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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谁都不该惹你不开心。那是罪,是过错,我更是半分委屈都不该让你受的。你心里酸了一点,我就要渡天大的劫难,在自责和内疚中备受煎熬,九死一生。”

      喻言天生合适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
      “旧主子,对不起了。”
      身边的卫兵突然掉转头,手里的铜枪明晃晃的反射出肃杀之气。喻言甚至在一闪而过的凛冽银光里,看见了面无表情的自己。堪堪蹲下身挡过致命的一击,喻言听得自己喉间强忍的恶心,咬牙切齿吐出四个字:
      “如你所愿。”
      长枪短刃相接,借助自己身体的小巧成功避开要害处,喻言丝毫不顾左臂赫然被枪尖破开的皮肉,果决的将匕首狠命送进卫兵的心口。汩汩鲜血顺着肩头向下淌进衣领,在小孩的指缝间渗出一抹娇艳的血色。
      “背叛之人,死无葬身。”
      狮子天生嗜血,喻言连回头的时间都拒绝给这样的蝼蚁。地上的卫兵匍匐在小孩的脚下睁着不可置信的眼睛,气息微弱的想去抓喻言的腿。
      “不要逼我剁了你。”喻言头也不回的一脚蹬开将死之人,转身欲继续寻求可躲避叛军之处。不是不知道宫内有叛臣余党接应,喻言此刻只想拧断每一个拦路狗的脖子以发泄这无边恨意。
      “......王女殿下!”卫兵眼角都在冒出血痕,回光返照般的用尽了气力喊出最后一声。喻言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毫无温度的看着地上的人,宛若在看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
      “.....王.....殿下.....这是属下....”
      “...最后一次、这么.....叫您.....”
      卫兵身上的盔甲依然完整,如果不是胸口绽放的浓郁花色和身边破碎一地的护心镜,看上去仍然是个活生生的青年人。喻言看在眼里只觉得是死人在苟延残喘,神情愈发冰冷,暴戾的号角透过瞳孔初露。
      “您....后....”
      “走......”
      您身后,快走。
      喻言显然没能思考叛主之人话语的真实性,卫兵声音消失的时刻周边通天的火光瞬间燃起,把喻言整个小小的身影镀染上一层火红。小孩的黑发倏地暴露在炙热的空气里,给本身蜷曲的发尾更添一份弧度。喻言暴躁的攥紧手中的匕首,尖利的刀锋映衬着小狮子凶狠的眼。
      顷刻间,箭雨发射的声音破空而来,尽管位置并没有集中在一处,也在试图威胁着、封死喻言下一步的退路。
      万箭齐发,杀气如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父亲和母亲把自己推出养心殿的音容犹在耳边盘旋,喻言烦乱的扬起手里匕首,电光火石之间一缕烧焦带着糊味的发丝悄然落地。
      喻言撕下衣角的一片布料,三下两下把由于营养不良而蓬松发黄的发丝拢在头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中原注定今夜不眠的王都。
      “最好,祈祷我喻不吝没有命回来。”

      叛党一路循着喻言的踪迹追了很远。
      数不尽的火器在喻言的身边爆开炸裂,轰鸣的世界让喻言的耳朵几乎瘫痪。从宫内出逃到现在原本的几十个近卫覆没,更别提还有那些忘恩负义妄图取她性命之人。喻言咬着牙用腰带死死压制住腹部的渗血伤痕,拼命的试图远离上一步的落脚点。
      痛意已然麻木,喻言感觉自己像一副行尸走肉。
      面前是国境边界,小心一点藏进沧海山,西域的镇守将士应该会替我拦下身后的追兵吧。
      喻言用尽全身最后的精气与理智,跌跌撞撞的奔上了山。
      在为了躲避暗哨之时爬上一棵老松,喻言试图越过下面诸多西域眼线。这处的暗哨格外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护卫着什么。
      她用力的扣紧树皮,却没想到松树上积累的松香减弱了手指间的摩擦力。滑腻的液体给了喻言天赐的玩笑。
      不慎坠落下去毫无保护的摔到一坨泛着臭气的茅草上之时,浑身的伤口叫嚣着夺走喻言最后的思维,抽离脑海。
      完了,喻言想,可能这就是穷途末路了吧。
      现在,她是真正的自己孤身一人了。

      后来如你们所见,喻言被小公主救下。她不可自拔的爱着曾可妮。
      狐狸眼的美人很难不喜欢。
      情深缘浅。
      几个月里喻言在留下与回去之间思维反复横跳,清醒的时候几欲头脑炸裂。只有闻着曾可妮身上的紫地丁味道,才能抑制住内心的不忿。孩子是需要关爱与照料的,更何况是一个失去挚爱双亲的小孩。
      曾可妮填补了喻言内心的空白。只有彼此的生活给了喻言愈发庞大的独占欲,狮子终会长大。
      谁抚慰了谁的光年。

      喻言在刀剑上起舞拼杀,十岁的小身板已经饱经腥风血雨痕迹的摧折。她的警觉给了自己很好的保护伞,在睁眼识得小公主的第二天,就开始能够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监视气息。好在这些视线没有带给喻言敌意,对方只是把关注重点都放在曾可妮身上,这也让喻言稍微不那么客气和提心吊胆。喻家先祖不靠别的,优秀的武力值稳扎稳打得到天下,这也在历届喻家后人身上体现,尤其到了喻言是独女后,挥洒的淋漓尽致。
      喻言也怀疑过情爱的真实性。爱情的力量是否敌得过生死?父皇与母妃琴瑟和鸣,哪怕独自一人能够逃出去,在生死的最后一刻,父亲也甘愿成为靶子,义无反顾的把母亲护在怀里。
      “我们一起,堕下地狱。”
      来世再遇。
      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曾可妮在三四月交替之时救起喻言,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九十月的秋季。她们共度了春风夏雨,期盼着秋实与冬雪。
      小公主独自出游也已大半年。
      陪着喻言在榻上酣睡正甘,曾可妮突然听见窗棱外三声脆响。她眯起眼来,轻手轻脚把喻言从自己的怀里拿出来,小心的掖好被角。
      这等睡颜啊,真想一直看着。
      小公主随即提起轻功,默不作声的走到屋外。
      是宋昭艺给的暗号。没有十万火急的情况,暗卫是万不会打扰主子夜间休息的。
      曾可妮也没有看见,推门出屋之时,枕上的雕工般的眉眼缓缓睁开,映着月光饱蘸复杂和焦虑情绪,幽幽的闪在黑夜里。

      “什么事?”
      曾可妮环抱双臂,瞳孔中映出恭恭敬敬单膝跪地的影子。小公主浑身包裹着一种天成的戾气,毕竟任何人被吵醒都会有很浓的起床气。主子在不耐烦,这是宋昭艺清楚的感受到的。
      她穿的不多,九月底的天气在午夜时分已经产生山林特有的凉意。细小的风吹过薄纱,肆意的亲近曾可妮身上每一寸肌肤和毛孔,带来无法抵御的寒意。
      “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的人最多再撑三日。”
      宋昭艺皱起的眉头让曾可妮意识到自己的暗卫不是在说游戏,事态很可能已经发展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除去想要暗杀喻言的刺客,甚至还有西域的敌对势力得知小公主在这里,冲着她来的也不近少数。
      毕竟在外人眼里,没了西域保护的她,曾可妮是个柔弱可欺的香饽饽。绞着手指,曾可妮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宋昭艺手下庞大的暗卫已经尽力铲除了一个又一个定时的毒瘤,但仅有这一支的力量注定双拳难敌四手。一方的支持无法抵御共同敌人的其利断金,再过几日这沧海山是真的难护曾可妮全身而退。
      这是一个不用纠结但结果明确的问题。
      曾可妮闭了闭眼,终是放弃了继续留下的想法。
      “本宫以前提前叫你准备的东西可在?”
      “在。”
      宋昭艺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大的纸包,小心的摊开在小公主的桃花眼前。那纸包用纤细的红绳缠着,打开之间里面的一包精致吃食随着缤纷色彩漏了出来。
      桃花绿豆糕。
      半边粉嫩半边碧色的糕点躺在油纸上,精巧的手艺让曾可妮看了自愧不如。蜂蜜的幽香隐隐传出来钻进小公主和她的暗卫鼻子里,令谁看了都会想要尝一口这色香味俱全。
      “按殿下的嘱咐,十倍的安神软骨香都加进去了。”

      “......那就两天以后吧。”
      曾可妮犹豫着接过纸包塞进水袖里,只剩下最后的三天了吗。
      她缓缓蹲下大口的喘气,心脏有那么一瞬间骤停。
      那就尽可能的多呆一点吧。
      这次,要带着喻言一起离开。

      喻言的耳力很好。
      她知道曾可妮不是第一次私下里与那个黑衣人说话,凭借百分百的信任,知道那是小公主的家事,自己不方便打扰。
      她也无声的看着曾可妮经常拿一些自己没见过或没吃过的小玩意儿讨自己开心。
      她都清楚。
      喻言自幼三岁开始舞刀弄枪的习武,七年的功底让她在黑夜里依旧看得清曾可妮的眉眼。喻言还记得第一次曾可妮在厨房偷偷试着蒸桃花糕给自己吃,三更半夜苦着脸坐在锅炉前糊了一脸的煤灰。
      失去了曾可妮怀抱的长夜并不好过。当喻言睡眼惺忪的在厨房跳动的灯火边看见熬红了眼困得瑟瑟发抖的小公主之时,终于露出了少见恨铁不成钢的凶狠表情。
      喻言也是第一次出手对着曾可妮的白玉额头上来就是啪叽一个暴栗:“干什么呢你曾妮!”
      小公主浑身的困意一个激灵就吓没了:“??哎呀妈呀你个小狮子使这么大劲而干嘛痛死了!!”
      旁边蒸炉上呼呼冒起的白色水汽提示着两人先别顾着调情看看这里,锅要开了。曾可妮顾不上哄喻言,打着哈欠把柴火弄灭,呲牙咧嘴的隔着笼屉里蒸腾而出的热气,夹出一块形状上惨不忍睹的粉块递到喻言嘴边。“快快快试一下!看看能不能吃。”
      对,她很有自知之明,是能不能吃,不是好不好吃。
      喻言真是快要气死了,不能吃她也会很捧场的吃完并且让盘子干干净净的好吗。眼前一脸期盼的小公主眸光晶晶亮亮,像澄澈的湖泊倒映着喻言的气鼓鼓的潜影。终究是舍不得,小狮子没好气的张开嘴,叼住了筷子上面的粉色糕块。
      曾可妮一脸等待夸奖的兴奋凑到小狮子鼓鼓囊囊的腮帮子旁边,伸出纤长的手指要去戳一下自己好不容易给养出来的白白嫩嫩脸蛋儿。“能吃......”吗?
      就在曾可妮的头凑过来的一瞬间,喻言眸光里的浓郁墨色刹那间化开的深不见底。她抬起头倏地伸手,扣住小公主随意绑着低马尾麻花辫儿的后脑壳,猛地把曾可妮的视角与自己拉到一条水平线。
      曾可妮微张着樱口的模样在喻言跳动的心上无异于最诱人的勾引,像是在邀请她主动来品尝,一亲芳泽。随即无需思考的藕臂一勾,小狮子沾着粉末的唇角就覆上了小公主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的粉唇。喻言的手指没入曾可妮的发间,强迫的使小公主靠向自己而无法躲闪,不能动弹。
      眼前的幼崽蓦地放大,眉眼比昨日更加精致而舒展。几乎是同一秒,另一半粉色糕块就在四片唇瓣儿之间辗转了几下,被舌头忽地顶入了曾可妮的齿间。
      浓郁的桃花香在两人的口中泛开,得逞的小狮子很明显没打算轻易放开眼前人的唇瓣。吻不接一个吗?嘴贴都贴住了,亲都亲上了。即使有不小的一块桃花糕在两人之间,那也不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便宜不占白不占啊,喻言此刻蓦然有点感谢曾可妮平常的歪理邪说给自己洗的脑。小手力量逐渐减轻,喻言更用力的含允糕点,放肆的允许桃花味传染在两个人的唇齿与绯色的颊间。闭着眼的曾可妮有些呆住,喉咙间突然尝到的甜味与齿间突兀接收的糕点,脑中的信息混杂在一起让她的思维占线而凌乱不堪,嘴上更是交叠了两片无限的柔软。
      曾可妮意识到了喻言的情绪。似乎在惩罚小公主接个吻都要不专心的走神,喻言眯起凤眼恶劣的嘴角勾起笑,贝齿直接更进一步尖尖地咬在了曾可妮不知所措的薄唇上。
      这一次,有点反应过来了吗。
      好好看着,是我,喻不吝在亲你。
      终于实现了很久以来的夙愿,喻言满意的看着小公主之前的粉唇已经被自己啃咬的通红,可疑的牙印下肿起一片满载着野兽的胜负欲印记。恋恋不舍的用小舌描摹了一圈小公主红彤彤唇瓣,喻言从浅尝辄止到想要索取其间更多的期待。她的唇角鬓边还带着飘落的灰渣,微弱的苦味终是抵不上桃花的香甜。曾可妮被喻言亲的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恍惚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喻言在她的唇上啵唧烙下一吻,已经很愉快的结束了这次沉沦。
      曾可妮的嘴一如她不知深浅的凑过来之时微微张开,明显是一副被喻言吻到慌乱的景象。喻言慢条斯理的嚼完嘴里的糕点,伸出小蛇般的手臂一捏,把小公主还未来得及阖上的下颌轻轻推上。
      “好吃。”
      喻言觉得自己半夜跑出来找一圈曾可妮一点都不亏,心情从人不见了的抑郁急转直上变得大好,“味道不错。”
      曾可妮下意识的把合上嘴里的桃花糕一口咽了下去,但意料之内的还没从刚才的境界里缓出来。她好像听见喻言的声音远在天边,突然又近在眼前:“再愣着不回去睡觉的话———”
      “我就要继续吻了。”
      吓得她哧溜一下站起来。喻言看到曾可妮像个乱蹦的小兔儿这个模样十分满意,连拖带拽的把曾可妮拉回卧室。
      七手八脚的往小公主身上一搂,喻言觉得自己这个晚上过的很舒服。起码尝得到过曾可妮的滋味,稳赚不亏。
      “不吝。”床上曾可妮弱弱的,声入蚊吶的唤她的名字。
      喻言蹭了蹭曾可妮的肩膀表示她在听。
      小公主声音淡淡的却格外清晰的传入喻言耳朵里。“已经过了子时,现在算是到了。”
      “今儿个五月二十六,不吝。”
      “宝贝,生辰快乐。”

      要是一如那天该多好。
      喻言冷眼看着曾可妮把一盘桃花绿豆糕端到自己面前。
      “尝一个呀,看看我这次有进步没?”
      桌上的白玉石盘纯净雅致,衬托着曾可妮期盼的眼和糕点精致的形。喻言只觉得四肢百骸刻骨的冷,明明刚入十月,这沧海山属实凉的出奇。不由自主的搓了搓双臂,喻言抬起眼想再认真瞧一次曾可妮。
      小公主依旧桃花眼笑得风情万种,喻言却生生看出了一丝惨烈的决绝。
      她伸出手捻起最大的一块,沉默的在那人紧张的注视下塞进嘴里。
      随后绽开一个意味莫名的笑,“嗯。”
      “好......吃。”
      小孩子的身影蓦然从凳上向地上栽去。

      曾可妮眼疾手快的扑到喻言身下,把即将落地的小狮子身体搂紧到自己怀里。“对不起。”小公主眼里的决绝终于聚集成型,“是我舍不得。”
      “等我哦,不吝。”曾可妮温柔的蹭掉喻言嘴边的糕点残渣,把小狮子抱到床上躺平,顺手盖了条薄被。
      “我们一起走。”
      曾可妮抬手,房梁上的宋昭艺应声而下。“公主。”
      “跟我去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带她走。”

      两人的身影急匆匆的向后院奔去。
      喻言掀开被子,迷离着眼睛对着自己的喉咙狠狠一扣。
      “呕———”
      压在舌下的糕点尽数掉出,然而口含时间不短,药效还是顺着她的唾液进到了些许食管。喻言拼命的克制着自己的呕吐声音,一次又一次不停歇的抠着已经发红发痒的嗓子眼。干涩的口腔传来隐痛,喻言觉得自己不受控制的头脑发昏,又抓起桌子上的茶壶大口吞了些茶水,这才恢复短暂的清醒。
      她早该想到的。
      思忖片刻喻言毫不犹豫的选择把茶壶里的水都喝完,以冲淡自己身体里那种发酸发软的无力感。安神的药效过去的快,但是难顶的是这股让自己无法独立行动的受困感。咬了咬唇,喻言虎牙用力,舌尖的血腥味瞬间于口腔中蔓延开来。
      只有选择疼痛,才能让人保持清醒吗?
      那就痛的酣畅淋漓吧。

      曾可妮没什么好收拾的,回里屋草草整理了一下有人存在过的痕迹,再回到卧室开始扒假寐在床上的小孩子的衣服。刚给昏睡的小狮子换上纯黑的夜行服,宋昭艺满目焦急的破门而入。“殿下,来不及了,我们走吧。”
      一瞬间小公主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平常的月白色长裙,咬了咬牙决定节约点时间不再换了,大不了自己以身为饵,也能换得喻言的平安离开。果断的抓起宋昭艺的佩剑,哗的一声朝自己的裙尾一划。
      顷刻拖地裙变回及膝裙。
      小公主把喻言扶到自己背上,跟着宋昭艺隐没入茂密的森林里。

      喻言趴在曾可妮的背上没有睁开眼睛。
      一个、两个、三个,这里的恶意来的太多,阵营过于杂乱,一时间让喻言拧起眉毛不知作何判断。的确有冲她来的兵马,但是——
      为什么更多的不怀好意视线,投向她身下的曾可妮呢。
      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吗?
      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妮妮。
      第六感带来的警觉给予了小狮子过分的敏锐,并不需要靠宋昭艺曾经讲过的话来提醒她,喻言就能感受到沧海山里不止包含着一股人马。这里面有对她的敌意,还杂糅着对曾可妮的虎视眈眈,但是还有一缕视线是什么呢。
      好像是一种夹着复杂而深情,甚至饱含沉痛的恨意。
      仿佛在透过谁,而看着谁。
      喻言不作声的眯起双眼,心中打量起这道目光的来源。
      当宋昭艺护着曾可妮一脚踏入山道的时候,悉悉簌簌的众多黑影终于显出了真面目。火把照明了山头好像在炫耀着光的胜利,无边的蚕食着可藏身的黑暗。身边的暗卫一个又一个的挡在几人面前。
      “公主,”宋昭艺的额角已经满是汗迹,湿漉的衣服无声的暗示着曾可妮她们可退的路越来越少。“您先走,前面有个小山洞可以躲避一下,待属下把这波挺过去就去找您。”
      接到宋昭艺的眼神曾可妮便知道从此刻开始需要亡命的奔逃,自己不要回头就是对亲卫兵最好的体谅。
      按照指示,曾可妮跌跌撞撞的背着喻言找到只能容纳三人缝隙的小山洞。好在逃跑的路上并无什么其它危险,小公主拖着喻言几乎是摔进了这世界的一隅。算计着桃花糕里下给喻言的药量,曾可妮皱着眉考虑她们还有多少逃出生天的时间。
      没了裙尾的遮挡,树林中的枝条杂草拦绊着小公主的脚步。锋利的叶片在曾可妮的腿上留下旖旎亲吻状的血痕,乃至小沙粒也在她的脚踝处不轻不重的留下印记。路不算太远,曾可妮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女孩子,用尽力气带着喻言离开刺客大部队的追赶。
      山洞真的很小,只够曾可妮和喻言窝在一起互相依靠。洞里墙壁长满潮湿的苔藓,浓重的雨水味道伴随着不正常的腥味传到两个人的鼻尖。触手所及皆是冰凉,曾可妮没有思索就直接盘腿坐下来,自己变成垫子把喻言小小的一团搂在怀里。借着洞口细微漏进来的月色,曾可妮小心的用指尖刮掉小狮子双颊沾染的尘土。
      小公主叹了口气,无声地把脸埋进喻言的颈窝里贪婪的汲取一丝可怜的安慰。
      “抱歉,不吝,”隐约的湿意顺着喻言的脖颈丝丝滑进胸前,“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真的,特别喜欢我的小狮子。”
      “我很爱你。”

      “所以,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
      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前的小身体倏然传开,曾可妮惊得立即抬头看向黑色的影子。喻言睁着毫无温度的双瞳,定定的直视着身上的小公主。曾可妮抬眼就被喻言冰冷的眸光吓到,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安神药效的迷离。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多余,既然喻言能现在醒过来......
      那岂不是一路她都清醒着。
      曾可妮想到这里不自觉的咬紧了下唇,她不敢再想下去喻言究竟知道多少这一路的艰辛。从曾可妮的怀里坐起来,喻言揉了揉压的发麻双臂,小狮子终于撕下面具,不打算再掩饰性情里嗜血而凶狠的真实。伸出手,她趴起身强迫曾可妮正视自己的眼睛,喻言咬牙切齿的张开唇吐字:“曾妮,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就是个只能躲在你保护伞下的稚嫩幼童?”
      “是不是觉得加了我最喜欢的蜂蜜甜味,就能掩埋掉那安神和软骨的味道?”
      那糕点的精致和曾可妮手艺的对比把戏也太过拙劣。
      “我从来不需要你的保护,”小孩的瞳孔燃起玫瑰色火焰,瑰丽而妖冶的吞噬着曾可妮的理智防线。
      “我一直可以站在你身边,与你并肩同行。”
      哪怕是与这世俗的枷锁为敌。

      我说过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儿的。
      喻言是生气的。她的愤怒不是来于曾可妮欺瞒自己真相,不肯让她涉险;也不是血淋淋的追杀事实终究要被揭开。她在愤怒自己是不是丧失了野性和倔强,让小公主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她的身边。
      小狮子狞笑着挑起曾可妮的下颌,幼崽终会长大,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本以为长久的相处会让曾可妮觉得彼此的力量足以支撑未来的一切,没想到还是自己天真了。她背对着洞口,一声一声笑得泣血。
      喻言双眸充血的看着曾可妮沉默的表情,忽略了小公主瞳中一寸寸生长、最后倏然放大的惊恐。
      人在怒火中烧的时刻是会降低自我的判断力的。
      在十一岁的喻言身上,还不能有效的在爱人面前自如的调控情绪。
      喻言陷入在自我否定的世界里,一时间五感全无清醒时的敏锐。

      砰。
      嗷———
      苔藓石头上累积的雨水受到大力的撞击,和着泥沙簌簌地打落在曾可妮和喻言的头上、发间、躯体里。伴随着衣裳皮肉破开的声音,喻言的头被曾可妮毫不犹豫伸出的左臂垫住,向后砸在凸凹不平的墙壁上,两人陷入了一个上下扑倒的姿势。喻言被曾可妮牢牢的锁在身下,若不是缝隙的月光打在曾可妮苍白而挤出一个微笑的面容上,喻言几欲以为这一切只是一个小公主恼羞成怒的反扑而结束了。
      “宝贝,不要看,”曾可妮忍住想要呻吟的喉咙硬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背上两道长而深的血痕钻心的疼,几乎让她快要昏过去,从小到大她还没有受过这样的痛苦折磨。小公主的脸白的像鬼魅一般荡在喻言由于愤怒还没能发觉异样的心上,“马上,就结束了。”
      说话时间,曾可妮仍然冲喻言笑得眉眼间尽是柔情,语气丝毫不慌不乱,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气泡音腔。她的眼睛丝毫没有游移开喻言的面颊,给了小狮子一种仿佛她在床笫之间温柔诱哄自己犯罪的错觉。右手却摸索着,闪电般的从腰间拔出宋昭艺留给她的防身匕首。喻言看到了刀尖反射的锐利寒光,映照着自己呆愣的神情。曾可妮原本颤抖的柔荑,在接触到喻言纯粹却深邃瞳孔的一刹那,握紧刀柄下定决心般狠心反身,照着致命柔软的地方死命一捅。
      哪怕是为了你,不会武的我也可以亲手拿起利刃。
      赤色的液体喷溅在喻言的身上,染红了曾可妮月白的裙沿。
      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还没来得及再一次发动攻击,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咚地倒在了两人的身后空隙里。温热的血腥气在洞口散开,料是喻言再暴戾的状态,也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山洞,是个狼窝。
      曾可妮在喻言背对自己怒意滔天的时刻,看见了夜里刺破黑暗的绿点。狼逐渐弓起身子逼近之时,嘴里的腥臭味把小公主的注意悉数夺去,绿光如同飞蝇成群结队般忽地大盛而起。走路无声的独狼冲着毫无察觉的喻言扑过来的那一刻,曾可妮本能的对自己和喻言的位置进行了调转。
      要是再加点伤痕,太医院也救不了了,曾可妮如是想。
      我的确是个武学废材,但是废材也能保护天才。

      “让我看.....”
      让我看看。
      喻言赤红着双眼想要把曾可妮从自己身上拉下来,野兽的爪子有多锋利她是清楚的。面前曾可妮煞白的脸色还带着诡异的微笑,生生透出几分醉酒的媚意来。但是喻言并没有机会把这句话说完。
      小公主的力气这一次出乎喻言意料,大得惊人,死死的用身体卡住喻言。根本不给喻言抵抗的时间,曾可妮已经低垂了发丝散乱的头,径直的一口含住了身下即将暴走小狮子的唇。后脑勺的紫色步摇一晃一晃,彰显着曾可妮用了多大的气力,下了多狠的决心。这一次不似上一次深吻有糕点的阻拦,小公主的舌头长驱直入,疯狂而具有侵略性,好像在发泄抑或转移背上的痛苦。两人的接吻风格好似跟性格是极致的相反,喻言亲吻曾可妮的时候总是循序渐进,一点一滴毫不遗漏的攻城略地,像春雨般润物无声,唇齿相依之间致命温柔。曾可妮掌握唇舌之间主动权的时候毫不掩饰一路高歌猛进的目的,似冬雪般冰冷而摧残草木余孽,如同饮最烈的酒,刻骨铭心后黯然销魂。
      是痛的,痛的曾可妮想要忘记身上流淌的热血,和承受着她痛苦亲吻还是撕咬的喻言一起沉下深渊。
      十八层地狱,十九层是你。

      这个吻来的疾风骤雨般猛烈,不论是如何的结局都有些戛然而止的意味。曾可妮觉得自己痛的泪眼都干了,反而是身下的喻言被她强吻之间无意滴下些许断了线的珍珠——也不知道是不是混杂了石头缝之间的雨水,曾可妮舔舐之时只觉得又苦又涩,带着身下人痛不欲生和追悔莫及的怨念。
      真是难喝啊。小公主瞳孔里的光在逐渐涣散,两个人的唇部分开之时牵出一根亮晃晃的银线。曾可妮强撑着一个惨烈的笑意,葱白的玉指堪堪抚上喻言带血的娇艳唇瓣。
      “这是你欠我的。”
      是在厨房那次天雷勾动地火、两对唇舌纠缠的恒久再续。
      你来吻过我,我当回报于你。

      宋昭艺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赶到小山洞的时候大吃一惊。
      曾可妮半身近乎赤裸,身上的白裙如同堕凡了一般被鲜血染的殷红,层层叠叠缠了好些层布条。洞穴内古怪的气味扑鼻而来,混杂着金疮药以及浓腥的血液味道。小公主被喻言扎着头搂在怀里,纸一般的面色宛若上好的和田白玉,看不清丝毫表情。两个人的身边不到半米的距离,赫然躺着一只尸体早已冰凉僵硬的独狼。
      “殿下!!”宋昭艺惊的腿软,险些脱力。喻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打底衫,外披已经脱下来裹住了躺在怀里的小公主。宋昭艺赶忙检查了一下曾可妮的伤势,好在即使背部被独狼利爪剜下一块肌肤,多了些许触目惊心的条形深痕,口袋里本是常备给喻言的金疮药撒的还算及时,小公主走运的只是皮肉之苦,没有性命之虞。
      想起身后还有些麻烦的穷追不舍追兵,宋昭艺不由得语气带上了几分焦虑。“殿下,我们身后还有一队未知归属的人马。恕属下无能,没能打探清楚哪方势力。”
      “.....无妨。”曾可妮有些脱力,她以为自己会痛晕过去,没想到喻言一直在絮絮叨叨低声跟她说话,唤着她的名字。你不许睡,小狮子带着哭腔的嗫嚅着,不断的念叨着两人的稀松平常日子。喻言真的害怕曾可妮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就再也睁不开眼。
      你好烦哦,意识混沌下曾可妮糊糊涂涂的说着胡话,天天不让我睡觉,你怎么好好的就长了张嘴。
      喻言咬牙架起试图自己站起来的曾可妮,小公主摇摇晃晃的勉强立直,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保有生机。疼痛使人清醒,站起来的那一刻背上的抓痕渗出血来,又一次替喻言叫醒了曾可妮的瞌睡。宋昭艺挡在两个人的前面,谨慎的判断着每一步该走的路。

      “你好呀,小公主。”
      尖锐但不刺耳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曾可妮在喻言肩上听到这声不怀好意的问候之时,本能的像动物护崽一样,瞬间一步跨到了小狮子的身前。即使她身姿狼狈,头脑欲裂,背后血肉模糊受着伤钻心的疼,曾可妮还是不后悔在那一刻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宋昭艺谨慎的拔出剑来,对准侧面的声音来源。
      在喻言面前曾可妮从未告知过她的身份,但身边小人儿毫不讶异的眼神在告诉曾可妮,这是她已知道了的一部分。早在蔡卓宜叫门和宋昭艺无意间喊出的殿下两个字之时,喻言就冰雪聪明的领悟到了些什么。
      西域能被称作殿下的,又能有几位女子呢。
      喻言只是不知道,曾可妮是她们中的哪一位而已。
      喻言虽然早已感觉到暗处女子的存在,此时方才明白为何自己曾感受到那对准曾可妮的、饱含沉痛恶意的、还掺着深情、复杂与仇恨的目光。
      都来自那站在树木旁边,影影绰绰间看不清楚脸的女刺客。
      沉了沉气,曾可妮把喻言拦在自己身后,再度睁开一双潋滟含情桃花眼时,里面的情感尽数替换成了锋利如刀的冷峻。哪怕身边只有宋昭艺一个人,曾可妮也不觉得她会输人再输阵。
      自幼尊严胆识这个东西,曾可妮还算是继承了几分王族血性的。
      “阁下识得我?”
      葛鑫怡把玩着手里的飞刀,看着曾可妮和喻言彼此坚定而担忧的眼神深了几分。
      “自然。”
      “识不识得小公主你,倒是在我这不重要,”面前公主护着另一人的情况在葛鑫怡眼里颇为讽刺,这样的场景几个月之前有些似曾相识。刘海遮盖下的双瞳蘸满血色,女刺客的眸光投射在喻言眼里仿佛是要扎穿曾可妮一般。然而葛鑫怡的眼睛像一汪复杂的深海,如同在透过曾可妮,遥远而贪婪的望着另一张相似却不一致的如花笑靥。
      “只是抱歉了。”
      “我要拿你,去换一个人。”
      喻言隐隐约约嗅到了奇怪的信息,但是又说不出来。
      “呵,”曾可妮闻言不屑的嗤笑了一声,谁能这么金贵,需要她堂堂一国公主去换。“什么人可与本宫相提并论。”

      “当然可以。”
      葛鑫怡浑身的煞气突然聚拢,目光贪恋而仇视的盯着曾可妮精致而妖冶的美丽,喻言看到真是讨厌极了她这个模样。“西域的小公主,去换另一个公主,不为过吧?”
      “你在胡诌些什么。”曾可妮皱起眉头,丝毫不知道葛鑫怡话里的故事。“我没记错的话,你是王都世代兵匠葛家的大小姐,葛鑫怡。”
      “就是我,”暗夜里貌美的刺客笑得残忍,举起手里兵匠世家的飞刀,是未曾见过的奇特形制。“对不住了,小公主殿下。”
      手中的数枚飞刀弹指间向曾可妮的方向射来,“我要用你———”
      “去换你的阿姐。”

      曾可妮和喻言互相搀扶着朝着宋昭艺一早布好的路线跌跌撞撞前行。葛鑫怡的飞刀扔射出来的那一刻,宋昭艺提剑瞬移挡开了刀剑,与她缠斗到了一起,为两人离开争夺时间。兵刃相接,曾可妮拽着喻言滚了一下才躲开数枚暗器,随即顺着能够下山的水道一路奔命。
      面前一方是陡狭的断崖瀑布,另一方则是缭绕云雾的无底深渊。确信后面没人跟来,曾可妮摔坐在瀑布岸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小公主额头上的冷汗豆大一般的落下,砸在喻言的心上,一下一下扯得生疼。惨白的月色照的曾可妮的小脸更加黯淡,合紧的贝齿提醒着她在拼命忍受背上的刺痛。喻言蹲跪下身来揽住她,湍急的水流从小狮子的脚尖越过。“.....妮妮.....”
      身后就是奔流而下的喧哗水道。
      喻言看着曾可妮摇摇欲坠的身子欲言又止,心下自责的愧疚无边攀升。曾可妮发觉喻言担忧到极致的心情,摇摇头自知言语无法安慰她,只好苦笑着撩开自己早已撕裂的月白衣袖。没想到是自己连累了不吝啊,小公主无奈的想。细白的皓腕上戴着两只花纹独特的镶玉银镯,此刻沾染了半干暗红的血迹。曾可妮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把右手上的那只拔了下来,拉过喻言的手腕不由分说的推了上去。
      两只镯子接触之时发出好听的清脆声响,在曾可妮的耳中如同哀乐般悲戚。
      哪怕今晚真的只能活下去一个人,就当留个念想吧。
      只是那个人,一定要是喻不吝。
      喻言伏在曾可妮的腿上看着她艰难的一系列试图安慰自己的动作,哪怕不知道转瞬间曾可妮千回百转的想法,也终于握着小公主的手崩溃的泣不成声。“宝贝,”喻言什么时候在她面前掉过眼泪,见到的几次哭泣还都是因为自己。曾可妮苍白着仿佛失血过多的唇颤抖着唤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公主努力地让自己的音色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随意,藏住身后的喘息与痛意。
      “这个故事呢,叫十面埋伏。”

      身后的灯火闪烁,喊杀声震天,距离两人越来越近。曾可妮好像没有听见一般,任由喻言坐在她身前背对湍急咆哮的水流淌着朦胧泪眼。小公主目光不舍而温柔的投向瀑布,就像看着未来一般,继续认真而坚定的给喻言讲西楚霸王的故事。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虞兮虞兮奈若何。
      喻兮喻兮,奈若何。
      奈我何。
      宋昭艺没能拦住葛鑫怡,葛家大小姐身法了得。外加她有兵器世家的新样式战术花样百出,几个陷阱让宋昭艺一个不慎中计,葛鑫怡趁机沿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追去。道路的尽头一边则是这匹断崖式瀑布,另一半就是死无葬身的深渊。
      很远之外就能看到倚靠在岸边巨石上的一对倒影。葛家大小姐迈着悠闲的步伐从百米之外逐渐靠近两人,葛鑫怡其实非常好奇,是应该先抓小公主心心念念要保护的喻言呢,还是隔过那头未长成的小狮子,直接带走曾可妮呢。
      “说过了,我们一起走。”
      曾可妮感受到了迎面而来的敌意,仿佛没看见葛鑫怡的靠近一般,云淡风轻的跟喻言继续说着故事。
      曾遥想若荆轲没有刺秦
      看这四面高墙 高的太贪心。
      看也不看远处带着恨意的高挑身影越来越近,曾可妮忍住剧痛弯下腰,轻盈的在喻言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喻言狠命咬着嘴唇没有直视曾可妮那双澄澈的桃花眼,只是握着她本该白嫩此刻却沾满污浊血痕的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是离别的话———
      曾可妮悲哀的想,那就不要说了。
      哪怕是四面楚歌 十面埋伏也有歌声。
      喻言垂着头,体会着曾可妮意外降临的温柔,丝毫没有注意小公主的眼睛里,再度闪过一抹比替她挡住野狼之时,更加置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同蜻蜓点水。“这一次,你来做我的虞姬。”
      几乎是轻吻结束的同时,曾可妮竭尽全力的极限出腿。方才坐在石边喘息时浑身积蓄的力量,小公主猛地抬起膝盖,狠命的向前顶在了喻言毫无防备的柔软小腹上。一瞬间酥麻的触电感从五脏六腑传出来,喻言没能意料到曾可妮这不要命也要踹她入水的动作。腹部的剧痛让喻言顺着曾可妮的力量后坠而无法防备,小狮子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巨大向后的身体的惯性带着她整个人从断崖瀑布边仰了下去,承接拥抱喻言的下游河流伴随她噗通入水的一声炸起了漫天悲怆的眼泪。
      小公主再也忍不住背上针扎般的疼痛,把喻言踹下瀑布旋即摔倒在岸边的草皮上。手指与泥土亲密相接,凌晨时分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跟黑红的血迹混在一起,星星点点的艳色格外夺取人的眼睛。
      用膝盖触碰腹部的麻穴能让人丧失瞬间反击的能力。更何况曾可妮不露痕迹的特意挑了瀑布岸边,只要她把喻言向后推的力量大一些,背后毫无倚靠的小狮子绝无抵抗之力。
      当然,最重要的一条前提是——
      喻言对曾可妮,无条件的相信。
      可她终究还是利用了这份信任。
      胸下两寸、心口下一寸半、胃为中线,腹部均摊。
      曾可妮这唯一的一下踹人招式,结合轻功而亦步亦趋的跟宋昭艺学了好久,怕的就是有这样的学以致用一天。
      她知道喻言水性一般,但是绝对淹不死。
      这一次要拿出必胜决心。
      “活下去———”
      喻言目眦欲裂的在空中抓不到任何依附物,同时不知为何而来的一股巨大悲怆和绝望将她尽数笼罩。在最后落入下游水里被冰冷而窒息的瀑布夺去五感,送着她冲向山下,四肢百骸只剩本能的一刹那,喻言依稀听见曾可妮撕心裂肺的哭声。
      “拿这山河作聘。”

      让时间来决定你我之间的成败。
      对不起了,宝贝。
      若有后来,我要这天地山河,云霞草木,做你迎我的聘礼。

      喻言的鼻腔口唇里净是呛进去的河水。
      一瞬间硬拍在瀑布上的惯性让她头脑发懵,水流围绕着喻言的全身,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而继续急促的向一贯下山的方向奔腾。缺氧的憋闷让喻言此刻只想选择沉溺。
      身痛哪若心痛,你骗我,曾可妮。
      你根本没打算带我一起走。
      你把我踹落瀑布,让我被这水流湍急直接送到山下。
      好难的安排,好深的心机,好狠的决断。
      那你呢?
      你好自私,竟然以为喻不吝失去你之后,可以苟且独活。
      大概是我走一程,回望一程,期待一程,落空一程。目之所及没有她,翻山越岭也没有她。可她分明在这世上,更在我心尖尖头。

      曾可妮扶着石块已然脱力而微弱的呼吸,眼前葛鑫怡就站在她十米开外。黑发散落在曾可妮的肩上,凌乱的美感让葛鑫怡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爱人。
      “燕妮.....”
      葛鑫怡看的痴了,她亦步亦趋的靠近曾可妮,每一下靴子的喀哒声都像是在宣告曾可妮的无条件溃败,和这场猫抓捕老鼠游戏的结束。
      小公主的脸被月光衬托着愈发冷沉,理智神经下一刻就要不能控制身体的麻木。她深呼吸了一口,葛鑫怡上前一步,她就缓慢的忍痛朝山崖挪一步。
      四面楚歌的处境,不论你是哪种主义。
      不行也得行,哪怕硬着头皮。
      青丝已尽数垂落,不知不觉曾可妮已经带着冷笑挪到了与瀑布相对的另一边陡崖。她感受不到疼痛般左摇右晃的吃力站了起来,身后崖间刮起的山风吹动小公主的长发,妖娆而狂乱的飞舞在葛鑫怡兴奋和即将得偿所愿的眼睛里。
      沾染了污血的月白已然浸成殷色,长裙早被曾可妮刻意的撕开细细绑在腿上。若是喻言看见这样的凄厉妖异且狠绝的小公主,怕是觉得这女人才是堕了凡尘的玉面修罗。辉映交织下白瓷葱指之间握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喻言早上替曾可妮挽发梳头之时,依着自己喜好插上去的紫金翠玉步摇。
      那步摇尖细的一端,明晃晃的正指着曾可妮自己皙白修长的脖颈,对准只要刺入半分就是太乙真人也无力回天的喉咙。
      清晨小公主还打趣说,这算不吝替她梳妆了吗。嘴上玩笑,手上顽皮的把自己的一缕长发和小狮子蜷曲的鬓角绑在了一起。
      别使坏,现实是心的投影。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恩爱两不疑啊,两相拒。
      对不起。
      可惜我和她亦不曾是夫妻。

      葛鑫怡看着曾可妮在自己面前负隅顽抗,扬唇轻笑了一下。
      曾可妮看出来自己对喻言的危险与威胁,当然不能让心爱之人落到自己手里以反要挟她的行动。所以,干脆她自己,亲自送那小东西离开。葛鑫怡把曾可妮将喻言狠命踹下瀑布的动作都看在眼里,不由得对面前这小公主生出几分钦佩之意。
      “你倒是聪明,知道我会拿她威胁你。”
      葛鑫怡看着面前自恃冷静,浑身血污却依旧身姿清丽的曾可妮,透过这副并不相像的身躯,贪婪的汲取属于另一个人的安慰。
      她可不相信这娇贵的西域小公主,会傻到自裁了结自己的生命。
      先不说天家未来的富贵能不能让她割舍,若是真死了,怕是也对那一路保护的小孩有几分真心。这么明显的以身为饵还不拙劣吗?尽头的路一方是水一方是山,曾可妮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喻言,自己选择踏上便没有回头路的死门断崖。
      葛鑫怡才不信曾可妮有那样爱的决绝的勇气。
      至少,她同父同母的阿姐没有。
      拖延的时间,应该够让不吝借助河水离开埋伏包围圈了吧,曾可妮瑟缩着剧痛凝起脑部判断力,五指却只是更加用力的抓住了步摇。她不怕死,她只怕让喻言后知后觉,痛心断肠。
      “你这副样子,可真是与你那阿姐天壤之别。”
      葛鑫怡讽刺的挑了挑眉,都是一个母亲,为什么亲姐妹就差别这么大呢。若是戴燕妮能有曾可妮半分执着,今日之事怕是也不会发生。
      曾可妮根本没心情听葛鑫怡的嘲讽之语,她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很快就要失去站立的力气。
      哀筝一弄湘江曲,声声写尽江波绿。
      纤指十三弦,细将幽恨传。
      小公主嘴边突然绽开释然的笑意令葛鑫怡心头呼吸一滞。“葛小姐。”声若细蚊般的伴着山风飘进葛鑫怡耳朵里。
      “你低估了本宫的死意。”
      下坠的身影如同破碎的蝴蝶一般,伴着月光起舞。曾可妮看见葛鑫怡朝自己扑过来想要拽住自己,即使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即将失去的恐惧。可小公主依旧毅然决然的朝着那无边白雾缭绕的山谷断崖,忽地一个放空身体的后仰。
      我曾可妮就算拿生死做一场豪赌,也绝不为人刀俎上的鱼肉。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别小看我曾可妮。
      小公主再度睁开眼睛之时,面前只是朦胧的影像在闪烁。她算计好的,那片断崖看似凶险,实则树林厚重茂密。自己跳下去那一刻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想起喻言能活下去,才决定的无比释然。
      运气不赖,曾可妮摔的时候针叶挂住了她空心破烂的衣带。即使这样脑部还是重重的磕到树干,一时间失去了自主意识。
      梦里她看见喻言抱着自己笑得很明朗,下一秒却把自己打入地狱。
      她说,终究是没能在一起。
      她说曾可妮,我恨你。

      “咳.....”
      嗓子里的血腥味隐隐传来,曾可妮只觉得自己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触手柔软的被褥,熟悉的紫檀香,上好的丝绸与合体的服饰都在提醒小公主这里是她的寝宫,但是眼前一切光影都让人捉摸不透。
      蔡卓宜听见曾可妮的咳嗽声,喜极而泣的叫了起来,“公主!”
      宋昭艺也拖着缠着纱布的胳膊跪到床边,“殿下,您醒了?”
      “蔡蔡.....”曾可妮神游一般的回魂,突然抓住她俩的手使劲的用力,“不吝呢?她怎么样?”
      蔡卓宜忍着哭意握紧曾可妮的手,“公主放心,那条水路宋暗卫去派人寻找了,暂时没有发现尸体。”
      皱着眉头,曾可妮觉得自己还是哪里有说不出的不对。“我这是....”眼前的白雾如同那日跳崖之时的缭绕云海,挥之不去。曾可妮在自己的脸上蹭着,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清?
      “殿下,”宋昭艺终于再度开了口。眼前看着小公主这无头苍蝇般的触碰属实不忍,“太医说那棵松树救您一命,却是后脑撞击的太狠了。现在您得好生养着,淤血压迫视觉。消了眼睛就能看见了。”
      这个眼睛曾可妮倒是不担心。她刚刚清醒,就听得外面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嗯?谁呢.....”
      是戴燕妮。
      西域王曾氏宠爱王妃,王妃的姓氏为戴,本朝第一位公主呱呱落地之时,西域王特意将公主的姓氏昭告天下,与王妃同姓。
      今日西域长公主,是为比曾可妮大了五岁的戴燕妮。
      “可妮,对不起......”戴燕妮流着泪几乎是咚的一声跪倒在了曾可妮的床前,光听与碧玉砖石磕碰的声音也知道长公主用了多少力气。“你打我吧,都怪我!是姐姐不好.....”
      曾可妮有被吓到,不知什么情况,模模糊糊的看着人影在自己床边跪着,赶忙伸手去搀戴燕妮:“皇姐这是做什么,赶快起来啊。”
      “可妮,你有什么气都朝着皇姐来就行,”戴燕妮顽强的推开要搀扶她起身的一众宫女,泣不成声的跪直身板。“求你和父皇,放过鑫怡.....”
      葛鑫怡?
      曾可妮要去替戴燕妮拭泪的手突然僵在了半空。
      前因后果连起来,她终于明白了。
      葛鑫怡是兵匠世家的独女。戴燕妮如今已满十八岁,到了择婿出嫁的年龄。两人私定终身,葛家大小姐以自己所有的研制新型兵器呈上,拿到西域王面前求娶长公主。西域王大怒,认定葛鑫怡勾搭长公主戴燕妮,择日问斩葛鑫怡,强行流放葛家众人。没料到葛鑫怡独身闯入长公主寝殿,试图带着戴燕妮私奔。然而西域王告诫戴燕妮,若跟葛鑫怡走,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捕;若戴燕妮留下来,他可对葛鑫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放过她的死刑。
      戴燕妮哭红了眼,肝肠寸断的咬着牙推开了爱人。
      葛鑫怡没能带走戴燕妮,由爱之深,则生恨之切。
      这份恨意,转移到了出游的同宗血脉,小公主曾可妮身上。
      戴燕妮还跪在地上说着,曾可妮已经嗡的一下听不太清也记不得她在说什么了。大家都说长公主戴燕妮与兵匠葛家小姐一同长大,情谊深重,两小无猜。
      好一个情谊深重。好一个两小无猜。
      原来是这般情意深重。
      曾可妮疲倦的勾起一丝嘲讽,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戴燕妮呢,她还不是一样爱着女儿身的喻言。只不过,戴燕妮在以另一种方式保护着葛鑫怡,是葛鑫怡不认同不理解的方式罢了。
      那喻言呢?她们的以后,会不会也是皇姐这样?
      “我累了。”曾可妮无力的挥了挥手,“带长公主出去吧。”
      “本宫不想听。”
      戴燕妮声泪俱下的摇晃着曾可妮的腿,求着面无表情的妹妹,“求你了可妮,皇姐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放过皇姐的鑫怡吧。”

      “昭艺!卓宜!让长公主出去!”
      曾可妮只觉得自己心口憋闷,头痛欲裂,烦躁的示意宋昭艺把戴燕妮带出去。宋昭艺无奈,走到戴燕妮身边试图搀扶她:“请吧,长公主殿下。”
      戴燕妮跪在地上看不清曾可妮的表情。长公主的妆面花的不成样子,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小公主盖的绣花仙鹤被面。她摇摇晃晃的推开宋昭艺的手,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砰的一声弯腰跪下,用额心重重的给曾可妮叩了一个头。
      再度站起来,戴燕妮的眉心已然渗出了血丝,沿着发丝淌下来,滚进曾可妮几欲要炸开的心肺里。
      等到长公主的身影消失,寝宫才蓦然爆发出一声痛不欲生的尖叫。
      曾可妮抓着头发死死的压抑着无法言喻的难受,一时激愤竟然哇的一下咳出一口血来。
      鹅黄色的锦被铺开那触目惊心的鲜红,蔡卓宜和宋昭艺赶忙扑上来扶住弱不禁风的小公主。曾可妮的嘴角还在向下淌着血珠,蜿蜒的红线好似要不停的流进心里。
      “阿姐,你好生自私。”
      纤纤十指揪着身前的薄被,曾可妮哽咽的声线愈发凄凉。
      “阿姐,你为了你的爱人,竟要叫我忍痛失去我的爱人。”
      “让我怎能放下,如何放下?”

      喻言掉入瀑布中呛了一大口水,强大的水流冲击力让小狮子失去漂泊的意识。再度醒来已经是在返回中原王都的马车上。吱吱呀呀的车声摩擦着喻言的耳膜,熟悉的强调从她耳畔传来,“你醒啦!”
      侧过脸,面前的小女孩笑得可爱,“言言子,你这次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是孙芮。
      孙芮如今十三岁,和她的小公主一般年纪。孙家世代杏林,孙父孙母皆为妙手仁心的大夫。孙父与喻父向来交好,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跌打磕碰孙芮三下两下就能给喻言解决。“还好我们家这次出来采药,本来那个渔网挂在那里是等着捕银尾鱼入药的,”孙芮自顾自的给喻言绘声绘色说着故事,“谁知道早上去看的时候挂了个你在上面。不过也好,王都那些人老说你死了,嘿!本姑娘偏不信。”
      三哥儿。喻言张开嘴,低声想叫孙芮的小名。然而嘶哑的呜啊声从嗓子里传出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正常发出声音。
      “哎哎哎你别说话,”孙芮把想要坐起来的喻言咔吧一下摁回平躺,拿被单在喻言和车板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末了还陶醉了一下自己的手艺。“父亲说了,你在水里呛得太久声带受损,还能恢复,好好歇着,啊。”着什么急啊就要翻身下床,跟丢了魂儿似的。
      事实上喻言此时的确丢了魂儿一般。小狮子躺在车板上空洞而麻木的望着车顶,突然抬起手来怔怔愣愣的冲着食指就是狠狠一口。瞬间破开的指腹流出一股红嫣,喻言就那么提起手指在身后靠着的车板上蘸着自己的血涂画起来,丝毫不在意粗粝的木板倒刺把食指的伤口划拉的血肉模糊。孙芮见喻言安静的过分一回头,吓得七魂六魄都要飞出去,赶忙把喻言从靠着的车板上拉开。“真是不要命了,”小姑娘跺了跺脚,看着喻言还想要继续伸手往墙上蹭只好妥协,“行行行,你别动了啊,我给你去找点纸笔。”
      疯了吧,干什么和身体过不去啊,直接就拿自己的血来画画。
      孙芮看着没有灵魂一般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的喻言心惊肉跳。
      不一会就从马车隔板里翻出了几张草纸和墨条,孙芮把纸笔放到喻言面前,自己坐下来开始替她磨墨。“你这是做甚,什么事要让你用自残来排解啊?有事好好说。”
      我又说不出话。喻言看到纸笔总算正常了一点,没好气的朝着孙芮翻了个有人情味儿的白眼。指尖传来隐隐的痛意,喻言拎起毛笔饱蘸一口浓墨,在不大的画纸上一气呵成。
      哪怕路途颠簸,哪怕分离不渡我。
      你在我心头的第一章。

      孙家把喻言秘密的送回谢府,小狮子的怀里紧紧揣着那幅路途中完成的工笔,像抱紧爱人最后的一吻。
      “孙叔叔。”小半个月的调养过后,喻言哑着嗓子来府上找孙芮。“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叔叔成全。”
      孙父恭敬的对喻言拘了一礼,“王,臣定当竭力。”
      喻言的手不自觉的抚上右腕间银色镯子的纹路。凤凰的花雕镶着碎玉的眼,在小狮子日夜不可断的思念摩挲下仍旧保有分别之时的月色冷光。
      “听说孙姨的画皮术巧夺天工,”喻言筹措着词语谨慎吐字,“我想让孙姨替我,在背上用针画一幅画。”

      喻言趴在床上,头发尽数被冷汗淋湿。双手紧紧掐着床板,任是一旁的谢可寅和徐紫茵看着都觉得痛。孙母小心翼翼的照着喻言画出的凤凰图一针一针刺在小狮子的裸背上,泼洒的墨色与缤纷努力掩盖住纵横交错的疤痕。
      咬着锦帕,喻言感受着背上炎烧火燎的刺痛,却觉得始终不及那日曾可妮挡在自己面前笑靥如花的脸和猝不及防的一踹,带给自己的悲伤与痛楚席卷心扉,猛烈而难受。
      背后的凤凰成品栩栩如生,振翅而飞,周围的烈焰似乎与其一起浴火重生涅槃一般。
      谢可寅叹了口气,无声的询问她何必呢。
      何必一言一行,都遵循着那人的曾经。

      两年后。
      “王,您要我找的染料找到了。”徐紫茵捧着装一株黑紫色的植物的托盘走进殿内。恭敬的把托盘放到喻言身前,徐紫茵掏出一方染成墨紫色的锦帕放置在其边。
      “臣已经做过实验了。这种植物名螺紫苏,喜肥沃湿润之地,只要有足够多的此物,便可使头发改变性状,显示深紫颜色。”
      偌大的寝殿内只有喻言一个人空寂的背对徐紫茵,小狮子蓄起来的长发从刚回朝之时的蝴蝶骨长到腰际,微卷的蓬度彰显着喻言仍维持着第一次出现在曾可妮面前的模样。
      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身侧挂起的画像。
      “知道了。”
      后来喻言的卷发,一直是常染常新,保持着暗紫的色调。
      她说她穿黑金最好看。
      她说她这头卷发留长一定会很美艳。
      她还说如果小狮子有一头紫发,丢了也很好找。
      喻言每每想起这些话,就好似梦回沧海山,又见那人温柔瞳孔里的眷恋,以及身上挥之不去、萦绕心头的苦香,紫花地丁的思念之味。
      爱与恨,究是深爱站了上风。

      十年蛰伏与谁说
      遇得美人心机
      悲愤化修罗
      金刚不坏何从破
      奈何至亲恨难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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