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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兰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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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北平,这座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苏兰妤其实印象少的可怜,空闲下来她亦很少出去闲逛。有时会陪着母亲坐在家里的院子中,闲聊。聊来聊去也都是街坊邻居的闲事,有时候聊到在伦敦的生活,她又因为夏明轩的缘故,也不愿多谈,因而更多的时候母女俩坐在一起总是静悄悄的。她素来就喜静,也到没有什么烦躁的,只是觉得好像回到北平,回到家,自己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丝毫没有暖意。
苏太太对她倒是忙前忙后,唯恐一处不满意,无论是衣食起居,还是零用花销,都极其大度,对于她自己的打算也从不干预。
本来从伦敦回来,苏太太便劝她留在家里好好歇息的。可是她执意找份差事,苏太太也就默许了,还托了些牌友在圣约翰大学找了份教洋文的差事,轻松且离家也近,便于照顾。
苏家本来就是书香门第,她父亲早亡,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很少有人来走动,原来在北平的朋友她也都忘记了,没有什么联系。只是在教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同事江念琪,跟她一个系的,年纪相仿,那人又是个极其热心肠的人,看她待人处事都是淡淡的,反而对她更加热情。渐渐的两人也会出去逛逛,四处游玩。
这天一大清早,江念琪就过来叫她,早前约好一起去看戏的。
苏兰妤穿着一件素布的旗袍,随随便便把头发挽在后面,周身上下一个什么首饰也没有带。
江念琪一把拉过她的手,就往屋里走,一面责备道:“说好了去看戏的,怎么穿的这样素,怎么都得回去重新换一套。”
兰妤笑道:“都说是看戏,又不是唱戏,要穿的那么漂亮做什么。”
“那可不行,我们去的可是北平大剧院,今天登台的是林梦寒,不知道多少显贵要去捧场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求来的票,你总不能太寒酸了。说不定还能碰到个什么俊雅公子呢。”一面说着,一面把她往屋里拉。
她拗不过,只好回到屋子里,打开衣橱,却发现自己甚少鲜艳的衣服,在伦敦带来的衣服本来就不多,这些日子添置的也很少。还是上次吃个同事的喜酒,做了件白底红花的旗袍,只能穿上。
江念琪看了难免说她:“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连衣裳也懒得去买,本来是个美人坯子,被自己搞得老气横秋的。”
她也只是含笑不语。
赶到戏场的时候,时候尚早,江念琪说要带她先看看北平大剧院的大场面。剧院门口摆满了各处送来的花篮,足足有百米长的街两侧,什么百合玫瑰的香气四溢。
兰妤第一次看戏,便四处打量,原来花篮上还各有贺联,无非是些赞美之词。
走进去,看是两层的建筑,雕梁画栋,描金藏银,灯光辉映下,金碧辉煌的,这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座无虚席。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还没来得及喘气,江念琪又引着她四处看去。
这个是哪个显贵的姨太太,那个又是谁家的小姐,总之全场都是非富即贵,她们坐的位子倒也不差,江念琪的哥哥留洋回来在财政司做秘书,最近也算是混的风生水起。
正四处打量着,忽的看到二楼包厢的门打开,出来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却是一身戎装立在门口,跟着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穿了件桃红色撒花的小袄,月白色嵌银的长裙,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长的极美,最吸引人的却是天生的柔美之气。
全场早就喧闹起来,原来那女子就是今晚要登台的花旦林梦寒,只见她微微向房内一躬便走到后台去了。
兰妤还在想是谁如此大的面子,能够让林梦寒亲自登门道谢呢,江念琪早就凑过来小声说:“楼上包厢里怕是坐的沈督军了,刚才出来送的是他的贴身侍从李华亭。林梦寒在这登台唱了五场,他是场场都来,外面的风言风语早就传遍。说沈督军千里迢迢从东北过来就是为了博红颜一笑。”
兰妤才想起刚刚看花篮的时候,进门正对着放的花篮却是插满了木兰花,暗香浮动,她恍然间想起英国的院子中那可木兰。
贺联上面苍劲挺拔的字体写着:梦里不知瑶池月,寒尽惊破几重天。下面署的就是沈季恒。
在学校里,隐约也听到他的名声。他本来是上任总理的四公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只是一个哥哥早夭,二哥本来也官居要职,颇具将才,可惜前些年忽然就患急病死了,本来以为沈家这么大的家业无人继承时,极少在人前出现的四少却独自挑起大梁,几年的功夫就平步青云,让等着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叹服。虽说是东北三省的督军,其实这整个北方都在他的把握之中。
正寻思着,全场忽的静了下来,灯也全部熄了,林梦寒已经踱着碎步走上来,唱的是《游园》,这些日子她在家中翻过《牡丹亭》,贪图词藻之美,多读了几遍基本能够背诵,因而听起来不怎么费力。只是听到林梦寒唱来,却多了些缠绵和怅然。
听完了最后的“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都这般付与断壁残垣”,台上台下早就掌声如雷,全场沸腾。
出了场子,兰妤回头打量一下,发现那花篮上的贺联不知被谁拿走,只剩下木兰花还开得正好。
正准备走,江念琪才发现来时带的扇子落在场子里,只好等人慢慢走净了,两人才回头去拿,才走到门口,就被侍卫兵拦下,两人就站在卫兵后面等。
包厢门打开,先是出来了几个军人,应该不是亲信就是政要,他们排成两排等在门口,接着先听到几声军靴踏地声,然后一个男子一边带上军帽,一边向两边的人笑了笑,走下楼来。
三十多岁的年纪,生的磊落洒脱,因为带着笑所以看不出摄人的威严,倒像是个文雅的学者,只是耸入鬓角的浓眉和笑里深藏的冷淡才不由得让人一紧。
“想不到沈督军年纪这么轻。”江念琪在她耳后轻轻说道。
兰妤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讲话。
可是轻轻的一句便传到沈季恒的耳中,他回过头才发现门口的暗影里站着两个人,本来是不由自主的蹙了蹙眉头,可是看到兰妤,他却怔了一下,上前走了两步。
方才还喧闹的街,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隐隐的只有花香。兰妤觉得那目光紧紧盯着自己,仿佛要硬生生的看出什么来。因为他在光下,她看的清楚他的表情。他仿佛是欣喜,可是又仿佛极其厌恶,好像认得自己似的。然而顷刻一切消失不见,他的眼睛变得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两人正惶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连连往后缩的时候,他甩了甩袖子径直向车上走去。
等他一上车,近侍卫兵也赶忙收队纷纷上了车,车队开走了良久,她们才缓过神。
“我看这扇子还是不找了,兰妤,我们回家吧。他那眼神吓的人一身汗。”江念琪拉着她的手,回头却发现兰妤仍然愣在那里。
那个沈季恒居然就是自己在伦敦救回去的那个男人,他怎么身负重伤出现在伦敦的校园里,当时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寻常,只是不知道所救的居然堂堂一个督军,并且刚巧还在此碰见。
江念琪见她目光闪烁,一会忧虑,一会疑惑,忽的笑了起来:“兰妤,督军不会是看上你了吧?他方才盯着你看了好久呢。”
兰妤连忙道:“怎么可能!”
“那怎么不可能,你长的美,今天穿的又这么漂亮,相亲都行了。”江念琪忍不住打趣她。
她回过神看了看自己,才发现在家的时候被逼着穿了那套白底红色碎花的旗袍,当下最流行的款式,还盘了西洋晚宴的发式,带了个红珊瑚的发卡。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也忍不住随江念琪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