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光纪》煶匀

2、买个幻觉

　　香。
　　来之前，除了抽鞋，今持还抽了香。香倒不是信手乱抽，她是预见了今晚会谈的大意，为此定个香。
　　胡游双手拉了椅，外侧他坐，内侧陈总，陈总面向走廊和他，左边今持，右边辛辛，背靠通窗K市暂且无法入眼的夜色。今持抬手他就闻见香，好一阵蓝风铃，和前女友的一样。
　　他还识得蓝风铃，是前任在关岛免税店登机前最后一刻购之，当时BA不在，结账全靠自愿，喇叭已经在叫Mr.Chen and Miss.Liao your xxx号航班 is boarding now, please 赶紧登机。
　　Miss liao 往登机口狂奔，他装下100刀在柜台，便条抄了个货号，还友情留下了联系方式。
　　陈先生为女友扫货结账埋单品行良好。

　　嗅觉记忆是可怕的，不到时候不知道。
　　一下子这阴魂不散的蓝风铃勾起了他这段嚼之无味的记忆。
　　到的时候吓一跳。

　　强尼又来了，礼貌微笑，加微微躬身递Menu。
　　胡游也不看，要了个水果拼盘。
　　“好的。”
　　今持一听傻了，塞尚居然还提供名字就叫做“水果拼盘”的东西。
　　“陈总喝点什么？”
　　“我都行。”

　　今持极其细微一皱眉，细微到，八成只有辛辛看到。
　　“陈总，啤酒，洋酒，葡萄酒，调酒，果汁？”辛辛识色道。
　　陈总微微一笑。
　　“陈总吃饭了吗？”辛辛又道。
　　陈总看着她，直直地看着她，“吃过了，你们呢？”

　　“吃过了。要不要试试纽约？”
　　今持恢复成礼貌的笑笑，得了吧你的纽约。
　　“嗯，调酒……”看得出他排斥调酒。
　　“伏特加苏打，雷克冰岛伏特加。”今持进了一攻，“加或者不加青柠？”
　　“Vodka Soda，好的。”陈诉轻轻点头。
　　加或者不加青柠，陈诉居然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不会那么巧吧？
　　“你说呢？呃，今小姐。”陈诉看向今持，相比对辛辛的目光，蒙上了一层薄雾。
　　通常，男人在面对猎物时，会本能地面露凶相。训练有素的捕猎者，可以将凶相仅只藏于眼神内，身上其余所有部位皆可按兵不动。
　　但再怎么训练有素，碰到诱惑力极大的猎物，也会心神不宁。
　　这时候，眼内波光就会出卖你。

　　“你说呢？强尼。”今持转对Jony。
　　“我可以把青柠片拿过来，你们随意。”
　　“完美。”今持快语一句。
　　轮到李辛辛假笑一咧嘴。

　　“我和她的一样。”胡游示意强尼，指向今持。
　　今持顿感这么一下子本末倒置，胡游搞得什么鸡儿玩样？
　　“好的。”强尼跟刚才没有任何不一样。
　　这就是职业。
　　职业能让你心神不会不宁，眼内波光不会出卖你。

　　“陈总想要做个视频，宣传他的产品。”胡游立马切入主题。
　　“啊？什么？”今持摸了下右耳下方后颈，佯装听不到，“音乐。”摇摇头。
　　胡游乱了她的节奏，她暴躁得很。

　　预先的安排是，这场她和辛辛全程担当。
　　陈诉要做个投机倒把的事儿，将西班牙拉里奥哈地区、拉曼查地区原装进口的低价红酒拿来国内卖，原价999，现价99的那种。
　　只是现在行情不景气，关系户全都挂了，包括今持家这种礼尚往来大户和特殊待遇连接桥梁，都铁铮铮几年没往外送过了，泥石流来了，桥断了，你还能怎么地。遭遇市场血的洗礼之后，陈诉想上抖一抖贱价甩货，能甩多少甩多少。
　　陈诉本人背景调查，开场前十五分钟才到场的李辛辛，根本听不完，索性不讲。

　　今持曾经在法国当地操作过一些带货播主，24×7×90，没一天歇火，每隔5分钟po一条，五人轮班无间断播，吸引了一些消费者，名曰种子客户。
　　那时候，直播才兴起，消费才升级，消费者还沉浸在一片虚无升级的狂欢中，身上的钱仿佛都是风刮来的。
　　现在不一样了。
　　钱都到哪里去了呢！今持要从消费者手里拿点钱真比认爹还难。好在这世界还是爹多。比如眼前这位。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陈爹。

　　“噢，好说好说，陈总，您报个价吧。”今持好像自己又延迟听见了胡游刚才那句话。
　　“销售分成吧。可以谈。”
　　今持喷了一嘴，心想这开的什么鬼价。“不不不，销售分成是后话。且不说我们一小小破乙方，人工、物料都得预支。您呢还得包装，得打造您的个人ip。个人形象最大化，讲个好听的故事，这都是大工程，弄不好打水漂，弄好了一本万利。您得有心理准备，做好继续赔本赔钱浪费时间和生命的准备。”

　　李辛辛想笑不敢笑，觉得不合时宜，过了遍脑，呈出一副深表认同的严肃脸。
　　胡游倒是不自觉吸了口气，主要他的水果拼盘也没到，眼前一杯水，抬起来干喝了一口。
　　“但这，就还是内容行业的正道，万变不离其宗，只能这样，您想好了，做吗？”今持补充道。
　　今持的声音柔但不娇，语气在说正事儿的时候平和，胡扯的时候也平和。
　　“你说的太对了，不瞒你说，找到你们之前，我跟好几家谈过。”
　　“嗯，如何？”
　　“就是浪费时间生命与钱。”
　　李辛辛终于忍不住笑出一小声。

　　“怎么了？”陈诉问她。
　　“喝酒，喝酒。”
　　陈诉笑笑，他面前没酒，人也不熟，并不好接茬儿。
　　“酒壮怂人胆，不瞒您说，我今天第一次跟今姐来谈业务，在您来到之前，我也跟好几个人聊过。”
　　“Excuse me？”陈诉急得英文都拽出来了。一想现在国内的年轻人怎么这样，是不是有病？调整了下情绪，“聊过什么？”
　　“和你一样，浪费时间与生命。”

　　陈诉懵了一秒。

　　“是这意思，发现了吗？只有能够浪费的生命才叫真的生命，能够浪费的时间，才是属于自己的时间，能够浪费的钱，才真的是钱。你厉害，可以有那么多那么多珍贵的东西可以浪费。”李辛辛掰道。

　　今持略满意，“没错儿。陈总你想，什么样的人愿意买你的酒啊，什么样的人愿意买原装进口La Rioha，La Mancha的酒啊，当然是愿意把时间和生命都浪费在这样豪无意义的东西上的人。”
　　“怎么能说是毫无意义呢？”陈总挥了下手。

　　今持也不管他那显得略有冒犯的挥手，他是不是国外呆久了肢体语言过于丰富。“您想，好多人红酒只听过拉菲，顶多大拉菲小拉菲，还分不出个所以然，比如我。何况即便是西班牙顶级产区，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个极度陌生的东西，陌生就等于无意义。对吧。”
　　“有道理。”

　　这就有道理了？！
　　“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幻觉。”今持顿了顿，看了下陈诉的反应，男人啊男人，男人看李辛辛的时候捕猎不成反防备，看今持的时候薄雾就是久久不散。
　　“幻觉让你觉得会有人买你的东西，其实呢，压根儿他就不知道他到底是买了个寂寞，还是买了个啥。就像我们以为你会买我们的产品一样，也是我们的幻觉。”
　　陈诉无语，想了一秒，想出个词：“今小姐说笑。”

　　胡游干咽了个口水，水果拼盘终于来了，曼哈顿、威士忌和冰岛伏特加苏打，外加一盘青柠片都来了。

　　“吃水果，吃水果。”胡游道，自己叉了一片泰国青柚。
　　“喝酒喝酒。”李辛辛道，四人各款各式酒杯碰了个杯。
　　“这不是说笑，我很认真的，陈总。”今持咽了一口，此时嘴巴已习惯烈度，已尝不出刺激度，不似胡游刚入口，烧了一眦嘴。

　　“你谈过的那几家，跟你说买的认同感，买的新某阶级身份感和自我价值感，和优越感，不都是幻觉。我们哪需要那么多商品啊！我们哪那么多身份啊！”

　　“嗯！不错。曼哈顿，我的新宠。”辛辛胸前两杯酒，在陈诉眼里都是红的，但其实它是介于红和橙之间的不知道怎么命名的色。

　　“你新宠可太多了。”今持道。
　　“是啊你不需要那么多商品吗？你站着说话腰真的不会疼吗？”
　　“当然疼了。”
　　“那你瞎说什么，明显是多多益善。”
　　“对，所以陈总，你还做吗？”
　　陈诉刚刚留德回来，中文都有点磕碜了，听不懂两个小女子是在扯什么幺蛾子，嘴里只知道蹦出一个字，一个铁定如山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有任何怀疑的字：“做。”

　　一顿破摔的今持担心自己幻听，见胡涣纹风不动，大浓眉揪成一团，眼珠上挂成个三白眼，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好的陈总，合作愉快。”
　　今持郑重站起，比陈诉高出一些，再次伸出手。
　　“刚才嘴欠，报价当然是我们报，根据前期了解，胡游出了具体方案，明天周三，合同签完，资金到账，立马开工。”
　　陈诉被带节奏，与她在这觥筹交错，音乐震耳之地，郑重握手。

　　“陈总太懂了。”今持在想刚才扯出去的那些话怎么圆。
　　“懂在哪里？”李辛辛补了一刀。
　　今持龇着牙，咧嘴当笑，挑着眉，想坐下来抽那根被她抚摸了很久的烟。
　　“浪费，我们的目标和主题是，可以浪费。”她坐下来举了个杯，两盎司喝完了。
　　“不，我想明白了，为了幻觉，让我们为幻觉埋单。”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陈诉，这时候今持能更清楚看清陈诉的面貌，他本身长得就很有礼貌。头发做了造型，头顶发长而蓬松，毛发旺盛，其余部分发短，圆寸，肤白，干净型长相。
　　人呢，不管为什么埋单的时候，一看就都变顺眼了。

　　终于可以去上洗手间。
　　今持把胡游挽上。胡游生得一副健壮的骨骼和身形，身上肌肉都是很硬的那种。当然她也不完全确定，至少胳膊是的。长得挺高，站他旁边是挺有安全感的，但她还是站在左边。
　　“怎么不按计划来？”
　　两人上厕所挽着一起去，很像喝醉了。
　　“小方这个水货，临到头招呼也不打滚了。”
　　“不会吧。”今持一个预感不祥脚步都慢了下来，眯起眼，她一双柳叶眼，通常时候漫不经心，此时忧思如晨露划过叶瓣，也停留不了片刻，就消失了。
　　“他不干了？那他收的尾款呢？”
　　胡游不说话，抿着嘴，脸颊跟着嘴角肌肉抽动，今持就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没事，没事，一会儿说。”今持又继续挽他前走。
　　“从我工资里扣。”
　　“胡游，先弄明白怎么回事儿。我又没怪你。糟心窝子事儿，不提也罢，实在追不回来舍财免灾，就是小方人不能出什么问题，他不会有什么苦楚？”
　　“再说吧。我等你。”

　　洗手间有一面全是镜子，正对面也是铺满镜子的洗手台，水是温的，顶是有水晶吊灯的，石材都是厚重的。旁边两女的搔首弄姿补口红。今持擦干手扔了纸，理了下头发。
　　小方怎么会跑了呢？？
　　丁小方是个学生，大四，出来兼职，精通主流基础编程语言和Python。当时胡游拦截了AP公司外包给他们的业务，丁小方一人，两周可搞定K市混吃等死型公司4个员工两个月工时，为另外一家家大业大靠天吃饭也能撑死的大型公司C集团开发手机程序。AP公司拿项目的人私转，两方抽成，到这边有十万。
　　这事也没走账，今持心想小钱直接让丁小方对接了。
　　所以，小丁就是要为了拿这十万，就跑了？
　　小丁就得目光短浅，见利忘义，捡籽丢瓜到这种程度？
　　他是傻了吗？

　　今持照个镜子也照得火冒三丈。
　　胡游站在原地，双手插着裤兜，看她脸色不太好，煞白。知道她会发飙，只不过公众场合不太好撒开手脚发飙。
　　“明天去他学校找他。”
　　胡游点头应了下来，“我去。”
　　“我去。你明天跟陈诉签了，有把握的话，既然他已经提了，除了服务费以外，销售分成再补充一下。”
　　“今持，丁小方是我找来的，我负责，你别气。”
　　“我没气，先搞清楚状况吧，你说我们对客户都那么上心，自家养狼没理由不知道。”
　　走了几步，进入辛辛的视线，看辛辛已进入熟练联络客户感情的状态。“你们玩去，我先撤。”
　　“我送你。”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