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首席无常》裴戏才

13、觥筹交错间

　　“杜大人。”
　　“崔府君。”
　　二人冷淡地互相行了礼，而后杜子仁挡在我面前，眉头拧成了麻花，一张脸上白色的羽毛还没完全褪去，在灯笼绿油油的光下像是发了霉。
　　他阴阳怪气道：“裴大人，多年不见，原来没死在湖心岛啊？”
　　我躬身向他行礼道：“有劳杜大人挂念了，人命是命，鬼命也是命，在下会好好珍惜的。”
　　他鼻间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不知悔改。”
　　看他走远，我轻呼一口气，无奈对崔钰道：“我姑且把今日当成历劫，一个杜子仁是远远不够的。”
　　嘴上是这么说，我还是举起袖袍，掩着面，跟在崔钰身后，
　　面前打着灯笼的公狐狸眼如秋波，声音甜腻道：“府君大人，裴大人，这边请。”
　　我轻咳了一声，小声对身边崔钰道：“不知道神荼在哪里寻到的他们，不说脸怎么样，就说这腰肢纤细，柔弱无骨，啧，你怎么看？”
　　他挑了挑眉，道：“不看。”
　　真是言简意赅啊。
　　我们脚下踩着的琉璃浮在河面上，两旁的河水中覆满了白色的花，花瓣狭长，黄色的花蕊比花瓣更长，青光照在花上像一地妖异的眼睛。
　　转上二楼后，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五方鬼帝，酆都大帝，以及十殿阎罗王的画像，走廊快到尽头时，我揶揄道：“你这么厉害，挂在墙上的不还是人家的画像。”
　　转眼又拐上了三楼，正中央只挂着一副画像，画中的人雪肤青发，笑容清浅，眼角下淡红色的泪痣勾魂摄魄。
　　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画像道：“这是你？”
　　他侧头冲我粲然一笑，仿佛画中人走了下来，道：“你吃这么多，光靠判官的俸禄怕是养不起吧？”
　　“......这清月山庄是你的。”
　　“聪明。”
　　我的脸一下子黑下来，阴森道：“这么说，这些狐狸精也是你手下的。”
　　领路的公狐狸精耳朵尖，一下子飘过来，在我耳边吹了口气，道：“裴大人莫气，府君大人钱给的多，我们自然愿意在他手下干活。”
　　我面色好了些。
　　公狐狸精又翘起兰花指，捧着双颊道：“当然咯，还有就是我们都馋他的身子，日日盼着他来呢。”
　　我拽住崔钰，道：“你听听他说什么！”
　　他轻轻抿嘴，看我的时候那双眼显得十分无辜：“他们只是说馋我的身子，又没有真的做什么。”
　　我恶狠狠道：“不行，光是馋也不行！还日日盼着，盼什么？有什么可盼的！”
　　他对公狐狸精挥挥手：“听到了吗？裴大人说不能馋，也不能盼着我来，懂了吗？不用带路了，先下去吧。”
　　公狐狸精捂着嘴笑，拖着长声道：“知道了。”
　　崔钰笑得更加温柔：“只有你能馋，只有你能盼着我，可还满意？”
　　我正要回答，后面一人高声道：“哟，两位怎么不走了？是在聊什么呢，这么亲密。”
　　我回头一看，楚江王小小的身子上披着明黄色的披风，头戴紫金冠，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他看着我抓住崔钰的手，笑道：“远远就看见你们了，案子查的怎么样了？捉到没有？”
　　“捉到了，也化成灰了，殿下恐怕得另寻他人帮忙做事了。”我冷冷道。
　　楚江王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道：“宋欢心思太多，我用着也不舒坦，弃了也是一桩好事，多谢二位了。”
　　“殿下不是从不出席这种宴会吗？”我问道。
　　“你要是没忍住告我一状，我不在现场，任凭你红口白牙污蔑了，岂不是吃了大亏？”
　　语毕，他似笑非笑地举着糖葫芦走了。

　　这种宴会一般比较轻松随意，来了少说不下一百个人，四周席位上的玉盘里摆满了新鲜瓜果，大厅中央舞女裙裾飞扬，身段妖娆，一时间潺潺流水声，管弦丝竹声，众人喝酒调笑声都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
　　崔钰自然是要坐到酆都大帝的右侧，我打算悄悄溜到角落的鬼差堆里坐下，只要屁股一沾席位，人这么多，宴席结束了都不一定能看到我。
　　坐下时，身边是几只浮游化成的怨灵，蓝幽幽的脸凹陷着，白色的鱼唇像是被黏在脸上，一头带着粘液的黑发耷拉着，凑在一块聊天聊的正起劲儿。
　　浮游是本是共工的臣子，后来共工被颛顼打败，浮游自杀后的怨气变成了怨灵，作为曾经上古神仙的臣子，这些怨灵们自我感觉良好，心中都有种“我们与别的鬼不能混为一谈”的骄傲感,终日活在“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梦中。
　　“当时我就在幽都大殿，那裴无愿被人打的是鼻青脸肿，整个一猪头趴在地上。”
　　我......多少年过去了，这些鬼命长且无聊，来来回回就是聊这么几件事，我就当舍己为人，给他们的生活增光添彩了。
　　另一只怨灵道：“我听的版本不太一样，据说那裴无愿面子大着嘞，本来都要把他打死了，府君大人硬是把他保下来了。”
　　“你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还看不出来，府君大人只是借着裴无愿杀杀其他人的威风，就他，他一个没轮回成的人，有什么理由保他？”
　　“可之前好几个案子都是他解决的。”
　　“嘿，误打误撞勾几个魂谁不会啊，老子上去了，老子也是第一无常。”说话的怨灵见周围几个同伴不信，继续道，“我可是见过他，长得就一副奸佞小人的模样，卞城王正大光明地剿灭叛党杨云，他却是非不分，实在是德不配位。”
　　“他就是为了杨云杀卞城王吗？”
　　“当然，他可骚了，比狐狸精还会勾引人，杨云当北方鬼帝时一直是他的靠山，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杨云一死，靠山没了，可不就生气郁结么？”
　　我听不下去了，啃了两口苹果，道：“你认识桃止山的裴无常？”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
　　“我怎么听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你又是怎么知道杨云是叛党的？”
　　“你是哪来的鬼？”
　　“我是桃止山来的鬼。”
　　“桃止山那种破地方的鬼也能来幽都的宴会？你不会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其他怨灵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道：“你连身份玉牌都没有。”
　　那只怨灵冷哼一声道：“起来，跟我去查查身份。”
　　“别介，别。”　我心中翻天覆地，小不忍则乱大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何苦给自己找事做。

　　果然，他刚拉着我站起来，就听见一声大喊：“裴无愿！”
　　叫我名字的这人声如洪钟，中气十足，如一声惊雷炸响在大殿中。
　　宴会厅中瞬间安静下来，几只怨灵的眼睛简直要掉出眼眶。
　　一个胖胖的身影在席间绕来绕去，迅速冲到我面前。
　　造孽啊。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看着眼前的白胡子老头，扶额道：“蔡老啊，本来都不知道我在这儿，你这一叫，简直是不给我留活路啊。”
　　话音未落，坐在殿中正前方的神荼咳了咳，冲我招手，我夹紧屁股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去。
　　“神陛下，呃，神荼陛下。”
　　这么多年我都搞不懂他姓神还是姓神荼。
　　“裴大人，一别经年，听说这几日和府君大人一起查案子？”
　　我点头，身后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神荼生的面容威严，手中捻着桃木珠子，道：“好玩吗？”
　　我吞了口唾沫，道：“与府君大人共事，是旁人几百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下官自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逾越。”
　　噗嗤一声，楚江王那边一口茶水喷出来，旁边的侍女赶快为他顺了顺。
　　右边的阎罗王轻蔑道：“一个是会查案子的呆瓜，一个是会杀人的恶鬼，真是天作之合。”
　　说到查案子三个字时，他竖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弯了弯，给这三个字加了引号。
　　地府之中不乏崔钰的幕僚，西方鬼帝赵文和敲了敲桌子道：“什么时候地府的事情也轮到阎罗王您插嘴了，手伸得未免太长了吧？”
　　“裴无愿这种人还有脸会到地府混，还坐着鬼界第一无常的位子，出身卑微，就会查几个破案子，好意思吗？”
　　蔡郁垒受不了了，捋了捋长须道：“裴无愿是我桃止山的无常，你自己手底下的范无救每日浑浑噩噩，只会混吃等轮回，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
　　“说谁只会混吃等轮回？！”
　　每次都是这样，我就是传说中的导火索体质，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找到机会插话。
　　终于神荼双手向下压了压，张开嘴正说点什么。
　　他右手边的崔钰忽然站起身来，向身后的狐狸精挥了挥手，道：“赐酒。”
　　大殿再一次寂静无声。
　　狐狸精应声，倒了两杯酒，放在托盘中，崔钰带着他款款走到我身边，姿态矜贵，修长莹白的手指端起两只酒杯，递给我一只。
　　“我敬你。”
　　这次连神荼都呆住了。
　　周围的各个鬼官互相看了看，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样端起酒杯，齐声道：“敬裴大人。”
　　酒下了肚，崔钰冷眼扫了一圈道：“裴大人如今是我判官副使，有异议的随时站出来，自裁或者被烧死二选一。”
　　他把空酒杯放回托盘，转眼对神荼道：“丢失的通关凭证已经找回来了，案子也结了，陛下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看报上来的卷宗来得方便。”
　　神荼手里的桃木珠子不转了，啪的一声搁在桌上，摆了摆手：“听崔大人的，宴会继续。”
　　我刚坐到蔡郁垒旁边，怀中装有黑蜘蛛的小药瓶忽然动了动，不出我所料，花楼会上的那个黑衣人就在附近。
　　我悄悄放出蜘蛛，余光追随它一直去了殿外。
　　“裴大人，你这对眼珠子又瞎看什么呢？”
　　“你也帮我看看，从开宴到现在，席上是不是少了谁？”我压低声音问蔡郁垒。
　　“问这个干什么？”
　　“查案子。”
　　“崔府君都说结案了，你怎么还傻呵呵的查？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又想捅马蜂窝了是哎？”
　　“说结束了是为了掩人耳目，你有时间问那么多，直接告诉我不就完事了？”我眯眼看四周。
　　“来了这么多鬼，我也认不全啊。”
　　“先看看几个高官。”
　　“几方鬼帝都在，中央鬼帝周乞还是由霍渠代为出席，黑白无常也在，十殿阎罗王更是一个都不少，你查谁？”
　　“北方鬼帝手底下的那个韩斯年呢？他没来？”
　　蔡郁垒愣了愣：“我刚才吃瓜着了凉，上茅厕时正巧撞见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