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若含情 ...
-
爱伦饭店建在西山的半山腰上,风景自然是绝佳,又紧靠着城中富人的别墅区,因而价格昂贵,不是一般人家可以去的。兰妤在英国的时候也很少去昂贵的西餐店,喝咖啡自己煮,牛排也自己煎,有时夏明轩也带她出去吃,都是学校的西餐馆子,味道也正宗,都是些年轻人在里面,每当傍晚的时候,餐厅外亮起小小的灯,朦胧中仿佛星子,天气好的时候,索性就在外面摆些餐桌,点上蜡烛,为了防风,外面罩上水晶的灯罩,越发显得晶莹剔透。英国人作风保守,可是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朝气一些,三两成群,总是说不完的话,偶尔会有流浪的歌手,在路灯下自弹自唱,歌声总带着羁旅的味道。
她们是坐着黄包车去的,是上坡,看车夫拉的辛苦,兰妤有些于心不忍,照样给了钱,拉着江念琪走上去。因为是夏天,天黑的晚,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才落山,她们吹着山风,走在落日里也很惬意。
远方的天空还是绛红色,七月看流云,云彩细若游丝,又镀了金色,显得格外耀眼。一会却又是宝蓝色,渐渐变灰,淡淡的如同一副水墨。在英伦的时候,常常有离乡的旅人感怀故乡,说故乡的流云山水,长河落日,每处景致都自有风韵,她听的时候觉得凄凉,因为自己回想起来倒是什么都不记得,更何谈感怀。走在山坡上,倒领悟他们所说的景致。
爱伦饭店是个法国女士所开,里面的装潢也极尽浪漫,兰妤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江念琪带到窗边的雅座。
凭窗可以看到外面宽阔的水泥路,水泥路延伸到尽头有个高墙的大院,便是督军府,白色的三层小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中,依然很耀眼。大门是高大的镂空铁门,天还没有全黑就点了灯,灯火通明的,门前两边各两队哨兵,来回巡逻。
江念琪根本就无心享受美味,和兰妤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头就一直偏过去,看着窗外,兰妤觉得她实在是单纯可爱。确实,二十出头的年纪,哥哥又视若珍宝,唯恐受半点委屈,一生中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班上调皮的学生不守纪律,上课捣乱罢了。
她含着笑,弄了块布丁正准备往嘴里放,看见临桌一个青年的男子正打量着自己。看到她发现,那男子连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品尝红酒。
兰妤也没有放在心上。
西餐快要用完,还没有看见人出来,江念琪万般无奈转过头来说:“我等得脖子都酸了,怎么还是不出来。”
“可能有什么要事要处理,或者提前走了吧”
“今天等不到,明天我再来。”江念琪心有不甘,说话简直有点慷慨赴死的决然。
兰妤一笑说:“你这样等下去,小心化作望夫石。”
两个人正说笑间,兰妤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子从侧门走出来,带了顶白色遮阳帽,一派英国的作风,早有侍者迎上来,接过帽子挂到一边的衣帽架上,那男子高高的个子,来的时候帽檐压得低,走过来又背对着她们,因而兰妤一直没看清楚长相,只觉得似曾相识。
想到这里,她只自嘲的笑了笑,回国以来,看到相同身材的男子,总会有一瞬间看错,以为那是夏明轩,别了一年多,重又回到她面前。可是怎会那么巧,相识四年她从来没曾提起在国内的一切,她家是哪里,他恐怕都无从知道吧。
他从来都不曾问起,也许,从一开始就打算这样销声匿迹,不了了之吧。
男子坐在靠里的座位,什么都没有点,看了几次表,仿佛是在等人的样子,却一直把头埋得很低,不一会就出去了。
可能是有什么匆忙的事情,他连帽子都没有取,径直走了。
这边的年轻男子也结了帐,临走前又打量了兰妤几眼,方才离座,这一走确实极为匆忙,撞到了端着盘子的侍者,盘里的甜汤险些洒出来,他连连道了歉。也没有片刻停顿,走到衣帽架那里,一手拿过帽子,就跟了出去,兰妤想可能是追先前的那人去了吧。
过了半响,看到有几个人从高高的铁门走出来,兰妤还没有看清楚,江念琪早就指着为首的那个人说:“就是他了,兰妤。”
她看过去的时候,那些人早就转了个弯,侧对着她,她看那人高高的,也不怎么说话,好像很沉稳。
兰妤推了她一下说:“等了这么久,还不快去。”
“我这样冒冒失失跑过去,怎么说呢?”江念琪忙往后缩。
“不是说好来吃西餐,偶然相见吗?”
“恩,那我走了。这顿饭你先请了吧,赶明我回请。”匆忙扯下餐布,撤离座位,动作之迅速,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
餐厅前停了些黄包车,看她出来,都连忙上前询问,方才在里面,看到满天星辰下,灯光隐约,树荫浓密,山风又清爽,就决定先走走,因而含笑不语。
月亮出来了,小小的一弯,极淡的颜色,在浓重的夜幕下,仿佛龟苓膏上一勺散着花香的蜂蜜。路灯隔了很远才有一盏,也是微弱的黄色光芒,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月亮。原先常常有人说思乡就是想家乡的那轮明月,国外的月亮总是没有家里的那种温情,含情脉脉。兰妤现在才体会到。
路很宽,两旁铺了些镂空的红砖,做人行道。家里小巷子里有对小姐妹,常常在路上拿红砖画上格子,跳房子,简单的游戏,却时常笑声连连。
她看着一块块的砖,忽的心动起来,一格,两格,步子越迈越大,心里却有些单纯的喜悦。
自己是没有过去的,因而没有童年,少年,有的只有青年,却也很多都过去。
背后一注光射过来,回头看见一辆黑色大车,后面跟着几辆小车,她认得那车,上次受伤就是乘这辆车,那时候他就坐在自己旁边,车窗外如现在的景致,也是黑暗中有些树影。她没来由的心里一阵惊慌,生怕车停下来,待车子开过,她才发现手里居然满是汗。
路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或者是居住在附近的,晚上出来吹风,或者和她一样,用完餐贪恋夜晚西山的景致,想走下山去的。
她还记得上山的时候,路旁隐约有些石人,不知道是不是个土地庙,她对这些传统的东西总有些好奇,就一路找下去。
她找了半天,才看到老树盘结处一个个高大的石人石马,或横卧,或站立,在齐膝的荒草里。那里刚好有一盏路灯,光却是昏黄的,照在石头上,原本清冷冷的光也有了几分的柔和。有一条羊肠小道,青石铺成,直通过去,兰妤提了提裙子,往里走去。
走了几步就看见一个两人高的石碑,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隐约还有些字,可是隔了年岁,看不真切,只上面的大字勉强可以辨认,她往前走了两步看,写着:周文正公墓,原来竟是一个墓碑。
一只乌鸦,本来栖在碑上,听到声响,叫了一声飞走了,在浓黑的晚上,叫声愈发诡异。转看四周,荒草离披,树影森森,路上早就没有了行人,兰妤不免心里一惊,连忙转身向回走。
山上开来一辆汽车,冷不防有人忽的窜出来,急忙刹车,那车灯刺眼,兰妤睁不开眼睛,愣在那里不能动弹。
那里到了盘山路,转个弯路下面就是西山最为陡峭的一个崖,车子本来行驶的就不快,因而总算及时停下来。
兰妤惊魂甫定,心里怦怦乱跳,只垂着头,一手扶住心口。听到开车门的声音,一个人下来,走到他跟前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她只知道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人又说:“天色已晚,小姐还是乘辆车下山吧。”话音刚落,也不耽搁,转身便打算回车。
兰妤连忙让到路边,却听到后面的车门打开,听到轻轻的脚步声,向她走近。
她抬起头,就看到一双冷锐的目光直冲自己,她没有想到来人竟然是沈季恒,方才才看到他的车子开下去,怎么又出现在这里。看那目光,莫名的心里一阵惊慌,她退了几步。才稍稍安定的心,顷刻间翻腾起来,她也不知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