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千秋岁》沉沦荼靡

81、局外之举

　　玄霄还没有回去清风涧的时候，那如烟如雾的迷障里便站了一个人。
　　能将一切隔绝在外的迷障对他来讲，就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那么轻轻松松的走进去。
　　推门进屋，他坐在床边细看，云天青还是昏迷着的，脸色泛着青白的颜色。
　　“果然是个剔透的孩子，难怪以那玄霄的资质也会为你焚心。”他伸手为云天青把脉，另外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的脸。
　　“原来如此，原本就受了弱水和阳炎的双重伤害，后来又被下了诅咒吗？看来第一个出事情的会是鬼界。”他收回手，轻叹：“这个伤势可不容易治疗，玄霄拿你没有办法吧？看来在去和他结盟之前先来看看你的伤，还真是对。”
　　这种伤势对于上古魔神来说，还好并没有太困难。虽然也要费一番手脚，但……也罢，先要看看玄霄和那现世魔尊的态度才成。
　　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气息离这里越来越近，混着上古魔神之气的魔息表明那人只可能是玄霄。于是随手在床上撒了点什么，身形逐渐消失。
　　随着玄霄的气息越来越近，床上的云天青开始慢慢扇动着眼帘，然后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睛。

　　明明是挟怒而入，迎接他的却是差点没反应过来的狂喜。
　　云天青坐在那里，双眼看着前方，似乎是在发呆。
　　“天青？”他小心的唤了一声，然后慢慢走上前：“天青，你醒过来了吗？看看我。”
　　“我知道你是玄霄，我听得出你的声音，不需要看也知道。”云天青平静开口：“是你把我从鬼界带出来的，对吗？”
　　“我从东海脱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你带回我身边。”玄霄小心碰触他的身体，检查情况：“你怎么样了？”
　　“我现在的感觉很好，身体也很舒服，似乎没什么别的症状。”云天青随口说了一句谎话。
　　他的身体的确暂时不会感觉到痛苦的煎熬，但却空洞的可怕。若不是多年玄功仍在，他真要怀疑自己体内是不是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血肉全空，五脏六腑皆无，只是一副皮裹着的空囊。他有耳朵可以听也有眼睛可以看，但却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和听到的是否是真的。所有的东西进入他体内之后都变成一派朦胧，无法理解，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但是……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玄霄，这辈子他都没有认错这个人的可能。
　　“望舒并不在我手里。”他突然开口：“你来找我恐怕什么用都没有。”
　　“望舒？谁说我要为了它找你？没错，我现在的确需要它，那也是因为如果找不到望舒回来，天青，只怕你会死。”
　　云天青淡淡一笑：“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因望舒而死。难道你忘记，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孤魂。更何况，虽然我一直睡着，却对外界之事多有知晓。”
　　“有我在，你就不会是孤魂！”云天青这份似乎已经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云淡风轻让玄霄心慌意乱，不由得抱紧他：“只要有我在，我便不会再让你有如此结局。”
　　“可是这结局，是我自己选择的不是吗？”在他的怀抱里，云天青却只能感觉到浑身冰冷。
　　昔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他们割袍断情，他们互相伤害，他们终于心冷了彼此……于是他轻而慢的推开玄霄，因为躺久了僵硬的身体又麻又疼，他却毫不在意。
　　“我被在鬼界关了多久？”只记得模模糊糊自己经历的一切，但这却是过了多长时间呢？
　　“五百年。”玄霄回答他，仍然拉着他的手臂不肯放开：“我们一同过了五百年那么久的煎熬。”
　　“五百年吗？或者这样也好，毕竟……”沉默半晌，云天青忽然掀被下床。
　　玄霄连忙扶他：“你身体还未好，这是要去做什么？”
　　“鬼界将有大难，我不能不去。”云天青说：“现时我虽然已经不算人类，也不算鬼界一员，但毕竟鬼界对我有恩，我不能放置不管。如果我还能尽量做一件事情，便是这件。”
　　玄霄紧紧抓住他：“我不管鬼界会出什么事，也不能让你去冒险。而且鬼界对你有恩？那阎王关你在玄冰之中五百年，让你差一点魂飞魄散，这叫什么恩情？”
　　“这是我自愿的，如果不是这五百年在冰中禁锢，我早已被神界碎尸万段。”
　　“那我也不能让你去！”天青和以前完全不同，让玄霄除了惊恐之外再无其他，只能死死拉住他。
　　“天青，你不要和我开玩笑……这才刚刚苏醒，你就要离开我身边？鬼界能有什么事情，这么紧要吗？”
　　“…………玄霄，这个样子哪像你该有的样子，更何况我们不是说过吗？该结束的已经全部结束，从前的一切不需要再拥有。就算下次再会，该给彼此的是一个结束，而不是另外一个开始。”
　　爱过珍惜过、痛过伤害过，纵使玄霄还那么坚韧的可以再一次站起来，挺直自己的背脊……自己也已经累了。
　　玄霄的神色立刻沉下来，带着一种笃定而不是绝望的神色：“五百年足够让一个人改变，也足够忘记。天青，我不会因为那个时候的错误，就这么放弃你！”
　　云天青闭了闭眼睛，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晕眩，是因为自己心神激荡的缘故。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苏醒，但果然无法动情吗？任何感情的波动，都会是自己致命的祸害吧？
　　“天意。”他对玄霄开口：“就算我现在想再试试看是否能够拾回从前也不可以，除非拿我的命来换。”
　　“为……”玄霄死死拉住他：“为什么？”
　　多少年的忏悔了等待，他却连一个机会都不给自己，直接判了他死刑？这让他怎么能就此服气？
　　“没有原因，或者说……我累了。”云天青没有抗拒他的紧握或者拥抱，只是淡淡道：“我真的很累很累，累倒没有办法再捡起任何东西。所以玄霄，一个结束之后，不要再有其他什么吧？就这样。”
　　琼华的战斗之后是与玄霄的诀别；与夙玉一同深陷在怀念中，又因为望舒的寒气侵体让他们达观知命……本以为人死如灯灭，一切就都这么结束。没想到成为鬼魂之后一样有那么多的无奈与迫不得已。下定决心去恕自己所欠玄霄的一切，却被卷入琼华新的劫难；无法克制自己放手又无能为力的时候，被最心爱的人亲手伤害。残破的身体与空洞的心……莫离师叔随琼华身陨之后，他五年的掌门到底做了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被冰封……理所当然的，让他觉得——就这样永远沉眠了吧。
　　一直到现在，所受的伤害有多少，无法愈合的有多少，他累到不想去想。
　　“玄霄！……云天青？”重楼抱着莫离进来，扫了云天青一眼之后，将莫离放到另一张床上。
　　紧跟着走进来的紫英一喜：“天青师叔，您恢复了！”
　　云天青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话。所有人都带着疲惫之色，再也没有往昔那种平静与轻松。就算再怎么遮掩再怎么修心养性，也只能如此吧？
　　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所以说怎么都是一样的，他不想去理会。鬼界……算了吧，干脆，就都不要去理会。

　　玄霄将紫英拉到一边去问望舒之事，重楼则是为莫离调药针灸。
　　看到堂堂魔尊竟然如此细心的在那里忙碌一切，云天青似乎有些眼晕。真的是和以前很不一样的一切，是因为他们终于都肯在彼此面前裸露真正的自己了吗？
　　接收到他的目光，重楼转头淡淡看了一眼，然后将头转回。
　　“重楼，如果莫离师叔痊愈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他突然开口问。
　　“带他回魔界。”重楼干脆回答。什么都不去做，什么都不去在乎，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去想，经历了这些风雨还不够吗？现在除了彼此之外，他们再不需要拥有任何波澜，守着彼此就好。
　　但他突然觉出云天青这话的不对：“你不是一直睡着？为什么知道莫离的情况？”
　　“我没办法醒过来，但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云天青微微闭合眼帘：“我能看到，在我脑海中的一切绝对不是假的。”
　　重楼哼了一声，他在睡梦中仍然能知道五百年间的变迁，莫离现在竟然能看透未来！要是说这中间没有什么人在捣乱，他绝对不可能相信！
　　“重楼……”见玄霄没有注意这边，他才低低说：“我也许活不了多久了。”
　　“嗯？为何？”给莫离腋好被子，重楼拂袖坐下。
　　“是鬼界出了问题。”天青疲倦的回答：“我只对玄霄说鬼界大劫……其实如果单单只是鬼界遭劫，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重楼，我于你说，绝对不能让鬼界出问题！这次的劫难竟然能够影响到我……只怕鬼界亡，我一样不能生存。”
　　“哼，原来如此。”重楼嗤笑道：“既然是有关你的事情，就找玄霄去处理！鬼界到底和你的性命有没有关联，和我有什么关系？”
　　“的确与你无关，但这次一旦鬼界应劫，天地间一定会立刻天翻地覆。重楼，不要以为魔界就不会被卷进来。你带着师叔去魔界就不会有问题？不可能。”
　　重楼沉着一张脸。这是第二个说鬼界有事的人，照玄霄的说法加上那个像夙玉又像韩菱纱的女人就是第三个。而且他说的更加严重，仿佛一旦鬼界的劫难爆发，六界就要同时完蛋一样。但他更在意另外一个方面——天青和莫离都是五百年来没办法掌控自己的人，而现在他们一个莫名其妙的知道这么多事情，另外一个则在睡梦中卜算未来……到底是被什么人动了手脚？
　　“云天青，你说你记得这些事情，那你可记得是什么人让你知道这么多？”
　　“你是指鬼界？这点的确很奇怪，我没有印象。”云天青摇头：“但这件事情我已经告诉了你，最后结局如何，就不必我再来理会。”
　　“哼，真是清闲。”
　　“不是清闲，我不……也罢，当是清闲。”他只是无所谓而已，如果能活下去那么就活，如果活不下去便随风消逝。一切，都无所谓了。

　　“你们在谈什么？”玄霄走过来：“紫英说，望舒剑是交给天河带走的。”
　　“没错，是当初我让他带走，因为望舒和韩菱纱的身体息息相关。”云天青点头：“至于菱纱死后天河将它带去哪里，我就不得而知。”
　　玄霄皱眉：“现在去哪里找天河？更何况他只是凡人，只怕已然不知道转世了多少次。”
　　“天河和菱纱一定都无法找到，但有一个人或者可以给我们答案。而且以她的年纪，现在也该仍然在世才对。”紫英也走过来：“就是梦璃。”
　　重楼充耳不闻，坐在莫离床边闭目养神。
　　这些与他无关，云天青的事情只需要玄霄去处理，无需自己做什么。
　　“重楼，这件事情你无法置身在外，如果你还想找到师叔的另外半个灵魂。”玄霄低头对他道：“此事之蹊跷你也一定心中有数，若只是独善其身的话，最后你可能脱困解围，但师叔一定不得善终。难道这样一个结局，是你寻找五百年之后想要的？”
　　“玄霄，你无须以这样的话语来激怒我，难道我不知晓现在的情况特殊？但以我重楼之能，要保莫离无恙绝无闪失，为何要连你们一同守护？”
　　“纵使你这么想，师叔也不会这么想。”玄霄话音一转，改从莫离那边入手：“只要知道我们有事，师叔一定不远万里前来相助，不知道魔尊又能拦得住几次？”
　　重楼忽然跃起，尖锐的指甲横在玄霄颈项，鲜血从指端处细微的伤口流到衣服中，凉凉粘粘的。
　　“玄霄……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不要再试图激怒我！”
　　“我从没说过你不敢杀我，魔尊会有不敢杀的人吗？”玄霄平静的说，仿佛对自己致命的威胁不存在：“我只是提醒你，不要以为真的护住一个人就可以。”
　　玄霄此言让重楼的神色更阴霾了些，然后看到云天青在一旁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冷哼一声道：“也罢，我就在这里再滞留一段时间。但一旦确定现时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我立刻带着莫离离开。”
　　“这点当然随便你。”自己的目的达到，玄霄也再不说什么。
　　到时候就算重楼想走，只怕也没有他走的机会。今日天青醒来是件好事，但在激动过后，却突兀的让他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异样感觉。

　　而躲在暗处的风后看到这里，也觉得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悄然离去。
　　云天青的诅咒并非他或者刑天的手笔，但的确是上古魔神的招数。奇怪……
　　至于莫离，他的另半个灵魂自己倒是知道在哪里，但那个的用处很大，怎么可以轻易还给他？如果暂时隐瞒的话……
　　走出清风涧，他在满山满谷的凤凰花树下向天空伸出手。
　　一声悦耳长鸣，浑身鲜红色的凤凰从天际飞坠，停落在他指端。
　　“长凤，在这里帮我看顾着点他们，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记得回来通知我。若来不及的话，救了便救了。他们对刑天来说是很重要的，不能出事知道吗？”
　　“啾唧……”红色火凤绕着他转了两圈，忽然冲上天际消失。
　　“这样就好了……我会准备一个对彼此都有利的成功会面，到时候再见吧。”

　　不说他们这边事情一大堆，又是地脉又是望舒还要去找消失了五百年的妖界，单是重光那边就很麻烦。
　　他应邀去解决蜀山的妖界问题，没想到还没找到地脉入口，却先被卷进了锁妖塔里面。

　　一股强大的妖力将他吸进去之后，他站稳脚步才发现，自己这是在锁妖塔的最低层。
　　而刚刚那股妖气却消失无踪，就像根本不存在一般。
　　指尖一抹剑气隐隐欲现，重光警惕着向前。或者是他浑身灵气太过强大的关系，所有妖怪都是趋之若鹜的赶来，在要接近的时候却发觉到危险，纷纷嚎叫着自他身边掠过，去向远方。
　　最底层晃了一圈，重光都没有找到往上层的出口。
　　实在没办法，他只要抓过来一只妖魂。
　　“真人有何吩咐？”那抹妖魂闪躲着他的煞气，唯唯诺诺的说。
　　重光刻意压下自己的力量：“往上层的出口在何处？你可知晓？”
　　这妖魂立刻摇头：“真人明鉴，我们这些妖魔被关在这里，本就是不能出去的，又怎么会有人告知我们出口？”
　　“也对，那你去吧。”重光放开手，皱眉。
　　这样很麻烦，要耗费不少力气……灵气化为一丝丝细线，向着塔的四面八方扩散。既然没有办法找到确切位置，只要自己来找。
　　谁知道灵丝刚刚扩散不久，忽然有一个地方断了。
　　重光一震，再发灵丝，却依然如石牛入海。那边是怎么回事？
　　找到方向，他立刻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