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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香榭花楼会 ...

  •   老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你真是什么都敢说啊。”
      “我说什么了?我不就问问崔......”
      他哎了一声,打断道:“府君大人的名字岂是咱们这些人能直呼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崔钰,他一早用术法掩去面孔,除了其他有法术的鬼官,寻常人都看不到他的原身。
      此时他正默默地坐在角落里,问老板娘要了壶白茶,一手托着茶碗,低头轻轻吹着。
      幽都烟雨迷蒙,雾霭之中他垂目的样子,神闲气静,分外好看。
      我正发着呆,老胡揽住我肩膀:“你今天算是遇对人了,我江湖人称胡八通,八通呢,就是什么都知道的意思。来来来,我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一柱香后,我木然地站起来,游魂似的飘到老板娘面前,说了句辛苦,又朝崔钰身边飘去。
      他站在桥上,撑了一把油纸伞,听到脚步声,转头快步走向我。
      绸缎般的墨发高高束在脑后,顺着肩颈的优美曲线滑下,远远看去恍若结着哀愁的谪仙。
      可当那双眼看向我时,不论多少次,还是会心底一颤,笑起来时温柔妖娆,不笑时冷漠而寡情,真的很难想象这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会这样直白地,放肆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把伞往我头顶上移了移,道:“他们说什么了?”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太害怕崔钰,已经到了不敢提他名字的地步。
      老胡却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说崔府君经常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比如:
      “扈大婶,听说你有个亲戚在官府当差,干的怎么样啊?俸禄怎么样啊?”
      “俸禄倒是一般,但有幸见过一次府君大人。”
      “天啊......”
      又或是:
      “就你,还想在府君大人手下当差,轮回几百次再说吧。”
      我特地问了一下他们有没有听过裴无愿,其中一人兴奋举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励志典范,地府的孙猴子。”
      “励志?孙猴子?”
      “草根出身,在地府摸爬滚打许多年,能一直赖在首席无常的位子上不动,阶级斗争后被干翻还能回来,就是打不倒,哎呦可太强了。”

      我停下脚步,双目无神地看着崔钰:“为什么你在外界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眨了眨眼,浅笑道:“原因很简单,就是我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强。”
      哈哈干笑了两声,我想起了一开始结识老胡的初衷:“你有没有觉得王孟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你好像什么名字都耳熟。”
      “你是高岭之花,我是江湖混混。修学刚结束时我要积累经验,托人找了孟婆身边一个打杂的活儿,替她盛了三千碗汤,认识了不少人。孟婆有个徒弟原先姓王,跟着她的时候把王姓去了,叫孟娇,人称孟十娘。”
      他略略沉吟了一下,道:“是那位弹指回魂孟十娘?很久没有听过她的消息了。”
      我点点头,道:“她的性格难以捉摸,也没有多少人见过她,出师离开奈何桥后就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幽都当了花魁。”
      孟十娘有一把琵琶,用的木头,是在无间地狱的血池里浸泡过的,又叫血琵琶。
      这把血琵琶可以起死回生,专用在阴间出于各种原因消失的鬼魂身上,包括轮回,或是意外消散,下无间地狱等。
      如果留有他们的旧物,对着它们弹拨血琵琶,便能短暂地聚起此人残留在地府的精气来。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打探王孟娇的下落,如果能靠血琵琶召到杨云的精气,说不定就可以了解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许久不见,我倒是有点想念这位师妹了,不如我们去香榭台溜一圈?”
      他瞧了我一眼,突然伸出食指,在我唇边抹了一下:“先把嘴擦干净,再上台打架。”

      默默走了半晌。
      雨丝擦过,半空中滑过一只飞鸟,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它飞出视野。
      “你想用血琵琶召出谁来?”他突然问道。
      我欲言又止了一会,还是告诉他:“北方鬼帝杨云。”
      雨滴落在油纸伞上,又顺着倾斜的伞面滑落,直直地坠到地上去。
      “这么久了,还是不死心么?”
      “不是不死心,是不甘心。”我说,“杨云是我最重要的故人,谁都可以放弃,只有我不行。”
      他冷声道:“故人?人死如云散,故人有那么重要吗?”
      我一时激动,捉住他的手腕,说出了一直以来心底的猜测:“你自己不也一样吗?在幽都大殿前让他们放我一马,又在宋欢那种情况下选择救我,到底是因为什么?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什么人?或是你我之间曾有什么牵绊?”
      画阑烟雨,杜鹃空啼。
      崔钰的发丝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他指着街上的一位老妇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位妇人是你前世的娘,你心里什么感觉?”
      我不解地望着他。
      “我替你回答,没有感觉。”
      “哪怕你就是我的那位故人,又能怎样?是也好,不是也好。已然是阴间的人了,前世再旧的旧人都是形同陌路。”
      “所以,如果我对你好,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因为我想对你好,明白么?”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好奇心一向重,此时却并不想去深究,只点了点头。
      我松开他的手腕,他淡淡道:“走吧,就快到香榭台了。”
      这一刻,他的侧脸像水墨画中描摹而成,毫无瑕疵,却带着单色调的寂寞感。
      前世再旧的旧人都是形同陌路。
      不知为何,明明离得这样近,近乎窒息的思念却像一双鹰爪,牢牢攥住我。
      眼眶有些热,我心中一动,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他僵了一下,停住脚步,垂眼看我握住他的手,半张着唇,显得十分惊诧。
      我没松手,望进他的眼:“你说的对我好,是我想的那样对我好吗?”
      如果他甩开......
      冰凉的指尖触到我的手背,他轻轻回握住我的手,很用力,也极为小心。
      他拉着我往前走,带着笑意的声音融在杏花微雨之中。
      “很聪明,我说的对你好,就是你想的那样对你好。”
      我低下头,咧嘴无声地笑起来,还抬起右脚跺了下石板路。

      阴间,幽都,香榭台。
      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把擂台都包了起来,只能看见高高挂着的条幅——
      第十三届花楼会群雄争霸
      我轻咳一声,试探着问身边的某人:“你会上台帮我打吗?”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我一眼。
      我缩了缩脖子,道:“确实啊,那样确实有点欺负人了哈。”
      如果想光明正大的见到王孟娇,在花楼会夺魁是必经之路,靠我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说我的法力一般,但好歹在罗浮山时三天两头上房揭瓦,单论武功的话,这套绣花拳脚虐虐菜还是不在话下的。
      眼见着旁边又竖起了一面旗,上面三个大字气势恢宏——
      盼春楼
      这不是无门无路他们朋友开的那家青楼么?原来王孟娇是盼春楼的花魁。
      我往上跳了跳,瞧见擂台后方有一个八仙桌,上面放了一只宝盒,宝盒旁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脑袋的主人手里拿着一面锣。
      “锵,恭喜韩家仙桃老鬼守擂成功。”
      我听着这熟悉的尖细声音,血都往脸上涌。
      无路这个小混蛋,不好好在判官府呆着,居然跑到花楼会上给人敲锣。
      正准备上去揪着他耳朵提溜回判官府,转念一想,要是被人知道我一无常兼判官副使上台打一群老百姓,传出去老脸往哪儿搁都不合适。
      “走,我得买张画皮脸。”
      在阴间的好处就是这个,不仅可以换衣裳,还可以换脸皮,阴间众多画皮鬼,经常在街边摆摊,画一些脸皮来卖。
      下着雨,出摊的只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
      摊上挂着个红字告示:请出示身份玉牌。
      我晃到这位老大爷眼前,露出白牙甜甜地笑了:“大爷好,大爷雨天出摊辛苦了,我这出门匆忙,没带玉牌,大爷您看是不是通融一下。”
      老大爷人老了,一双眼倒是一点没花,指着我身边崔钰腰间那块玉牌道:“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你的朋友吧,他可带着玉牌呢。你可以借他的用,没差。”
      我愣了,这大爷真是有眼力见。
      我闭着眼向崔钰伸手,他没出声,干脆地把玉牌放到我手里。
      磨磨蹭蹭给了老大爷,老大爷眯了眯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出人意料的是,老大爷用牙咬了一下玉牌,呵呵笑了:“你这玉牌仿的不错,崔钰这两个字像那么回事,背面判官两个字也像,就是少点什么。”
      “你就说给做不给做吧。”
      “小伙子,就冲你们两位这胆量,我不要钱给你做。”

      远山眉,杏仁眼,玉颊樱唇,娇艳欲滴。
      我顶着这样一张美人面,长袖轻舞,跃上香榭台时,台下众人纷纷惊呼。
      不是我好女装这一口,是那老大爷说雨天忘记进货了,只剩下这一张赛西施的美人面,无奈之下,我在崔钰的注视下贴上了这张画皮,他非常大方地资助了一件绛紫的纱衫。
      “这便是传说中的花魁王孟娇吗?”台下有人叫道。
      我啧了一声,转头向台下各位抱拳,捏着嗓子道:“在下裴家画皮无心,也想来讨教一二。”
      在我之前守擂成功的是一位扛着三板斧彪形大汉,穿着麻布开衫,虎背熊腰,胸肌发达。
      “小美人儿,你别害怕,哥哥我会手下留情的。”
      我从兵器架上拣了一把匕首,掩面娇滴滴地笑了:“提前谢过哥哥了,小女子弱柳扶风,只是想要那幅字画,还请哥哥不吝赐教了。”
      语毕,连我自己都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人群黑压压一片,屏气凝神看着台上二人开斗。
      那彪形大汉嘴上说手下留情,劲儿可是一点也没少使,第一斧便直冲美人面门而来。
      虽然阴间打架不会有性命之忧,众人还是不由捏一把汗,这么好看的脸万一毁了容,实在是阴间的一大憾事啊。
      只见美人起手式摆的甚好,却一个踉跄,像是要摔倒,正巧避过了这一招。
      他又是一斧头劈下来,美人瞪圆了杏眼,一个旋身避开了这招,借着避开的力道,闪到了他身后,一个手刀接了个行云流水的后旋踢,那大汉居然直挺挺趴在了地上,后脑勺上一个鞋印子。
      匕首根本没用上。
      众人震惊了两秒,而后喝彩声此起彼伏。

      我心虚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崔钰。
      他一定看出来了,我本来打算用匕首一招钳制住这位仁兄,再优雅地站在擂台上,任凭十里春风掀动我的衣角。
      可谁曾想,还没动手就踩到裙摆,一个踉跄差点栽了。
      之后,我舍弃了一文不值的面子,拿出我这么多年当无常历练出的捉鬼功夫,上来一个便飞快放倒一个。
      世家少爷们纷纷扼腕叹息。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晚,暮霭沉沉落下来,眼见再没人上擂台来,无路拿着锣跑过来。
      他呲着牙看着众人,笑得十分可爱:“恭喜裴家画皮无心守擂成功,不瞒您说,小的大名裴无路,和美人您一个姓,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缘分你个大头鬼,都打了多少场架了,还认不出你主子我,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笑咪咪看着他。
      他脸红了,清了清嗓子道:“如果再没有人挑战的话,这次夺魁的就是......”
      忽地一个身影跃上擂台。
      “且慢。宝盒中的字画这位小姐不妨拿去,鹊桥名帖还是交给在下吧。”
      来人一身缥缈黑衣,两手空空,颇是玩味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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