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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碧玉沉 碧绿如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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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那年,他得了肺病,中医西医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对策。
那时候母亲已经死去几年,她的书房也空着,他就常常背着父亲和哥哥到书房去,一坐就是一个下午,等他们快回来的时候在乖乖回去躺在床上。母亲在的时候,虽然是在北国,他们的花园总是开满各样的花,而他病的时候那花早就死的死,枯的枯,满院子里再也找不到一点当时的痕迹。
他觉得自己也是快要死的,也终日坐着不说什么,只等着那天来临。后来有一天财政部长来家里做客,听说自己的病,不知道是为了逢迎父亲,还是出于好心,便请他去远在江南的家里养病,南方的水米好,养人。
他是坐的哥哥的专机去的,又坐了汽车,辗转了近一天才到。因为是总理的公子,江部长专程打了电话关照过要好生照顾,江家上上下下都张灯结彩,粉饰一新,他的卧房更是完全按照北平的样子重新布置的,金丝大床,天鹅绒的窗帘,他虽然觉得和古老的院子格格不入,也觉得感激。
第一次见碧沉是什么时候,他也记不得,可能他到的那天就有个穿稠衣服女孩躲在忙忙碌碌的仆人中,偷偷的看他,他那时候赶了一天的路,连连咳嗽,也没有仔细看。
他记得有一天,他在园子中散步,忽然听到一阵咯咯的笑声,抬头望去,才发现假山的顶上坐着一个穿绿衫子的女孩,正拿着不知什么的书,在那里笑。那假山布置的怪石嶙峋的,又极高,他很怕那女孩不小心会掉下来,那女孩笑了一会,又静静的翻起书来。
假山是白色的太湖石,后面却是一丛丛高大的湘妃竹,碧绿如玉的叶子随风婆娑着,洒下浓密的阴影,女孩的脸也在光影中徘徊。江南的绿色本来就比北国的生动,那一片新绿更是如同碧水般清澈而明亮。天地间都是碧色,只有她的发乌黑如墨,还有发际的一朵白色的海棠花,犹如幼时捧在手心的雪。
幼时常常在母亲的书房里找书看,很多古籍诗文,他最喜欢看聊斋志异,总觉得里面都是些浮生若梦,一转眼就已百年的枉然,可是也有快乐的,他很喜欢那篇《婴宁》,读起来总是不免微笑。后来,他总觉得那日的碧沉正是自己小时候所想的婴宁。
他在假山下站了良久,最后忍不住咳嗽,女孩吃了一惊,书就从手里落了下来,正落在他的脚边,他捡起来看了看,原来是《世说新语》。
女孩动作很是利落,三下两下的便从假山上下来,看来早已是轻车熟路了,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是想一把把书拿回来,谁料一下子捉了个空,他早已退后一步,把书藏在了身后。
她不得不抬起头,扑闪着眼睛,好像是在问为什么。
不知道怎的,那日他的心情很好,因为病身子弱他对人总是不爱搭理,却忽然想戏弄眼前的女孩。
“唉!想不到这么漂亮的女孩居然是个哑巴,真是人生之不如意啊。”他笑着说。
“谁说我是哑巴的。”一改刚才的羞涩,女孩脆生生的答道。她着急起来眉毛会微微蹙着,嘴也嘟着,眼睛中都是一股认真的神态。
看到他在打量自己,女孩又连忙低下头,极小的声音说道:“祖父的书,你快还给我吧,他知道要骂的。”
不知道是不是贪图凉爽,她并没有梳发辩,而是把头发都盘在后面,一低头便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耳朵上只带着个水滴子形状的碧玉,一晃一晃的,映下一个影子在她脖子上划过。本来还是娇憨的女孩,这样反而有种小女儿的娇美。
他看她着急,觉得好笑,还没有笑出来,却是又一阵咳嗽。正四处找帕子,早有一只手递过一个帕子来,白帕子一角绣着一枝梅花,开得正好,看他接过去,她慌忙放开手,还是很怕他的样子。
过了半响才说:“你就是爹爹请来的人吧。”
他才知道原来她是江部长的女儿。江部长原配早逝,早就娶了北平名门陈远之的幺女,只是不曾知道居然还有个女儿养在老家。
他才欲回答,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祖父也来到园中,吩咐道:“碧沉,见过沈公子。”
他知道原来她叫碧沉。
那时心里就有一句“碧沉霞脚碎,香泛乳花轻”,原是赞茶的诗,他却觉得用在她身上正合适,一样的新碧清雅。
女孩匆匆忙行了个礼,他正欲回礼,她早就一下子跑开了。
他回忆的时候并不多,平时军务繁忙,常常令他疲倦,闲下来的时候也只是躺在书案后面闭目养神,可是最近总会想起,他也不抵触,倒是更希望永远活在其中,不用出来。
李川宁敲了一会门,都没有应声,索性推门进来,看到他背着自己望向窗外,手里拿着一根烟,半响都没有动静,烟灰缸里早就放了几个烟蒂,应该是从李慕仁走后就开始抽了,他上前说了声:“少爷,下人们做了几个清粥小菜,你现在用吗?”
沈季恒摆了摆手:“让他们拿下去吧。”
“少爷……”
话还没有说,沈季恒转过头来,盯着案头那棵绿萝,那是他几年前偶然间遇到的,本来不是什么珍贵的品种,只是贪恋那青翠透彻的绿色,才自己把它买下来,放在水晶瓶里养着,因到北平要耽搁很久,就索性一并带来,那植物也算有生机,几年的功夫长的极为茂密,从桌上垂下。半响说“你放心,父亲的话我记得。”
李川宁看他微微一笑,却还是神情落寞,也只叹了口气悄然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