在哪？”
　　“男生女生？”
　　“男生。”
　　“我带你去吧。”
　　一句话就遭到了起哄。
　　有这么躁动吗？
　　……
　　“不是，我怕她不好找。”他转回头跟那帮躁动的同学解释一下，又接着说：“穿过篮球场，直走，梧桐大道走到底，有梧桐树的就是梧桐大道，先路过致远楼，再路过明志楼，然后在你的左手边，会看到一个过街天桥，上天桥，到另外那个校区，然后直……”
　　今持：“等一下，不用知道左手边，我也可以看到天桥，既然是天桥，不抬头就能看见吗？”
　　“不是，那个天桥比较隐蔽，必须往左边去。噢，同学，篮球场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看，对吧。”他还跟他们证实一下。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去吧，给你留座。”一人说。
　　“哎哟，耽误你吃饭啊，不用，接着说，我找得到。”今持说，抬了抬帽沿，他太高了，今天平底鞋，帽沿齐眼，近了看不到他脸了。

　　“姐姐你找谁，我们就是计算机系的。”另一个男学生说。

　　两个信息都够震惊的，“谁是姐姐？我是同学。”
　　“小姐姐小姐姐。”
　　今持叹口气，“那太巧了，打听个人呗，还是耽误你们恰饭。”
　　“没有没有，食堂的饭早凉了，我们出去吃。”
　　“啊那好，我找丁小方，认识吗？”
　　几个人相互看看，“谁啊，不认识，哪级？我们大三。”
　　“他大四吧。”
　　“大四陆柏熟啊，也没听说过。”
　　“你们怕不是读了个假大学。这K工大一个系也没几个人吧。”
　　………
　　“行，那谁，那同学，过了天桥然后呢？”
　　那同学说：“你去宿舍找他他也不一定在啊，女生也不让进去啊。”
　　今持真的无语，问个宿舍楼问成这操行。“好那你说，我能怎么找得到他吧。”
　　他仍然很镇定，“你跟我来。”
　　“哈哈哈哈……”这下他们彻底笑开了。
　　搞得今持很是莫名，就有这么好笑吗？代沟吗？
　　笑点在何？

　　她又勉强启动她看男人的特长，当然那是她自我评估的特长，也没人给她颁个奖做个评级认证的。
　　然而，却看不出来……
　　压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除了他肤白，平头，不带刘海的那种，平头还能帅的那种。瑞凤眼在此刻微有狡黠，也不完全，也可以说微有正气外露，高挺的鼻梁，浓眉平直，眉峰嵌在那里干净利落，将那又邪又正的眼睛藏住，正脸线条柔和，侧脸下颌线雄浑雕刻，嘴呢也不好上来就盯着人嘴看。
　　所以没看清楚。

　　“好，你说的，走我跟你去。”
　　他自己抖着肩膀笑了起来。
　　“姐姐。”他指了指他的后方，今持的侧前方，一栋五层小楼，可以看见阳台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男生的”衣服，“就是这了。”
　　“次奥……我谢谢你们了。”
　　今持心说要不是姐姐我今天有事，不弄死你们这些小王八蛋。
　　她也真是眼瞎，抬眼就可以看到的宿舍，不往前走几步就是，还被一群人绕成这个样子。
　　“再见。”
　　她往他们中间踏了过去。擦了那个尤其王八蛋的最高最帅的那只肩膀而过。
　　帅什么啊真是，划掉，就是狡黠。

　　“姐姐生气了。”
　　还听见后面谁说。
　　巧了不是，一踏出这个男生堆，就看见丁小方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前路飘过。
　　今持启动百米冲刺，由于这新板鞋跑起来过于不顺脚，一阵狂风暴雨似地冲到30米外丁小方身后。
　　丁小方却直到近了也不知道他今姐跑近了他，直杵到他眼面前，他定眼一看竟然跟着转身就跑。
　　“丁小方你给我站着，我来找你是给你余地，你信不信我搁学校找你，你还想不想毕业了！”
　　今持边追边叫。
　　又朝这边跑回来了。
　　这堆人没见过这样找人的。正在犹豫拦还是不拦。

　　“那那谁们，帮我拦下他，请你们吃饭！”
　　丁小方一听，又看到前面十米开外这帮人都站那看着他，拐个弯朝两楼之间小道人堆里跑了。
　　今持看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鸟样子，真是无力吐槽。靠人不如靠己，还省了顿饭钱。

　　丁小方中途转向绕了个弯，今持直线冲过去，他还选人堆，而且四肢也不算有多发达，正巧不好穿越人肉障碍，人太多，晃得自己眼晕，极为影响速度。
　　今持没几秒功夫，上去就把他从身后绊倒，直接按在地上。
　　今持在年少无知的时候，什么都学过，只地面运动项目，包括但不仅限于：武术，跆拳道，散打，泰拳，击剑，马术，棒球，等等。
　　制服一个四肢不甚协调，个头也只与她齐边儿高的丁小方自然不在话下，刚才是大意了，没想到他见她就跑。

　　那帮男同学都看傻了。
　　“哇靠，这么厉害。”
　　“要不要过去看看？”
　　都在等着最高那个发话。
　　“不敢去不敢去，刚没事还逗人家，赶紧走吧。”他说。
　　“会不会需要帮忙啊？毕竟她就一个人。”
　　“哎呀，哎呀。”他指背扫着下颌，扫来扫去，扫来扫去，“我们意思一下，走慢点儿，慢慢地走。”

　　“今姐今姐今姐。我错了你绕了我吧。”丁小方脸朝地说道。
　　“你就有什么事儿好好跟我说行不，这儿这么多人，你不要脸啊？”今持将他手往后背绑着，膝盖压在他后腰上，他整个儿手无缚鸡。
　　“我好好说。”
　　“那你跑什么？还拉黑我，你知道被人拉黑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我错了，但我只能这样，你要跟学校说，我也没办法。”
　　今持怎么那么讨厌听见“我也没办法”呢？一听见就原地爆炸，本想给他松了起来，勒得更紧了。“你别骗我，你跟我说实话，钱你带走没问题，你不说实话，那你钱也不会有，学校也会知道。”
　　“放开我啊今姐，我跟你说。”

　　今持一想他要是再跑她就再绑，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便把他松了。

　　“你们看你们看，没事儿了，我们走吧。”狡黠的人说。
　　“走走走。”

　　“今姐，你这么着逼我就太为难我了。”丁小方靠着墙，这么一看他长的就有点儿混，圆眼低额头，颧骨微耸，嘴略宽，招风耳，皮肤晒黑明显。
　　“你贼喊抓贼吗？说话那么难听。你道德绑架我吗？想都别想。”今持抱着手，两腿分开与肩同宽正正站着。
　　“不是我是说的实话，我可能不太会表达。”丁小方装可怜还是咋地。
　　“你跟我们也快半年了，你见我什么时候有过同情？什么事儿开诚布公，好商量，哪怕你伸手要，都可以，但你这是抢。”
　　丁小方往下看了眼鼻子出气冷笑了下，“你有证据吗？你别乱说。”

　　今持看他那样一下怔住了，这还是他认识的丁小方吗？这是K工大计算机系大四的丁小方吗？是那个跟她一起拿了五个项目并独自操刀一个完整项目的，她一直认为的天降奇才丁小方吗？

　　“你不想想你跟我有正经合同吗？项目正常走账吗？你们干的那些事儿，经得起查吗？你要跟学校说，你拿什么名义跟学校说？”丁小方挑了下他的立眉，脸上还沾着地上的土。

　　今持心说这事就算了，来日方长，以后别让我逮到你真正的人生劣迹，知道你在乎什么，够了。
　　淡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听见后面说：“今姐，本来不想跟你撕破脸，这些话也不想对你说，见你就跑了。知道你教我带我，只是，你这种从小生活优越的人，很容易自大，你看看你们家，再看看你刚才，总是那么飞扬跋扈，势在必得。我是可以被你踩在脚下一时，但我也只是趴那喘口气。小心你身边的人吧，我也谢谢你，也对不起你，今姐。你自己保重。”

　　今持听着心里一下一刀一下一软，五味杂陈，走了几步，腿也软了。跌跌往前走，怕是刚才狂奔动粗，胸口也有些气短。
　　晕了。
　　一阵眩晕，飘地走出刚才的路段，瞎窜乱拐，虽然这样还是很不体面，但为了避免更不体面的惨相摔倒，见到个花台，一屁股坐了下去。

　　男生们饭饱食足回来，旁边那叫陆柏的拐了下那最高的，“树，那小姐姐还在啊！”
　　他穿过人群涌动，远远看见这姐姐虚地坐那，背蜷成一团。
　　“不对啊，去看看。”
　　这边加快了脚步，却见一男人迎面朝她走去，近了，她站起来，摘了帽子与他交谈。
　　“哦哦哦，有人来了。走呗。”陆柏道。

　　话音没落，小姐姐就，砸到了地上。
　　勋树看着有点儿疼。
　　那男人背也不是，抱也不是，看上去试图扶她坐起来。
　　勋树看着也不知道哪儿，更疼了。
　　跑过去把她从地上居然可以，一把就抱了起来。一手抱腿一手抱背，小姐姐晕过去了也挺沉的。

　　“你谁啊？”男人说。
　　“你谁啊？她晕倒了你不管吗？”
　　“我不正管呢吗？哎你去哪？”
　　“校医院啊，离这最近的医院。”
　　“你放开她。”胡游本来就懵着些，见这迟疑一瞬就冒出来一个男学生，这才挡上去。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三秒，勋树一想抱都抱起来了为什么要放，好人做到底，拐开他径直往校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