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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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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岚打电话来,说6点去吃饭。我决定先去剪头发。
《花季雨季》里,谢欣然剪了短发,跑到海边,把写满肖遥的纸放进瓶中,扔向大海。北京没有海,但是我有长发。一头沉重的长发,终于随着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削成短发。碎了一地的发,换来满头的轻松。
走出理发店的大门,街边玻璃橱窗,看见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看见自己的笑容。
易筱枫说:“决定了,就忘记他。”我的手机上挂着岚岚送我的向左走向右走。岚岚说:“纪念我们的友情。”
秋天的阳光不烈,树叶落尽,我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一步,踩一步,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却永远踩不到它。我慢慢踱着步,一步数一步,直到数到第一千步,然后重新开始,“一,二,三,四……”究竟有几个一千?早已经记不清了,我看到了华堂,“华堂商场”——红色的字很大,阳光下微微发亮。
那一次,刮着大风,他打来一个电话,要我陪他去买项链,送他的一个朋友。那个时候,我们之间还没有岚岚,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甚至来不及带上帽子。风大,沙大,呼吸里,感觉沙在鼻子里慢慢地摩擦着——是沙尘暴,所以看不见天,太阳也变成了一轮隐隐约约的红色的剪影。沙里看日,有一种朦胧的悲伤。
也是在这个华堂,他带着我,走到“海盗船”的前面,选了一条心型链子,在我的脖子上来回地比划。他说,那是他高中的学妹,和我一样的身高,差不多的体型,所以要拿我当模特。他的手绕过我的脖子,温暖的气息包围我的全身,突然有种感觉,这条项链应该属于我。
项链当然不属于我,在沙尘暴退去的半个月后,也就是我出院的那一天,岚岚牵着他的手走到我的面前:他们交往了。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循着当年走过的路线来到 “海盗船”,海盗船里,银饰令人眼花缭乱,而我的视线独独落在黑色绒布的左下方,当年那条心型项链挂过的地方,也是一条项链,却不再是心型。
其实不该是失望的,我没有告诉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也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心型项链,却从来没有戴过。
“啊——”一声惊叫,我匆忙回头,却见一名白发老人捂胸倒下,那一张痛苦得拧在一起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然后倒下了。
“爸爸,爸爸!”她的女儿疾呼,慌忙地摸索老人的口袋,似乎在寻找药瓶。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仿佛石化了,却突然有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你是学医的,你是学医的,你是学医的……”
环绕不绝的声音,终于拉回了我的神志,我听见乱成一团的声音,有人已在拨打“120”。
我快步上前,跪在他的身边,他在抽搐,脸色发白,嘴唇紫暗,大颗大颗的汗从额头冒了出来。我伸手探查他的左侧脖子,颈动脉的搏动没有了。
那么心跳,心跳……
我慌乱地想要解开他的衣领,哆嗦的手却怎么也不听指挥,那一颗小小的扣子,竟在关键时刻如此的顽固。
“我来!”耳边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一个巨大的阴影覆了下来,我看见一张微薄的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浓密的睫毛,他的眼睛挡在睫毛之下。
陌生的男人迅速解开他的衣领,趴近胸口,细听。几秒之间,他似乎做了判断,单腿跪地,双臂伸直,左掌叠上右掌,掌根置于胸骨柄下三分之一处。
“会做吗?”他突然抬眼看我,那一双眼珠漆黑得好像能把我的灵魂吸进去。
“啊,啊,学,学过。”大概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我竟然结巴了。
“你做人工呼吸。”
“什么?”我愣了一下。
他抬头仿佛是很奇怪地看我一眼,指了指老人的嘴,说,“你说人工呼吸。”
心肺复苏,只有一个人的时候,那是30:2的频率,就是胸外按压30次,人工呼吸2次;两个人的时候,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一起进行,存活率更高。这一点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连初吻都没有过,就要和一个陌生的六十多岁的男人做人工呼吸?
“快点!”他催促着,他已经开始进行胸外按压了。我敢说,这一定是经过训练的手法,他的手臂垂直,没有一丝的弯曲,一下,又一下,我看见他手背上突出的静脉。这是1分钟100下的频率,最标准的频率。
“还不快!”他又瞪了我一眼,似乎要杀人。
一条人命,想什么?我在心底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右手抬起老人的下颌,左手捏住他的鼻子,他的嘴微微张开,我深吸一口气,对准他的嘴,徐徐吐出……
这是人工呼吸呵!
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时,我已经呼气呼得没力了,急救员赶了过来,带了除颤机,而我瘫倒在一边,眼前只看得见旋转的天花板。
耳边似乎有除颤机充电的声音,有人叫“开始!”
“碰——”应该是除颤机吸起老人的身体又将他重重地摔到地面的声音……
声音渐轻,人散去,救护车“呜呜”地又走了。
而我仍坐在地上,大喘粗气,心中突然没了紧憋的感觉,刚才想要偷偷跑出来的泪,似乎被这突发事件一扰,全风干了。
“起来吧。”磁性的嗓音,我的手臂被拽了起来,然后我对上了一双眼,漆黑的眼,瞳孔里能看到我发白的倒影。
“去漱漱口。”他塞给我一瓶矿泉水,又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回去最好用盐水再漱一下。”说完,他走了,我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模样,他高大的背影已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中。
“可恶的男人,自己不做人工呼吸,让我做!万一我得了艾滋病或乙肝,饶不了你!”我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恨恨说,可是我也知道,如果换成我做胸外按压,肯定不如他的标准,更别说1分钟100的速率,也许此刻,老人去的地方,就不会是医院了。
下午6点,我来到饭馆,除了我,人都齐了,易筱枫、萧岚岚、于斐,还有宇文思。她们笑着什么,却在看到我的霎那停止了议论,并齐刷刷以一种审视的眼光从上到下看我。
“你们干嘛呢?”我白了她们一眼,径直坐在岚岚的身边。
“剪头发了?”岚岚大叫了出来。
“好看吗?”我风骚地摆了个自认为极度妩媚的造型。
“还,还好吧。像……”于斐欲言又止。
“□□!”宇文思快人快语。
我的造型没摆稳,“啪”地一声,额头磕到了椅背。
“没事吧!”宇文思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揉我的脑袋。
“差点被你害命了。我告诉你,我皮夹里只有50块钱。你却还要给我找墓地,你赔了!”
“说什么呢?乱七八糟的。跟我进来!”岚岚皱了皱眉,突然将我拉了起来,拽进卫生间。
“喂,干什……”
我的“么”字还没脱出口,岚岚已开始往我脸上抹粉。
“干什么!”我惊慌地后退,警戒地看她。
“你的脸色太难看了!”她拿着粉扑向我逼近,我失措地一步一步后退,“嘭——”我的后脑勺撞到了厕所的门。
“吃个饭,化什么妆!”
“相亲啊!”
她的话才脱口,我的腿便软了,她趁机抓住我,为我上了妆。
回到餐桌,于斐正在大讲她的耐克和阿迪,还有医院里新来的进修大夫。于斐自信满满地说,那个大夫总是有事没事地找她说话。宇文思在和她的男朋友齐一凡通电话,听语气,又吵上了,我坐下的时候,看见她愤怒地关了手机,顺带叫了句,“我们分手!”又要分手,她已经分了第三百七十八次手了。易筱枫一边听着于斐喋喋不休地讲那个男生多么殷勤,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时尚杂志,偶尔抿一口茶,然后皱一皱眉。
“这茶真是劣质。”易筱枫说道,抬头看了眼我,拨了拨她的卷曲长发。灯光下,她的眼睛折射出一种浅淡的紫。我打赌,她一定换了紫色的隐形眼镜。她指着杂志的其中一页说,“你怎么不把头发染成这颜色?”
“不染!”我铁青了脸坐下。这帮号称生死姐妹的家伙,我很有理由怀疑,某一天她们把我卖了,我还在帮着数钱。
“喂……恩……我们都在……对!”听语气,是欧瑞打给岚岚的电话,我的心突然一滞,仿佛心绞痛一般,连呼吸都困难了起来,然后我看到岚岚瞥过来的视线,以及她嘴角的甜笑,“她同意了……哎呀,你别管了……老家风味……啊,你要来?不要了,真的……喂,喂……”
“欧瑞也来?”于斐斜眼眯我,“艾琳,你的面子够大啊,还没交男朋友,就那么多人把关?喂,你们什么时候也给我介绍一个!”
我一愣,低下头,眼角余光似乎瞥到岚岚投过来的视线。为什么我觉得那视线似乎很陌生?
“你不是有那个殷勤的医生吗?还有那个网友,叫什么来着?老瓜?不是个清华的博士吗?”易筱枫拨着她的长卷发,耳垂上个大耳环闪过一道银光。
“呃……”于斐语塞,不满地转换话题,“岚岚,那个男的什么时候来啊?”
“来了!”岚岚兴奋大叫,包厢门外,脚步声“噼里啪啦”传来。
门开了,门口一袭白衣,是,欧瑞!
欧瑞穿着白色的运动服,甚至来不及带上他的围巾。他的脸很红,还喘着粗气,发被风吹乱了,倒竖地插在头上,像是稻草。我第一次看到如此衣冠不整的欧瑞,呼吸没由来一滞。
欧瑞也在看我,众目睽睽之下,他在看我,而不是看岚岚。岚岚的脸涨红了,我的脸也涨红了。室内一片沉静。
欧瑞突然反应了过来,匆忙跑了出去,再回来时,他的发整齐了,脸也恢复了白皙,无框金丝眼镜后,一双漆黑的炯炯有神的眼睛,平视屋内。
他带着笑,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不,他是朝着岚岚去的。岚岚就坐在我的身边。当身体擦过我的肩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坐在椅子上的我也突然僵硬了。
“你来干什么?”岚岚不满地说。
“我,我想……”
我紧张地攥着衣袖,天凉,没有暖气,我的额头却出了汗。我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可是,突然而至的脚步打断了欧瑞的话。
“对不起,我来晚了。”很好听的男声,等一下,怎么这么熟悉。
我来不及抬头,已听见岚岚的激动的声音,比看见谢霆锋还要激动的声音。
“苏栎!”
所有人的视线都迎向了门边,包括我的。
高大的身材,他的脸被阴影遮了起来,但是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如星辰,这个词用在他的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好熟悉的身形啊!
“坐这儿。”岚岚热情地为他拉开座,我右侧的位置。
“原来你是萧岚岚的好朋友。”他笑了,侧脸沐在灯光里,轻浅的酒窝在我眼前慢慢放大。
是他!
我一惊,想起了华堂里做CPR(心肺复苏)的男人。没看清他的样子,但我却记得他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莫名蛊惑的声音。
“你们认识?”岚岚似乎很高兴,笑嘻嘻地盯着我看。
“下午见过了。”苏栎笑了,但我却觉得他的笑,很冷,“她就是你一直说的李艾琳?”
“是啊,那篇文章就是她的写的。”岚岚迫不及待地介绍着,又说,“她还在网上写小说呢,你去找找,在逐浪网上,叫《出众风流》,好像写的什么皇后。”
我尴尬地笑,苏栎的目光却只在我身上停了一秒,随即扫向众人。
“我叫于斐!”于斐率先自我介绍,嘴角露出一抹最甜的笑。
“你好。”苏栎唇角勾出一抹浅笑,于斐的笑瞬间更甜了。
“你好,我叫易筱枫。”易筱枫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你好,我叫苏栎。”
“宇文思。”宇文思拉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她还在生齐一凡的气,苏栎便成了可怜的替罪羊。
欧瑞站了起来,颀长的影子在我的左侧面投下一道暗影。
“欧瑞。”这不是欧瑞一向有的温和的声音,我来不及思考,他已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我眼前紧紧握住了,他们的视线相对了整整十秒,而后以苏栎微微翘起的唇角告终。
欧瑞铁青了脸坐下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我男朋友!”岚岚尴尬地介绍。
苏栎还在笑,我看不懂他的笑:嘲弄的,疏离的,仿佛他已看透了一切,却只隐忍不说。我不喜欢,如此深沉的人。
一时尴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岚岚突然站了起来,给苏栎倒了酒,“苏栎,我敬你,谢谢你上次帮我的忙。”
“小事!”苏栎干了酒,轻描淡写道。
“什么小事,要不是你,上次那个暴露狂……”说了一半,岚岚突然停下,小心翼翼地看欧瑞。欧瑞也在看她,却又像透过岚岚的肩看我。
岚岚的脸色似乎微微变了。却听见于斐说道,“苏栎,我好像见过你。”
“是吗?”苏栎眯眼看她,浓眉的眉头轻轻一挑。
“上次GS公司宣讲会,你是不是也在?”于斐一瞬不瞬盯着他,语气更加确定,“你站在门口,我看到了。”
“呵呵……”苏栎轻笑了两声。
GS公司,全球最大的医药公司之一,一个星期前曾来学校做了宣讲会,我没参加。
“苏栎,你在里面做什么呢?”易筱枫喝了口茶,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打工。”苏栎笑道。
“苏栎,我们艾琳可是才女,你别欺负她。”岚岚打断这一段关于苏栎身家的问话。
我一愣,转头看岚岚,却看到岚岚左侧的欧瑞。欧瑞正在看我,用一种让我无法消化的莫名的痛苦的眼神看我。我一怔,转过了头,心莫名跳快了。我慌慌忙忙夹了菜,以掩饰乱了的心跳。
“苏栎,我敬你。”突如其来的欧瑞的声音让我的手一抖,夹的菜突然掉了,就掉在苏栎的餐盘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包括欧瑞的,他放下了才举起的酒杯,怔怔看我:我的行为,真真像了给苏栎夹菜,给第二次见面的陌生人苏栎夹菜。
“谢谢!”苏栎勾唇一笑,很爽快地夹起菜,吃了。
说实话,苏栎长得真不错,黝黑的皮肤,浓黑的眉,挺直的鼻,微薄却性感的唇,尤其那一双眼睛,深邃而发亮,应该就是生物课上老师说的那种富含维生素E的水灵灵的眼睛。但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被他眼睛这么一看,心底的秘密就全没了。
左边是欧瑞,我不敢转头,右边是苏栎,我也不敢转头。于是我就这么僵坐着,像木偶一样。开着暖气的小包厢,此时异常闷热起来,热得我的脸火烧了一般。
这一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小时,分分秒秒,都好像在蒸笼里被闷烤着。桌上杯盘狼藉,大家有说有笑地起身欲离开,我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腿一软,又跌进了椅背。
“没事吧!”欧瑞紧张地拉住我,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袭进我的心,而我却哽咽难言。
“欧瑞!”岚岚的一声呼唤,让欧瑞惊慌地收回了手,我的心莫名落了一空。
“欧瑞,陪我去买东西。”她站到了我们之间,撒娇似的紧紧挽住欧瑞的臂。
“好吧。”欧瑞看了看我,说道。
岚岚轻展笑颜,对我说,“艾琳,帮我送送苏栎。”
“我……”
“帮我去送他,他帮过我。”岚岚的笑似乎浅了,看着我的眼睛里有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强硬,“反正你和他也熟。”
“我和他就见过一面,连……”
“现在是第二面了。”岚岚打断我的话。
我终究是强不过岚岚。夜风有点凉,路上,有人穿起了羽绒服,而我却还在穿薄衫。我竖了竖领子,轻轻打了个喷嚏。送他其实很简单,走到前面的停车场,不过三百米的距离。三百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千里的路,每一步踏出去,都是煎熬。
苏栎,刚才一直笑着的苏栎,此时像是木头人,一句话不说,连脸色都是冷的。
“就到这儿吧。”他转身面向我,离停车场还有一百米,停车场里,静静排列着各式各样的车,黑暗的夜,将他们的颜色都遮了起来。
“等一下!”我叫住他,他回头看我,路灯昏黄,我看见他眼里闪烁的光芒。“为什么你要来相亲?”
他微微一愣,继而嘴角勾起一抹笑,很好看的笑容,然而却是让我看不懂的笑。
“我会找你。”他扬了扬手,转身就走。
“我不想见你!”我大叫。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挑眉看我,“你喜欢好朋友的男朋友?”
我一怔,他明白,他什么都明白,却当做不知道,看着我当傻瓜。泪,无预兆地涌出,我蹲了下来,抱头哭泣,很用力地很大声地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抑郁都哭出来。
身边很温暖,脚底下,我看见一个影子,很大的影子,将我的小小的影子包住,好像在,抱着我。
许久许久,我甚至听不见脚步的声音。头顶飘来一片很轻薄的东西,有一只手,带着温热的气息,温柔地帮我拂掉。那片轻薄的东西飘了下来,是,落叶,枯败的破碎的落叶。
“我请你喝橙汁。”苏栎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好听到我的泪就这么突然断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哭泣,就这么无声无息止在一句不带感情的声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