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首席无常》裴戏才

9、吴厌的故事（3）

　　“见吴厌？你一个厉鬼，人间的活人是你想见就见的么”
　　“我有话要问他，我见不到他，你的小男宠也别想活。”
　　我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
　　“男宠个屁！”
　　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貌赛潘安，哪里看着像他的男宠了？！
　　宋欢笑了，在我耳边道：“崔判官身边从来没带过人，你是第一个。”
　　崔钰往前走了几步，风扬起他的墨发，拂过脸庞上的纹路，宛如一只恶鬼，站在一片狼藉的大殿中。
　　他微收下颚，笑容冷冽：“我是来杀你的，你拉谁陪葬，算你的本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极为低沉的嗓音压迫感十足，我因为喉管被压得太紧而有些缺血，他在我眼中渐渐变成模糊的轮廓，和当年幽都大殿背对着我的身影完美的重合在一起。
　　宋欢手中剑刃轻轻刮了刮我的脖颈，轻微的刺痛，一道温热的鲜血滑过肌肤。
　　“宋大哥啊...”我哑着嗓子，勉强开口，“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才认识不过几天...”
　　“是么？那还等什么？动手啊，有人陪着我也不算寂寞。”
　　话是这样说，他握着剑柄的手却微不可闻地颤抖，向我身后挪了挪。
　　“第一团火会把他烧成灰烬并把你逼出来，第二团火你就消失了。”
　　崔钰往前逼近了几步，手中业火若隐若现。
　　“可惜太过麻烦，不如我等你杀他时再动手，对我来说最轻松，我鼓励你这样做。”
　　这话我有点受不住了，好歹我们也是同僚吧，不至于这么绝吧？
　　刚才是我太天真，还以为他只是想让宋欢放松下来，尝试着救我。
　　业火在他手心旋转，随之溅出的莲瓣落入尘埃，流星一般湮灭。
　　“或者你放开他，我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因为你舍不得他。”
　　我终于听不下去，激动道：“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他舍不得我？他有什么理由舍不得我？”
　　又蹭破了皮，血流得多了些，顺着脖颈滑到胸前。
　　崔钰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抬起右手：“宋欢，我是在为你考虑，你不放开他，就永远没有干掉皇帝的机会了。”
　　宋欢握紧了剑柄，痴情的皇帝就在我身侧不远处，神色慌张，喊了好几声爱妃。

　　崔钰动手了。
　　赤红的火光带着疾风向我袭来，我绝望地闭上眼，脖颈刺痛的一刹那——
　　魂魄被外力推了出去，脱离了贵妃的躯壳，原身重重摔在旁边的地上。
　　白影厉鬼带起的重重黑雾，火焰的烟尘，轰然倒塌的雕花巨柱，再加上漫天风沙瓦片搅得我什么也看不清。
　　大脑一片混沌，许久才缓过来，我咳嗽了几声，左手支在地上，试图把身子撑起来。
　　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是崔钰，他又变回了清冷雅致的贵公子，薄唇微抿，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伸手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他没有松手：“受伤了没有？”
　　我摇摇头：“小伤，不碍事的。”
　　崔钰的脚边有一个铜制的香炉翻倒在地，我借着香炉的反光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脖子上的血已经干了，两道伤痕十分明显。
　　“对不起，本应早点推你出去的，但那时宋欢太专注，容易出事。”
　　对不起？他居然和我说对不起，我僵硬了一下，之前真的是错怪他了。
　　“没事。”
　　他高我半个头，此刻离我很近，可以听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眼神幽深难辨。
　　被他这样看着，我心跳得更加剧烈，便问道：“宋欢呢？皇帝呢？”
　　纯粹是没话找话，想也知道他□□脆利索的烧成了灰。
　　崔钰却说：“皇帝无碍，宋欢也还在。”
　　我愣了，往后一看，宋欢现出了原身，被术法强压着跪在地上，不断挣扎着。
　　化为厉鬼后，原本的相貌特征会消退大半，变成千篇一律的面孔和白瞳。
　　宋欢紧咬着牙，惨白的脸上表情十分狰狞。
　　“后面的事我来处理就好，你需要休息。”
　　“可......”
　　他打断我：“先休养，有什么想问的过后再问也不迟。”
　　我本想立刻问问他有关白瞳的事，但想到宋欢还未处理，我也浑身酸痛，便顺从地让他施法，把我化入玉佩中去。

　　他走到宋欢面前，抬了抬手，空气中仿佛生出一只无形的手来，抓住他后颈的衣料，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为什么不杀我？”
　　崔钰慢悠悠道：“不急，不是还没见到吴厌吗？他还在府上等你。”
　　是我的耳朵出毛病了吗？
　　同时，宋欢猛地抬头看他，白瞳瞪得很大。

　　人界，广阳，吴府。
　　吴府的院落冷冷清清，香樟树在院中孤独的站着，明月清辉透过枝桠的缝隙落在石桌上。
　　“为什么？”
　　“你其实一直跟在楚江王身边，帮他干了不少坏事吧？”
　　“是。每次做完后我只知道我杀了人，其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次他也让你做事，但是你趁机逃出来了，是不是？”
　　“是，他让我杀一个人，我出来时故意将漏洞的位置泄露了，希望能混淆视听，拖延他一会。”
　　“他让你杀谁？”
　　“贺云杉。”
　　“我知道了。”崔钰坐在石桌旁，一片叶子掉在桌上，他将它拿在手中把玩：“看到里面那盏灯了吗，他在里面，你去吧。”
　　“你不怕我跑掉？”
　　崔钰像是觉得他很好笑，瞧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胸膛起伏了几次，转身很慢地向屋门走去，身子一晃一晃的，前世的断腿留下的习惯看来是永远改不掉了。
　　我有些唏嘘，看着主屋里忽明忽暗的烛光，问道：“吴厌真的在里面？你把他从往生道拽回来了？”
　　“并没有。吴厌不在里面，但我们会在里面，我就是吴厌。”
　　我一惊，他脱掉外面的顺天府官袍，露出月白色的中衣来。
　　“你是在同情他吗？”
　　“说反了，我并不喜欢宋欢这个人，所以不愿意让他不明不白的死掉。”他声音飘渺，“他看似胡搅蛮缠，非要杀死皇帝，不过是在寻找一个通情达理的结果。”
　　我不喜欢他们的故事，充满了太多矛盾纠结，可是谁不是呢，就连崔钰也是如此，离经叛道，杀伐决断的冷血判官。
　　此时此刻，却管着没必要管的事，要把一个故事画上完整的句号。

　　看到吴厌的一瞬间，我以为宋欢会厉声质问他为什么不出现。
　　那双白瞳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时间滴答流逝，一直包裹着他的那层坚硬的甲壳消失了。
　　许久，他声音有些发抖：“三年不见，你过得可还好？”
　　他是厉鬼之身，按常理是不应该看见吴厌的，他做事谨小慎微，思虑周全，此刻也愚笨了起来，并未发现这一点。
　　我原以为这是吴厌一个人的沉沦，可宋欢眼中的想念与渴望藏都藏不住。
　　“这天下安稳，百姓和乐，我为什么会过不好？”
　　沉默像那盏烛火，微光充盈在屋中。
　　宋欢靠在书案上，手撑着桌子，望着他神情有些悲伤，他沙哑道：“我只问你一句话，秋天，那年秋天，是不是你......”
　　吴厌笑了笑，先伸手递了那封信，说，“把你的信截下来的人，是我。”
　　又把青花瓷瓶拿出来，”这是五色散，无毒无味，杀你的人，是我。”
　　最后他拿出那块玉玺，猛地往地上摔去，玉玺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宋欢喉中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着了疯魔一般跪在地上，双膝贴地挪动，伸手捡拾那些碎片。
　　他攥得紧紧的，鲜血从指缝中流淌出来，“你不是吴厌。”

　　“我确实不是，因为他死了。”崔钰不带一丝感情地望着他，“那个软弱痛苦，时刻小心翼翼，原则和所爱之人都放不下，两边都想讨好的圣母吴厌，没人会是他。”
　　一本奏折甩在宋欢膝前。
　　他双手捧起那本奏折，越是向后翻阅，双手颤抖得越是厉害。
　　他喉咙中发出咔咔的声音，鼻孔喘着气，像一头被锤倒在地的老牛，没有希望地挣扎。
　　夜风吹动窗外古树，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穿过纸糊的窗，斑驳的，浸透他的脸。
　　“我在吴府太多年，后来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总是欲言又止，我看得出他害怕，但我以为他只是害怕失败，所以我更加拼命...原来一切从头开始就是错的......”
　　崔钰冷冷道：“幸好他转世了，下辈子也不会碰到你。”
　　良久，宋欢点了点头：“多谢崔大人了。”
　　我们转身离去时，他在业火中嘶哑道：“聂含不是聂含......”

　　气氛有些沉重，我们都没有出声。
　　等了约莫一炷香左右，几个人抬着轿子凭空出现在面前。
　　坐上轿子后，像鱼儿终于回到水中，我的法力回来了大半，迅速化为原身，瘫倒在软垫上。
　　这次来的轿子比之前相比更加宽敞，我舒服地躺着不动弹，头发蹭着崔钰的腿。
　　“让抬轿的走慢一点吧，我实在太困了......”
　　“好，睡吧。”
　　他的声音令人分外安心，仿佛带着催眠的法术。
　　我上下眼皮打架，快要进入梦乡时，一只手伸过来，指尖冰凉，替我将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掖到耳后，又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我放心地沉沉睡去。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身上盖着的衣服，判官的墨绿色外袍。
　　“我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