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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幽都的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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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不急着回去,你初来乍到,我带你在幽都逛一逛。”
心底有很多疑问,关于宋欢,关于他的白瞳,关于贺云杉。
但我隐约感觉到,整个事情牵涉之广不是我能控制的,不妨先沉淀一会儿,不急在一时,捋一捋再说。
正准备答应,却听崔钰接着道:“今晚神荼会在清月山庄宴请各路阴间鬼神,逛完了正好去参加。”
他说谁?
神荼?
对不起我吐了,我在他们那几个官眼里,那就是一坨臭狗屎。
不,说不定连臭狗屎都算不上。
神荼本就一直不喜欢我,按规矩的话,每隔一段时间,各个鬼帝手下的无常都要去他那里做汇报,神荼只在我第一次汇报完后说了一句——
“裴无常日后就不用汇报了。”
“可以吗?”我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内心窃喜是不是我做的太好,令他十分放心。
神荼摆了摆手:“当然可以,我看到你那张脸就心烦,少在我眼前晃。”
这是什么话,看到我的脸就心烦?
不是我吹,我的俊脸是桃止山官方认证的好看,多少姑娘想看一眼都得排队绕地府一圈知道吗?
我安慰自己,长得太帅就是容易被嫉妒。
后来我杀了卞城王,才算是真的声名远扬,惹怒了一众高官。
他们对崔钰是敢怒不敢言,对我......是单纯的看不顺眼,从湖心岛流放回来后,除了某几个旧时交往,其他人都退避三舍,问个路怕是都没人搭理。
现在叫我参加神荼的晚宴?
真是当头一棒,我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过来,呲牙笑道:“崔大人,您看在下好像没收到神荼大人的请帖,要是去了是不是败人家兴致啊?”
“你现在是判官副使,他请了我,不就等同于请了你么?”
“小人我只是个暂代判官副使而已。”
“这时候自称小人了?”
“小人一直都是小人。”我扶额,闭着眼转圈,“小人感觉脑袋有点晕,许是昨夜被劫时落下内伤了......”
“哦?我怎么听说鬼界第一无常裴无愿最是敬业,事事都要打探清楚,神荼的宴会上人可不少,你不想去瞧瞧?”
他总是把我的软肋按在地上摩擦,看人下菜碟,见鬼说鬼话,实在太阴险。
我小声道:“我想知道的那些事情明明只要你告诉我就行了,自己不说,让我去一堆仇家里面打探,他们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还打探。”
崔钰耳力极佳,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唇边笑意满满:“嗯?裴大人说什么?”
我豁出去了,腆着老脸道:“上天入地第一无敌判官,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崔大人,你会罩着小弟我的对吧?”
他还装作听不见。
我只好使出绝招:“崔子玉,子玉,玉儿,小玉玉......”
他他他......他居然很没风度地直接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唔唔唔啊啊啊,呜呜?”
“你就那么相信我?不如一会在街上挑个面具,让面具罩着你。”
我点点头。
他还不松手,脸上居然罕见的有点红:“咳,你那个......我放开你后不准再叫那个......”
我狂点头。
我也不是那么变态的人,只是灵机一动,灵机一动而已啦。
正是清晨时分,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不远处的长安街上各种摊贩做着买卖,熙熙攘攘的烟火气息。
“那我们先去做什么?”
“肚子饿了吧?”
我点点头。
“我们先去吃糖糕。”
“你不是买不起吗?”
“现在买的起了。”
我哦了一声,日光从我们身后照来,青石板路上是两个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因为角度问题而略有重叠,我不由自主地抿嘴笑了。
“想到什么这么高兴?”
我脸上一热,掩饰地伸脚去踩他的影子,与他面对面,后退着往前走。
他一双眼微微弯起来,笑得有些无奈。
我看着这张神仙般的面孔,一时恍惚,连身后马车轱辘的声音都没听到。
“小心。”身子被拉入他怀中,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指尖与我身体相触的感觉,我咽了一口唾沫。
抬头想说些什么,视线所及是他轮廓完美的下颌,微翘的鼻尖。
嘴上一个字都说不出,心脏却疯狂跳动,仿佛挣扎着想要开口。
酆都大帝五方鬼帝天齐仁圣大帝啊,我这是又在想什么啊......
之前还在阳间吐槽姑娘碰瓷,现在自己活学活用似的,实在羞耻。
尴尬之中,我仰着脸看他,憋了半天问出来一句:“报销吗?”
他被我问的一愣:“什么报销?”
我更加尴尬:“这算是公费出游吧,应该是费用全包吧?”
他眼神难解地看我:“想要化解尴尬不至于找这么蹩脚的话题吧?”
我一眼被他望到底,挣扎申辩道:“不是不是,这几个月通关凭证的案子,蔡老头说我办事不利,只包食宿不发俸禄......”
一抬头,崔钰这个拆台怪竟已经走远了,我赶忙追上去。
桥下流水潺潺,时不时有船夫撑篙子穿过,桥边有个杏花茶馆,生意还算红火。
“老板娘,来上五份炸糖糕,两碗豆腐脑,四个茶叶蛋,一张烙饼。”
老板娘应了一声,戴着花布头巾的小妹来回跑了三四趟,把点的东西放在我们面前。
旁边桌上的人笑道:“这位公子哥儿生的面白肤嫩,水灵得很,不想食量惊人,真是佩服,佩服啊。”
惭愧惭愧,自从在幽都的渡口吃完那几个茶叶蛋和粥,先是楚江王的宴会上被迫吃苦瓜,又是在立春大典上变成玉佩光能闻味道,可苦了我的肚子了。
我趁机挖苦崔钰道:“我点的这么多,崔大人不会被我吃穷了吧?”
刚炸出来的糖糕,焦脆地外皮上还滋滋冒着油花,我拿油纸包了,吹了吹,幸福地咬下一大口。
他这时才接话:“你若是喜欢,我把这个早点摊买下来,搬到判官府里去,你看可好?”
差点咬到舌头,我放下手里的糖糕,拿油纸包了另一份,递到他嘴边谄媚道:“崔大人有这份心,下官就万分感动了,这糖糕凉了就不好吃了,您快尝尝。”
我们正吃着,桥上传来吵闹的声音,我站起来一看,三四个人围住另一个人,对着他拳打脚踢。
我最瞧不起以多欺少,正想去管管闲事,一只手按住我,以为是崔钰,却是老板娘。
“公子还是好好吃饭,别掺和这些事了。”
“幽都接连好几年都被评为治安最好,群众素质最高的地方,怎的还有这种事?”
说两句话的工夫,那三四个人散了,被打的那个扶着桥边石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走。
“他三天两头偷东西,要不是死人打不死,人家早就打死他了。”
这话有点绕口,我想了一会才明白,问她道:“都偷些什么啊?”
“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吃的穿的之类的。”
“都打成瘸子了。”
“本来就是瘸子。”
“瘸子还能偷东西?”
“你还别说,跑得快着嘞。”
此时他已经到了杏花茶馆这儿,停下来不动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锅里浮动的糖糕油果子。
他个头不高,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面黄肌瘦,两颊凹陷,头发又脏又乱,似乎养了不少虱子。
我眉头皱成‘川’字盯着他,忽然心里某一处跳了一下,有点疼,总感觉曾经遇到过这种事情,但回忆中找不到丝毫痕迹。
手上忽然一沉,两块糖糕被油布扎好了,放到了我手里。
我垂眼看崔钰,他避开我的眼神,侧着头,似乎一下子对河对岸的酒楼起了兴趣。
我跨过长条板凳,他看我走近竟然掉头就想跑,我忙抓住他衣服。
老板娘啧了一声,脸上表情甚是嫌弃,对我说:“公子别想着发善心了,这家伙是个哑巴加疯子,在这周围转了快十年了,谁都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公子还是别沾这晦气了。”
听着阴间的鬼说别的鬼晦气,感觉说不上来的怪。
我没放手,坚持把两个糖糕塞在他怀里。
老板娘怜惜地看着她的糖糕,捂着脸牙疼似的叫了一声:“哎呦。”
崔钰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不用管他,他只是吃不下了。”
麻布衣服的疯子呜噜噜叫了几声,突然张嘴要咬我按在他肩上的手,我一惊,他趁机挣脱,揣着糖糕跑远了。
天上下起了酥绵细雨,潮湿的水汽裹住街上的行人,杏花茶馆的木棚下多了零散的躲雨的人。
“老胡,你看今年的花楼会谁能夺魁啊?”
“说不准,这次竞争怕是要更激烈,不止能拿到鹊桥名帖,见那新花魁王孟娇,据说郝三娘还拿出了压箱底的一幅字画呢。”
我一个激灵跳起来:“两位兄台,你们刚才说的这个花楼会是什么啊?”
那个叫老胡的古怪地看了我一眼,道:“这位小老弟是外地来的吧?”
另一人道:“这花楼会是我们幽都的传统,每隔六年在香榭台举办,历时一整天。”
老板娘听见了我们交谈,五根粗指头捂着嘴,娇羞道:“比武招亲你看过吧,这就是变相的比武招亲,只不过把亲换成了见花魁的机会。司马家,魏家,白家那些少爷们都去呢。”
“不是打架吗?少爷们会打架?”
老胡笑道:“那些草包们哪儿会啊,都是手底下雇的牛鬼蛇神们上台打。”
“地府的鬼官有参加的么?就比方说神荼啊,他手下的判官崔钰,无常范无救之类的啊......”
杏花茶馆顿时鸦雀无声,坐着的人也朝我这边张望,雨声格外清晰。
半晌,老胡拍了拍我的肩,道:“你是不是刚从上边下来?”
我惊,现在的百姓当真令人刮目相看,随便碰上一个人,聊两句就知道我刚从阳间回来。
“兄台好眼力啊。”
“怪不得这么天真,我就问你一句,你见过哪个武林大会上皇上亲自带人来?酆都大帝神荼就是皇上,知道了不?”
众人哄然笑开,连声说这个比喻用的好。
我仍不死心:“那要是崔钰的话,能参加吗?”
又一次,全场静默,老胡杵在那儿连眼都不眨了,仿佛被人迎面来了一拳,魂都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