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后》岚岚喝点儿

6、第四章 无影踪

　　人、鬼、妖三道之中，只有人道是为阴阳平衡，妖道多属阴邪，而鬼道更是极阴的产物。恰巧祝黎比较特别，历经百余年的岁月，现如今的身子已经同时属于这三道，但他体质偏阴，白天里阳气更胜，如果过多暴露在阳气之下只会损耗体内的阴气，因此他白天甚少出门，倒是有些像那在西方以血为食的怪物。
　　正是这般熟悉阴气的祝黎，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被阴气所伤，他在最后关头把藏着张大姐女儿魂魄的鬼火扔给了魏桑，然后用阴风把他托了出去，转头做好了跟鬼门拼命的准备，可对方似乎并没有对他使出全力。
　　距离祝黎最近的五个黑袍人跑动了起来，转眼就将他包围，被祝黎唤起的阴风墙也不再听他的使唤，竟逐渐平息了下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扯着沙哑的嗓子，妖化的祝黎已经很难发出人类的声音，可说时迟，那时快，他却忽然发现对方好像少了一个人，他下意识往魏桑的方向看了一眼，可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片，根本看不见魏桑的身影了。
　　黑袍人对待祝黎毫不客气，包围着他的五人长袍袖子一抖，就掉出来了一根黑色的铁链，然后动作统一地向中间的祝黎一甩，铁链拴住了祝黎的四肢和腰，另一头拴在了就近的树干上，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地，接着置身于祝黎身后的黑袍人上前来，一掌狠狠地敲在他的后颈。
　　祝黎应声倒下。
　　那用玄铁锻造的铁链是侵入骨髓的寒凉，即便是祝黎这样的体质，被拴住的瞬间也要狠狠地打一个寒颤。
　　铁链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身着黑袍的鬼使们转头向魏桑所在的方向走去。

　　“还是无人接听？”淮姝把一杯温水推到孙宥昀面前。
　　连着两天没有打通祝黎的电话，这实在有些奇怪，孙宥昀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嗯，今天晚上要还是无人接听，我就去凤凰山找他……姝阿姨，您先在我爷爷家住几天，有些日子不见了，他老人家挺记挂你的，不过您可千万别把我要去凤凰山的事儿告诉他，我到时候会跟爷爷说我还出差没回来呢。”
　　自孙宥昀小时候，淮姝也没少帮着他跟家里圆谎，“知道了，我正打算去看看老爷子，你跟祝黎处理好了凤凰山的事情就早点回来，我看完老爷子就得回仙陵弄鉴赏会了，在这次鉴赏会上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从从月家的渠道弄到的，我看过了，大部分都是不错的东西，祝黎应该会喜欢，我留着让你们先挑挑。”
　　七门天师之一的月氏，自七星阁解散后就回了祖宅所在的蜀城，明面上替人看看风水，还在做天师的行当，可背地里却是干起了祖上的老本行，重新当起了土夫子，凭借月氏独有的“算天术”，干这行儿还算吃香。
　　可月氏家大业大，多年来人丁却一直不大兴旺，知道内幕的都说是挖了别人的阴宅损了自己的阴德。
　　孙宥昀一愣，没想到淮家还跟月家有这层关系，也没多想，点头答应了，祝黎那怪异的身子喜阴，确实会喜欢这些从土里带出来的玩意儿。
　　淮姝是心细的，又待孙宥昀很好，因此他从来不会刻意瞒着淮姝什么，就连祝黎的秘密，淮姝也是少数知道的外人，他幼时双亲亡故，对母亲的感觉深深地藏在他的心底，多年来淮姝是唯一让孙宥昀真实感受到类似母爱情感的人，如今回过头来看，青年的心觉得无比温暖。
　　夜里也没打通祝黎的电话，孙宥昀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间改签了航班，天还不亮就启程去了机场，在飞机上也没睡着，搭上去九雏村的大巴车才短短睡了一觉，下车后竟也不觉得困了，就是脚下走路有点发飘，人还是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
　　早年间太爷爷就把孙家祖坟从凤凰山迁到了蓝阳市去，因此没有特别的事情孙宥昀也不会有机会到凤凰山来，不过这山上的奇珍异虫不少，他幼时为了修习蛊术，曾被爷爷带来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时隔多年，这小山村竟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村子前的小溪是孙宥昀曾经摔过一跤的地方，越过这溪水就能看见九雏村了。
　　看样子便知这村子实在是不富裕，孙宥昀向村子里的人打听到了几日前到来的祝黎，找到了张大姐她家去，远看就见那小平房门窗紧闭着，走进了些还能嗅见一股子异香……祝黎用过煞香粉了？
　　煞香粉是古时修习阴术的天师研磨出来的一种粉末，用处很多，其中一味需要用到死去处女的骨头磨成的粉，死人骨头本就不容易弄到，加之还对骨头有要求，研磨煞香粉就更加不容易，祝黎最是宝贝这玩意儿，怎么会大方到如此地步，绕着屋子撒了一圈？
　　远处有路过的村民多看了孙宥昀几眼，就急匆匆地走开了。
　　煞香极阴，大量使用亦能达到震阴之效，光天化日之下，面对这平平无奇的小平房，孙宥昀咽了咽口水，伸手正欲敲门，身后就响起了一声女人的大叫，他回头还未看清来者的样子，就被冲上前来的妇人推了个踉跄。
　　“你是什么人！不许碰我们家门！”
　　妇人的头发原本是用抓子盘起的，现在已经散落了很多，双目红肿，明显是哭过，冲着孙宥昀吼过后整个人都在颤抖，喘着粗气。
　　“这是……你们家？”孙宥昀心说也得亏是他反应及时，身体错开了一些，否则非得被推坐在地上。
　　“你是干什么的？”妇人瞪着眼睛反问他。
　　这户应该就是找来祝黎的张姓人家了，孙宥昀上前道，“我是祝黎的朋友，他之前来你们村走活儿，我已经几天没有联系上他了，请问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张大姐先是一愣，而后又哭了出来，“您是祝天师的朋友？他三天前来给我女儿瞧病，然后就上山了，说在他下山之前都不能开门，可这转眼已经是第三天了，也不见他回来……小伙子，你帮帮我，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前两天夜里所有村民都听见了半山腰上传来的巨大声响，还有人看见了山间冒着蓝色的火光，顺着张大姐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凤凰山的西北侧，靠近九雏村的坟场，草木并不算旺盛，去的人也很少，孙宥昀独自走到山脚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黑瓶子，拔掉木塞，里面飞出了一只小虫子落在孙宥昀的指尖，他悄声念了一段术文，小黑虫闻声就飞了起来，向上山的方向去了。
　　这只小黑虫名叫“引子”，是一种专门用来追踪的蛊虫。
　　凤凰山这种开发程度很低的山路极其难走，孙宥昀没想着准备登山设备，只好左右开弓，扒拉着两侧的树枝往上登，走了不知多久，孙宥昀才见脚下的土地成了黑色，蹲下一看才发现上面是落了一层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东西，一连遍布了好大一片。
　　娘诶，祝黎这是在山上干了什么啊……引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向前西边飞，这边山势平缓一些，开始出现了一些个小坟堆。
　　孙宥昀能玩儿蛊虫这种阴邪的虫子，但对死人膈应，也不知道祝黎跑到这地方来干什么了，欲跟着引子继续往前走，可这小黑虫竟忽然停住了，转了几圈，然后落到地上在一个地方打转着爬。
　　“飞起来吧小家伙儿，你这么小，在地上爬再让我给踩死……”孙宥昀让引子爬到他的手指上，可小黑虫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又转了两圈才似乎不情愿地爬上了他的指尖。
　　脚下的这片土地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孙宥昀拨开覆盖在表层的枝叶，下层露出的树叶已经有一半埋入了泥土里，但上面赫有着异样的黑色，孙宥昀一愣，捡起树叶，把引子放在树叶上，心里已经有了疑虑……如果不出以外，树叶上面的黑色应该是祝黎的血，引子选择在此停留，该不会是说祝黎被埋在了这片土地之下吧……
　　引子再次往前飞的举动说明了孙宥昀是多虑的，他握着那枚沾着祝黎的血的树叶跟上前去，这次他没有走很远，就看见引子再次停了下来，此时他的面前正对着的是一个鼓起的小坟堆，坟堆跟之前看到的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个坟堆上还搭着一只胳膊，乍看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坟堆后面爬出来一样。
　　也得亏现在是青天白日下，否则任谁看了也得正当防卫一下……
　　二十年的相处让孙宥昀一个愣神的功夫就认出了那是祝黎的手，幸运的是没有闻到什么尸体发臭的味道，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就看见了那位趴在人家坟头睡得昏天黑地的祖宗……谢天谢地，要不是还看见祝黎的胸口有起伏，孙宥昀正好干脆在边上挖个坑也给他埋了得了。
　　“你在人家坟头睡得……挺美啊！”铆足了劲儿一脚踹翻了云游的祝黎，孙宥昀感觉挺解气。
　　睡梦中被踹翻在地上的祝黎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个睡蒙了的普通青年，两眼发红，一睁眼看见了站在面前的孙宥昀觉得有些恍惚，他的脑子是发懵的，然后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踉跄着爬起来四处张望，转头又看了一眼孙宥昀，口中嘟囔着“我不是在做梦吧……魏桑在哪里……”之类的话。
　　孙宥昀这才发现了祝黎的不同，他眼中的红色不是红血丝的红，而是妖化未完全消退的红色！
　　“祝黎！祝黎你别跑了，你看着我！祝黎！”抓着祝黎的双腕，他的手腕上有不同程度勒痕，有些淤青，孙宥昀几乎摸不到他的脉搏，这是他失去人类表现的迹象，孙宥昀只能先将他稳住，“你看着我，你不是在做梦，没事的，没事的……”
　　被孙宥昀拉着慢慢坐下，祝黎的脉搏才开始逐渐恢复，双目中的红色开始逐渐退去，呼吸也逐渐平稳，“……阿昀？”
　　“是我，”孙宥昀挺怕祝黎妖化的，心有余悸，“我好几天打不通你的电话就来凤凰山找你，来时就看见你趴在人家坟头睡着了……到底怎么回事儿？这边是什么个情况？”
　　回忆只能回到自己的身体被鬼使的铁链控制的地方，此外祝黎再也想不起来之后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趴在人家坟头睡着的，此刻他只觉得头眼发昏，抓着孙宥昀，“你有没有看见另外一个男的？”
　　“谁？”孙宥昀是跟着引子找上山来的，没有看见过别人。
　　“大概比我高一点，看着年纪比你小一点点，眼角有颗泪痣，长得很好看的男孩子！我在山上遇到了他，之后……之后还遇到了鬼门的人，我把他推开，之后就没有再看见他了，你有看到他吗？他不会被鬼门杀了吧？”
　　“你在这山上遇到了鬼门？”孙宥昀听完出了一身冷汗，不就是来凤凰山走趟活儿么？这遭遇丰富得有些过头了吧？
　　“你真没看见魏桑？”
　　“你说的那个男孩儿叫魏桑？我上山来就看见你一个人，”孙宥昀抓起祝黎的手腕仔细检查，“你这腕子上的淤青也是鬼门弄出来的？你确定你碰上的是鬼门的人？他们怎么会留你活口？”
　　被绝对压制的情况下还能活到鬼使离开确实是一件怪事，不过孙宥昀陪着祝黎找遍了周围，确实没有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影了。
　　“这山上应该真的没有别人了，”印子在孙宥昀念完术文后仍然停留在他的指尖没有飞走就证明他们要找的人根本不在附近，“你先跟我下山吧，之后咱再想办法。”
　　祝黎的脑子还是有些发懵，他点点头跟着孙宥昀还没走两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阿昀，这山上的代寿鸟妖为了修炼勾走了张大姐女儿的魂魄，我上山来就是来给那姑娘叫魂的。”
　　“你把魂叫回来了么？”
　　“是叫回来了，我把魂藏在鬼火里了。”
　　“那咱也先下山，等入了夜你再把鬼火打出来，把人家姑娘的魂还回去不就得了。”
　　“但是鬼火在魏桑的身上……”
　　“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把鬼火给了魏桑，”祝黎垂头扶额，“因为遇见了鬼门的鬼使，我把魏桑推开的时候把鬼火也扔给他了，但是他不见了，人家姑娘的魂魄就也找不到了……”
　　孙宥昀也知道这是个麻烦事儿，祝黎用煞香粉洒在房屋外围可以镇住屋内姑娘的身体不会发生尸变，但这个办法能维持的时间不长，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吧，你还有剩下的煞香粉吗，都给我，你先在山上等我，我下山去把剩下的煞香粉灌到那姑娘的嘴里，这样还能多镇住她一段时间，但是你要答应我等我回来找你，跟你一块儿找那个魏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