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而恋》思闲想瘦

45、第二次成长

　　葬礼。

　　所有人都最不想参加的一种仪式。

　　虽然苏白的爷爷和外公也都已经过世了，只是那时候她还太小，记不得当时是什么感觉，而这一次外婆离世的感觉苏白会永远都记得。

　　外婆离开后苏妈妈和小舅一起给外婆换上寿衣，医生来撤掉了所有的仪器，在外婆脸被蒙上的一瞬间苏白好像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那么近。

　　啊，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外婆的遗体被暂时停放在走廊，对于亲人而言失去的是生命的一部分，对于医院而言则只是多了一具不能继续在病房的遗体。

　　苏妈妈在床边哭得摊靠在苏白的怀里，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我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妈妈了……”每听到一遍，苏白的心都会跟着绞痛，是那种好像呼吸都是负担的痛，像沉在见不到光的水里，无法呼吸、无法反应，还带着渗到骨子里的害怕，怕自己终也要面对这样的一天。

　　苏白只能紧紧抱着妈妈，陪着她哭，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要父母在，不管年纪多大在他们面前都是孩子，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把妈妈当成孩子了。

　　小舅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苏白，“照顾好你妈妈，我先去办手续。”

　　小舅是和外婆最亲的人，也是最难过的人，而此时却得压抑所有的情绪，找医院开死亡证明、找殡仪馆来接遗体，要他处理的事情有太多太多，苏白只觉得很讽刺，最亲的人离世首先要做的却是去办这一道道的手续。

　　苏白扶着妈妈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大舅在医院门口打电话通知亲人外婆离世的消息，陪小舅去办手续的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走到外婆床前，掀开白布伸手去摸外婆的脸，然后就那么站着，像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爸爸走到苏白身边，“小白，你妈我来照顾就好，你小舅现在一个人在门口，你去看看他。”

　　“冀言，你在这里照顾我爸妈，我去看看小舅。”

　　苏白走出医院大厅听到小舅在打电话，“你一会儿直接带苏墨去殡仪馆吧，让孩子最后再看他奶奶一眼。”

　　等小舅挂断电话后，苏白轻轻拍了拍小舅的肩，“是小白啊，你怎么出来了，你妈妈怎么样了？”

　　“我爸在陪着她，我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医院这边的手续等会儿就能办完，殡仪馆的车也在来的路上了，你小舅妈和苏墨也快过来了，没什么了，应该没什么了……”

　　“小舅……”苏白想要安慰，但是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的话，“进去吧……”

　　医院，灵堂，墓地。

　　死亡似乎也需要走完一个完整的过程。

　　因为苏墨快要中考了，家里最近人又多，小舅就把他送去了苏墨外公家，小舅妈本来是周五回去看看自己爸爸住一晚再带苏墨回家看奶奶，只是现在却变成了去灵堂。

　　灵堂布置的很简单，外婆就那么安详的躺着。

　　苏白曾经不相信那些所谓的好像睡着了一样的描述，但是看着现在的外婆看着看着苏白就舍不得移开眼，外婆不再因为病痛而皱眉，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醒过来像以前一样慈祥地看着自己。

　　屋外传来的哭声让苏白回过神儿来，是小舅妈和苏墨到了，小舅妈靠在小舅怀里泣不成声，苏墨在一边低着头。

　　苏白走到苏墨旁边，轻轻拍了拍苏墨的肩膀。

　　“姐……”

　　“吃饭了么？”

　　“嗯，早上吃过了。”

　　“进去看看你奶奶吧。”

　　苏墨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也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死亡，不会像大人一样能够那么深切的体会到亲人离世的痛苦，但是在看到奶奶的一瞬间那些源自血缘的悲伤却是一样深的。

　　苏墨靠在小舅妈的怀里大哭着，断断续续地喊着：“奶奶……”

　　苏白转身过去不敢看现在的苏墨，冀言默默走过来将苏白揽到怀里。

　　陆续有些亲人和朋友来吊唁，到了晚上才真的安静下来，冀言去买了晚饭，没有人吃得下。

　　许久没说话的大舅开始一样一样拆着饭盒包装，拆到了外婆最喜欢吃的蒸蛋羹，愣了一下，伸手擦掉了快要留下来的眼泪。

　　“都过来吃饭吧，妈这是喜丧……是喜丧……我们还能陪她三天，要让她看到我们都好好的，她才能安心走。”

　　苏白伸手拉着苏妈妈的胳膊，“妈，你也吃点东西吧，不然这三天你身体也撑不住的。”

　　苏爸爸盛了些汤递到苏妈妈手边，“晚上你和苏白回去休息吧，我和大哥他们在这里就行了。”

　　“不用了，这三天我都要留在这儿。”

　　苏爸爸还想说些什么被苏白拦下了，“妈想留下就让她留下吧，晚上我留下来陪她。”

　　“这里只能留四个人，晚上你小舅妈也要留下来，还有你表哥，小白你就陪你爸回去吧，带着苏墨一起。”

　　“小白，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照顾他们放心吧。”表哥像平时玩闹一样，故作轻松地揉了揉苏白的头，却让苏白觉得安心。

　　晚上苏白躺在床上整个人明明已经很累很累，但是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客厅，凌晨的夜很静，苏白坐在阳台边看着外面的月亮发呆，想到外婆的时候并没有像白天一样痛哭，而是感觉这一切都不真实，好像外婆根本没有离开。

　　冀言拿了条毯子给苏白披上，并排坐到了苏白旁边。

　　“吵醒你了么？”

　　“没有，换了床睡不着而已。”

　　“我知道，你是怕我难过，想陪着我。”苏白向旁边挪了一点躺倒冀言腿上，“你知道吗，小一辈里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所有人都最宠我，我比苏墨大十几岁，在苏墨出生以前，我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我也习惯了在所有亲人面前一直当个孩子，也许在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自己不长大，他们就一直不会变老……”

　　苏白说着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刚刚明明不想哭的，才说了几句话眼泪就又止不住了。

　　冀言伸手擦掉了苏白的眼泪，把苏白的手放在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像是哄小孩子睡觉一样轻轻地拍着苏白的胳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有什么愧疚，外婆很幸福，你知道的。外婆并没有离开，只要还有人记得她，怀念她那她就一直都在。”

　　葬礼那一天天空阴沉的好像马上就要下雨，在外婆要被送去火化的一瞬间每个人都哭到撕心裂肺。

　　苏白搀扶着几乎站不起来的妈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在收紧，彻底失去外婆的真实感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好像那一团感觉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齿轮一般被无数锋利的棱角包裹着，滚动着割刺苏白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

　　外婆和外公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当看着两个并排放着的骨灰盒时，苏白好像才真正感受到了死亡是什么，人死了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好像突然觉得以前看起来天大的事情都不那么重要了，除了生死一切都微不足道。

　　苏白有些担心苏妈妈，打算留下来再陪她几天，这几天所有的消息都没有回复，看了下手机未读的各种消息，看到白戏精发来的消息时，苏白看都没看就直接删掉。

　　皮皮几乎不间断每天都发来一大堆消息，从控诉白戏精到询问苏白情况，到最后的焦急追问。

　　最新的消息提醒是来自神经病的，也在询问苏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但没有像皮皮一样一直追问，只是说如果需要帮忙哪怕是想找人聊聊都随时找他。

　　苏白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自己回复道：“家里有些事，最近不太方便联系，不用担心。”

　　神经病在苏白回复消息的同时秒回：“还好么？有我能帮上忙的么？别客气，只要我能做到。”

　　“还好，过几天就会去公司的，没事。”

　　苏白刻意还是保持了一些距离感，毕竟不会和他在一起，又何必要给他希望呢，神经病是个聪明人，明白苏白的用意，简单回复了也不再追问。

　　午饭的时候皮皮直接给苏白打了电话过来，苏白一直把皮皮当做一个好妹妹，自然也不想让她担心，故作轻松聊了几句，只是皮皮没有再提白戏精，没有替苏白担心工作倒是很让苏白意外。

　　“苏白，出来吃饭吧。”

　　这几天冀言在苏白家充当起了大厨的角色，苏爸爸要上班，冀言照顾着苏白和苏妈妈，想想冀言也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学校了。

　　“冀言，你学校的课耽误太久了，明天就回去吧。”

　　“好。”

　　苏白本还想着冀言不同意要怎么劝服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完全没想到冀言会答应的这么痛快，但当冀言只简单说出“好。”的时候，苏白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松掉了本来压着的一口气却好像又被另一口气堵住了胸口。

　　冀言第二天早上很早就离开了，午饭的时候苏白想着自己应该也还可以做几个菜，没想到到厨房的时候却看到苏妈妈已经开始准备了。

　　“妈，你怎么不在房间休息，我来就好。”

　　“我都已经昏昏沉沉快睡两天了，什么精神都恢复了，今天开始我要重掌厨房大权了，再说你做的饭也不太能吃。”

　　苏白没有接妈妈的玩笑话，只淡淡说：“妈，家里只有我们俩，你要是难受不用强忍着。”

　　“我没忍着”苏妈妈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青菜，“感觉这几天已经哭完了上半辈子攒的所有眼泪，就连睡着了做梦都会把枕头哭湿，已经哭够了，总得找点儿事做才不会一直想些不可能的事。”

　　“你想外婆么？”

　　“不想，她都不管我们自己去过好日子了，我还想她干嘛，不想，一点儿都不想。” 苏妈妈的话是在说服苏白，但更多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白走到水池旁边帮苏妈妈摘菜边说道：“妈，你也在家躺了两天了，我们下去去逛街吧，好久没陪你逛街了。”

　　“听你主动要陪我逛街还真不容易，你不是一直嫌弃我眼光不好么？”

　　“眼光不好才需要我来帮你挑啊。”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母女俩的对话，苏白嘟囔着“大中午的，谁会来？”

　　“别愣着了，赶紧放下菜去开门啊。”

　　“哦哦。”

　　苏白看了一眼猫眼，门外站的竟然是冀言，整个人楞在那想他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门外的冀言应该也是听到了苏白走过来的脚步声，站在门外怨念。

　　“别看了，先给我开门吧。”

　　苏白这才回过神儿来赶快开了门，“你不是早上刚回学校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冀言把手里的书包递给苏白，自己开始换鞋。苏白完全没有想到书包那么重，接过包一个踉跄，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装的都是书。

　　“不是叫你回学校上课的吗，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今天要考试所以必须回去，顺便再续个假。”

　　“考试？”

　　“你今天考试？那….考的怎么样？”苏白显然还没有从冀言这么快就回来的惊讶中缓过神来，觉得自己还真的是在没话找话硬聊。

　　“还行吧，满分是不行了。”

　　“啊？”

　　“别发呆了。”

　　“那你缺课这么多天又回去继续请假，什么请假理由能批你这么久的假？”

　　“女朋友家里有事。”

　　“就这样？你导师没说你什么？”

　　“当然说了。”

　　“你看这边也没什么事了真的，你还是回学校好好上课吧，别让你导师对你不满。”

　　“我导师说我的学业他从来不担心，倒是担心我孤独终老，现在看来算是有人接收了，让我可得好好表现，他就又批了我一星期的假。”

　　“…………”

　　冀言拿过苏白手里的书包，“进去吧，还站这儿干嘛。”

　　“阿姨，我回来了，还以为我来得及做午饭呢。”

　　“哪儿能一直让你做饭啊，今天开始我要重掌大权了。”

　　“那我先洗手，然后帮您打下手。”

　　苏白看着厨房里的说笑忙碌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自己只想珍惜这样的日子，其他的真的什么都不重要。外婆的离世让苏白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死亡，好像自己又经历了一次成长，更明白什么才是自己要去守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