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顷，时光倏忽几许》落紫苏

3、第二章

　　傍晚6点整，我应约去吃饭。又是这家店，淡淡的，是薰衣草的香味。他挑了靠窗的位置，为我拉开座，白色的运动服在我眼前轻轻晃动。
　　“想什么呢，点菜吧！”他用菜单拍了拍我的额头，嘴角依旧挂着浅笑。
　　“呃，岚岚呢？”我接过菜单四处张望着。
　　“她今天不来。”他像是很随意地答了一句，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她去逛街了。”有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他那薄薄的眼镜片后闪过的一道异样的光。太快了，我甚至来不及反应那暗藏了什么样的情愫，光亮就闪了过去，眼前又是一张笑脸，带着淡淡的温和。
　　“我要……”我敲着额，视线快速扫过精致硬壳纸面上颜六色的菜式，“清炒油麦菜。”
　　“又是这个菜。”他微微皱眉，从我手中抢过菜谱，“你就不能换个菜吗？”说着，他快速翻看菜谱，转头对服务员说道，“平锅鱼……恩，不好，这个太腻，还是小鸡炖蘑菇吧，要不，还是平锅鱼？”他犹豫着，抬头看我，我一脸茫然，他叹了口气，继续点菜，“拔丝土豆……你不喜欢吃甜的？算了，还是东北乱炖，疙瘩汤吧。等一下，不要疙瘩汤，太常吃了，酸辣汤，对，酸辣汤。来一份葱爆羊肉，不，太膻了，艾琳，你吃吗？”
　　“随便吧！”我哑然失笑：他和我一样不擅长点菜。点菜，从来是岚岚的活，可是今天，岚岚不在。
　　他好不容易点完了菜。合上菜谱，他微眯眼看我，问道，“怎么了？”
　　“你还是不会点菜。”我笑了。
　　他一愣，嘴角划开一如往昔的好看的弧度，灯光打过他的额，眼镜片上有一种光闪过，分不清是镜片的反光，还是那深黑瞳孔如星辰般璀璨的光华。
　　“今天干什么了？”他为我倒了茶，递给我。
　　“看小说，写小说。” 我不可气地接过，大口喝下。
　　“昨晚的男生……”他欲言又止，垂下了眼睑。
　　“别提了。”我叹了口气，“再也不要给我介绍什么天文系高材生了。本姑娘才低，配不上。”
　　“噗嗤……”他笑了，并狼狈地呛了口水。
　　“这么好笑？”
　　“呵……”他小心地擦拭嘴角的水渍，一脸严肃地望着我，“你准备交男朋友？”
　　我想了想，一脸严肃地回望他，“别人硬塞的，驳了面子，里子也不好过，凑活着吧。”
　　“艾琳……”他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他，却只看见镜片下他微眨的长长睫毛。
　　两个人的饭局，突然沉默下来。有音乐飘来，是《致爱丽丝》。欧瑞会弹钢琴，最拿手的曲目就是这首《致爱丽丝》，我也一直觉得没有人比他更能弹出这首曲子的神韵。
　　他闭起了眼睛，似在欣赏，而我却不懂。我的乐感不好，五音不全，唱歌还跑调，岚岚说，我天生没有音乐细胞。是啊，我没有音乐细胞，如果换成岚岚，大概就不一样了吧。岚岚的嗓音，仿佛天籁，还曾拿过舞蹈大赛的第一名。那一次圣诞节晚会，欧瑞穿着西装，岚岚穿着礼服，在朦胧的灯光下，翩翩起舞，就好像是传说中的王子与公主，当时的音乐也是这一首——《致爱丽丝》。
　　“艾琳。”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突然低了，仿佛蛊惑一般，世界在一霎那安静下来，而我只看得见正前方白色的影子，一片模糊的影子。
　　似乎我们之间，总应该有个岚岚，而这一次少了岚岚，气氛竟是莫名的僵硬。
　　“你不准备等你的哥哥了？”他仿佛是不禁意提起，转头看向窗外。
　　“啊？咳咳……”我被茶呛了一口，他慌忙站了起来，细心地为我拍背，又递过纸巾。
　　“小心喝水。”他笑着，漆黑的瞳孔里有一如往昔的温和。
　　“什么哥哥？”我抬头，映上他的瞳，窗外停着的宝马突然亮了车灯，他的镜片蓦地一闪，挡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去美国的哥哥。”他坐回位置，转头看着窗外。
　　“方程宇？”我脱口而出，似乎看到他的眉角似乎微微一抽。
　　服务员开始上菜，他礼貌地向服务员道谢，开始为我盛汤。我看见他微笑，却不懂为何他不肯看着我。
　　“以前听岚岚说，你不会找男朋友，因为你一直在等他。为什么现在……”
　　方程宇，是我的邻居，是一个遥远得几乎要完全忘记的人。为什么，岚岚会告诉欧瑞有关方程宇的事？
　　我握着汤勺，汤勺开始倾侧，汤水滴滴答答流到了桌上。
　　“小心！”他叫道，我回过神。他看了我一眼，一声不吭帮我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
　　“你想他了？”
　　“啊！”我不明白，他怎会问出这句话，更不明白，为何他的声音里带了一股不同以往的生硬。
　　仿佛是察觉自己的突兀，他抬起头，看着我尴尬地笑了，“没什么，就是，呃，你快毕业了吧，你为什么现在开始，呃，我是说……”
　　“相亲。”我笑了，看他，心里却泛了苦，“我早就不等他了。他结婚了。”窗外的车已开走了，他的镜片不再反光，我看清了他眼中的震惊，可是他眼中的另一种感情，是我看不懂的。
　　他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音乐又响了起来，却不是《致爱丽丝》。
　　我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以为我伤心啊！”
　　他突然红了脸，我的手正搭在他的肩上。他的肩很宽，却很瘦，骨头架子深深触痛我的手。
　　我尴尬地收回手，舀了汤，装模作样地看着窗外，其实却是看着玻璃窗上他的侧影。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头又抬起，突然也转过了头，那一对很清又很烈的视线便这么映着玻璃折射进我的眼中。我一慌，忙又转过了头，却恰对上他的眼。在这一种灼灼的目光中，我竟然无法避退。
　　“真的不伤心。”我笑着，“都过去很多年了。就在，我认识你的那一年。”
　　我沉默了。
　　他大概忘了。有一天，我在音乐教室里面哭得很厉害。他走到钢琴前，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放在琴键上，轻灵地跳跃。
　　我的眼泪止在那一首《致爱丽丝》中。那一晚，我下了那一首《致爱丽丝》，听着它，我安然入睡。
　　欧瑞也沉默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看到他低敛的眉慢慢收拢。
　　“为什么岚岚她……”
　　“岚岚不知道！”我说道，低下了头，压低了声线，“我没告诉她。”
　　又是沉默，他为我舀了汤，温柔地说：“有点烫。”
　　夜晚，微微拢起云，城市的华灯将那一层薄云染成橘红。从餐厅里出来，有点凉，我竖了竖衣领，突然，有一团融融的温暖捂上脖颈，我转头，他正将格子围巾轻轻搭上我的脖子，抬起的手臂在我眼前划出浓浓的阴影。一时间，忘了呼吸，我与他如此地靠近，近得闻得到他衣服上淡淡的肥皂香。
　　“咚，咚，咚……”心跳声，如此强烈，一声一声，分不清是从我的胸口传出，还是来自他的胸膛。
　　动作僵硬，我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与他的影子融成一片。
　　“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异样，哑得仿佛含了沙，我似乎感受到头顶上那一道微微发烫的目光。
　　时间似乎有一瞬的凝固，我慌乱地退开，带着脸上灼烧的温度。
　　有着他体温的围巾缠绕在我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我的心跳漏掉一拍，又更加激烈地跳了起来。
　　灰底方格的围巾，一米五的长度，在路灯下隐约了色彩。这是我选的围巾，却是岚岚送给他的礼物。
　　想到这一层，脑子突然一凉，仿佛是有风迎面而来。确实起风了，树枝在头顶狂摆，我看见落在地面张牙舞爪的阴影，叶子在霎那间一起动了起来，无助地挣扎着，终于脱开了枝头，慢慢地旋转，宛如一只垂死的飞蛾，在眼前无力落下下。
　　我急急地将围巾解下，一圈解开一圈。
　　“带吧！”他握住我的手腕，差一点点，那一双温热的手就要覆上我的手。
　　“不用了，不冷。”手腕上的温度慢慢透入皮肤又慢慢沿着血脉向上，我的脸，一定很红。
　　拉锯战，在学校门口上演，却在另一个甜甜微带惊讶的声音中停下。
　　是岚岚的声音，她站在校门口。夜色浓，我看不见她脸上变化的神色，但我知道，她的脸色一定变了，因为她的声音变了。
　　她在看我，看我手中的围巾。围巾在我的手上，长长地拖着地。她的叫声，让欧瑞缩回了手。
　　“恩，我刚才有点冷。”我解释着，尽量撑着脸上随意的笑，转头对欧瑞说，“岚岚送你的礼物，也不用舍不得不洗吧，一股臭汗！”我装着嫌弃地皱了一下眉，迅速将围巾甩到他的手上。
　　他机械地伸出手，呐呐地接过，脸上扯起一丝笑，没了往日的温和。
　　“岚岚，今天买什么了？”我向岚岚走去，仿佛是很轻松地去接她手中的大包小包。但是她的手捏得很紧，突出的骨节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出一抹苍白的色调。
　　我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僵，一定是最难看的笑。
　　“我和艾琳先上去了。”易筱枫拍了拍岚岚的背，岚岚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我，嘴角露出笑容，也许是光线太暗，有一分钟，我竟然觉得她的眼睛黑得可怕。
　　她把逛街的成果交到我的手上，便朝欧瑞走了过去，左肩擦过我的右肩，有一种感觉叫生硬。
　　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眠。餐厅里的一幕，仿佛挥之不去的画面，生硬地刻进脑海。为什么，他要提方程宇，为什么，他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想起电梯里易筱枫的话，“友情和爱情，永远是一个难题。”她说话的时候，还表示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友情和爱情吗？我的爱情，总是在离我三百米远的地方。无论我怎么跑，都接近不了。
　　一夜，无眠，因为下铺一夜无人。
　　凌晨5点，窗外开始泛白，朦胧的白，我似乎看见云层下淡红的光。
　　我裹着被子，静静地听对面上铺易筱枫均匀的呼吸。沉寂的空间，一声笑。于斐笑了，却在下一瞬，又沉寂了。她总是这样，在夜间大笑，“呵呵“两声，再昏头睡去。究竟做了什么样的美梦？耳边突然又传来抽泣声，是宇文思在哭，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压抑着声音低低地抽泣。
　　一个哭，一个笑，伴着晓枫轻浅的呼吸，少了什么？
　　我转过身子，墙上贴着巨幅海报，不是明星，也不是卡通，是，寝照。
　　易筱枫永远光鲜亮丽的造型，摆着最妩媚的姿势，站在最抢眼的正中；左边是穿着一身阿迪的于斐，灿烂笑容，露着微凸的牙齿，右手夸张地在身前摆出一沉不变的“V”字；再左边是宇文思，紧抿唇角，双手背后；辛迪站在角落，没有搭谁的肩，也没有揽谁的腰；我站在筱枫的右边，手搭着她的肩，红框的眼镜，长发束成马尾；我的肩上靠着一个脑袋，晶莹的眼睛，微笑的唇角，腮边的酒窝隐隐现现，是，萧岚岚。
　　岚岚一夜未归。
　　六点，锁匙穿过锁孔，门开了。
　　我微微撑起身子，视线从被子里往外瞄，光线淡，朦胧的白光里，我看到一双如黑珍珠般的眼。
　　视线明显地一顿，岚岚看见了我睁开的眼。
　　她的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这么早就醒了？”她用嘴型比划着，我不能再装睡，匆匆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线相对，第一次，我们之间找不到一个词。
　　许久，看到她努嘴轻声说话，“下来吃。”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餐盒，是老卢家的特色小笼包。
　　“昨晚……”
　　“昨天……”
　　声音同时轻响，又同时一滞，我看见她嘴角的笑容，以及她如镜眼眸里我的笑。
　　初升的阳光在同一瞬间撑破了厚厚的云层，光线穿过玻璃投进屋子，在地上画出一个圆形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