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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溟水的黑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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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无名无姓,来取鹊桥名帖,姑娘得罪了。”
“我好怕哟,敢问是哪位这么想见孟十娘啊?”
“还轮不到你问,鹊桥名帖我要定了,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此人的嗓音沙哑诡异,喉咙仿佛被烧灼过一般。
我来劲儿了,掂了掂手中匕首,道:“我还真就想试试当神佛是个什么滋味。”
话音刚落,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便带着凌冽寒意朝我刺来,我一个后仰堪堪避过,剑气却已经划破了我的假面。
有剑气?我心中警惕起来,寻常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剑气。
我的脸上未见血痕,那人面上也不见诧异,足尖轻轻点地,提剑又是一刺,动作行云流水,避无可避。
我用匕首吃力扛住,找准时机,侧身就地翻滚,他一剑挥下。
我滚远了站起来,低头一看,袖子被他斩断半条:“大哥,我用的可是匕首啊,你这未免太欺负人了吧。多问一句,你的剑上的黑雾是什么啊?”
那黑雾十分古怪,看他下手狠辣,招招都是朝我要害之处刺,似乎笃定能杀了我。
我只知一个地方有这样的黑雾,便是无间地狱的溟水湖。
能在这阴间销魂灭魄的,就只有无间地狱的东西。
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又是一剑刺来,我腾空跃起,踩住他的剑刃,看准破绽,借力用匕首从上空刺下,眼看就要扎中他肩膀。
刺空了?
他明明站在那里,我绝不会眼花到这种程度。
后颈一阵凉意,我下意识的弯腰,躲过一道剑锋。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了?
台下一阵嘈杂之声,都是些“身法太快了吧。”“刚才明明就在那儿啊。”“倏地一下就只剩残影了”。
心底一凉,刚才那绝不是残影,而是法术化出的幻影,故意吸引我去刺他。
花楼会争霸是不能用法术的,他置若罔闻,是铁了心要见那孟十娘。
再抬头时,他已经放弃了伪装,直接用法术催动长剑,我反应迅速化出结界,把涌来的黑雾挡在外面。
而当我催动术法想用匕首反制住他时,那把匕首刚沾到黑雾就消失在空气中了。
我艰难道:“这位兄台,为了一个鹊桥名帖,就想让我魂飞魄散啊。”
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主子说了,若是有人执意阻拦,不必废话,直接杀了就行。”
“你主子是谁啊,让你杀你就杀,有没有点个性啊。”
结界碎裂之声响起时,一阵疾风袭来。
一个身影瞬间挡在我身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堪堪用两指夹住了逼近的剑锋。
崔钰轻呼一口气,那些黑雾纷纷聚拢,直冲入他左手手心,被吞噬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指尖微动,那根白毫点墨的判官笔出现在手中,而后身形矫若游龙,灵动缥缈,在那人周身绕了一圈,眨眼间又回了原地。
转瞬间那人身上已然多了数个血窟窿,手中又化出黑雾,却一掌拍向他自己。
判官笔瞬间出现在他胸前,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斩断了。
他哀鸣一声,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地上。
崔钰脸色暗沉,垂眼看他,长而密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遮住了眼睛。
“别忙着自尽,我不捉你,也没有什么要问你的。”
他俯下身,在那人耳边轻声道:“回去问问你主子,是不是没死透,连我判官府的人都敢动。”
那人猛然抬头,震惊地看着他,喉咙嘶哑着:“你是,崔......”
“心里知道就好,还不快滚。”
二人交谈之际,我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药瓶,将其中粘腻的黑色液体倒在手心,指间一弹,它便悄无声息地附着到了黑衣人身上。
这种黑色液体叫蛛香,从小型黑蜘蛛身上提取而来,是我的独家秘方,阳间勾魂必备。
染了蛛香的人一旦出现在距我百步之内,同样在药瓶中的黑蜘蛛便会有所感应,方便追踪查探。
这个黑衣人的剑法和法术都不简单,崔钰极少在底层鬼差前露脸,他却能一眼认出来,真实身份应该不普通。
背后指使他的人,很可能在地府身居要职。
“今晚神荼的宴会都有谁会去?”我问道。
“神荼包了整个清月山庄,有身份的地府官员应该都会到。”他抖了抖袖袍,“时候不早了,还是快些拿到鹊桥名帖吧。”
我会意,忽然觉得周围有些过于安静。
一转头,对上众人直愣愣的目光。
这场较量发生在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里,众人死了这么久怕是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个呆滞地看着台上,黑衣人借助法力遁走后,又把目光齐齐转到我和崔钰身上来,仿佛要把我们看出个窟窿来。
余光看见无路躲在八仙桌底下,露出半个小屁股在外面,我把手放在嘴边,假装咳了一声。
他这才慢吞吞爬出来,臂弯挎着锣,挪到我身边。
两个盼春楼的女子穿着淡绿长裙,端着宝盒和字画跟在他身后。
“方才真是一番激烈的争斗啊......姑娘和这位公子爷让我们大家开眼了,还是容小的问一句,二位什么关系啊......”
崔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我的腰,道:“这是我娘子。”
轰隆隆,一道天雷劈下。
不就在轿子里叫了你几声玉儿吗?至于这么睚眦必报吗?
我忍住不去看他,保持微笑对无路道:“满意了吧,可以把东西给我们了吧。”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无路的好奇心完美的复刻了我的,他向台下众人道:“各位看官,这可是奇事啊,这二位已经成亲了,美人却还是想见我们的花魁娇娇,这位公子也让她去,是娇娇吸引力太大?还是说另有隐情呢?”
实在受不了他这和尚念经的劲儿了,我目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咬牙切齿道:“还好意思跟我说要吃豆沙馅的包子,你再多废话,我回去就让你变成人肉包子。”
咣当,无路的锣掉在地上。
我把装有鹊桥名帖的宝盒给了崔钰,伸手要接过那幅字画时,昏厥的无路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按住我的手道:“不要啊主子,我错了。”
“名帖我拿了,字画就不能拿?”我拨开他的手。
他一脸悲戚,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好像我手里拿过来的不是字画,而是他的亲闺女似的。
这幅画年头不短,打开卷轴一看,画的是桃止山的朔川秋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几片轻舟在落日余晖中熠熠生辉。
“线条清细,色彩清雅艳丽,这景也是我在桃止山最爱的景,不知作画之人姓甚名谁,和我的品味如此相仿。”
无路身子晃了晃,小声道:“主子啊......”
身侧传来崔钰轻轻的笑声,他道:“不仅品味相仿,连落款都相仿。”
画卷右下角的落款是:
对花对酒对青山,青山雾褪见朔川。
秋雁不解琼枝泪,风流案前去年春。
桃止山裴无愿
这个小兔崽子简直无法无天,把我几十年前的旧画偷拿出来当奖品......
半晌,我平复心绪,默默收起画卷,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反省。”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人群散去,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挂起了灯笼,一排青绿色的烛火透过纸糊的灯笼,沿着长街跳跃。
我摘掉了美人面,换上官袍,与崔钰在河岸上等了一会,一个无头船夫撑着篙,轻舟划过的河面上未起一丝涟漪,无声无息地停在我们面前。
“府君大人,副使大人,久等了,请。”
船头也吊着一盏灯,幽幽青光照在河面上,时不时滑过一些半透明的影子。
这便是阴间与阳间最大的差别,每当入夜之时,许多人便舍弃了白天时的阳间皮囊出来透气,低等的鬼怪之流也肆意地游走。
这条河是忘川的支流,我们要去的清月山庄是没有固定的地点,终年漂浮在这条支流上。
如此沿河而下,不多时便能到达那里。
在船上坐稳,我问崔钰道:“你可看出刚才那是什么人?”
他摇了摇头。
“当时为什么不问一问,他至少能吐出点什么来。”
“问了也没有用,他都抱了必死的决心了,想必是被下了咒,勉强逼问出来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想要鹊桥名帖我可以理解,关键是他能操纵溟水的黑雾,溟水流经十个无间地狱,难道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这短短数日,所有事情的矛头都指向无间地狱,若是地狱和阴间的东西当真掺和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你追回了宋欢,也拿到了鹊桥名帖,其他事情不必过多操心,自会有人来管。”
“自会有人来管?你说的是你自己么?”
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我的心沉了沉,道:“崔钰,你看着我,还有一事一直没有问你,你那时为什么会变成白瞳?”
他与我对视,平淡开口:“什么时候?”
“阳间的立春大典上,用红莲业火的时候。”
“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
他面无表情地直视我,看不出一点破绽。
“好,我不问你白瞳的事。”我按住他的手,道,“贺云杉是谁?楚江王为什么要杀他?”
我已传信派人去查过,他不是地府官员,因此并未登记在册。
这次他很快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清楚他是谁,但如果事情要闹得更大,总有一天会知道。”
“那聂含呢,他为什么会和厉鬼做交易?宋欢最后说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你有头绪吗?”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你非要趟这谭浑水么?”
“如果你要管这件事,我也非管不可。”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知道聂含的事情。”
我绷紧肩膀,屏息凝神看着他:“说来听听?”
“见到孟十娘后,你舍弃杨云,让她召出聂含,亲自问一问他。”
我肩膀松下来,迟疑道:“让我想想。”
我们乘坐的木船离清月山庄越来越近,和我们一样前去赴宴的各路鬼神也越来越多。
几个抱着琵琶和古筝的长发女鬼脸上妆容艳丽,有说有笑,从河面上飘然而过。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木船旁迅速划过,仔细一看,是只白翼黄足的夜鸟,头上戴着金冠,身后一众飞涎鸟跟着,声势十分浩大。带过的风嗖嗖的,把长发女鬼的裙子都吹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大腿来,她们咯咯娇笑着。
“杜老爷又拿我们打趣。”
“讨厌死了啦。”
我在风中凌乱道:“这么多年了,杜子仁还是喜欢这样耍威风啊。”
河面上本是雾气重重,渐渐地变得开阔了起来,隐隐传来管弦丝竹之声,深深浅浅的灯火也在不远处浮现。
不多时,云雾扫开,波涛洗净,一座高约九丈的三层古楼出现在眼前,门前台阶一直延伸至河中,台阶两侧站着两排提着灯笼的短耳狐狸精,男左女右,正恭敬地对收了翅膀的杜子仁行礼。
船在台阶前缓缓停下,一只乌鸦在船顶上盘旋了一会,尖声叫道:“幽都判官府,判官崔钰到。”
眼见着杜子仁缩了下脖子,低声催促带路的狐狸精快些走。
狐狸精们本已做好准备弯腰行礼,那只乌鸦却没走,在船顶上又盘旋了一圈,尖细的嗓音带了点疑惑:“幽都判官府,判官副使裴无愿到。”
杜子仁脚步一滞,转过身来。
同时,我和崔钰从船舱中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