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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初见 ...

  •   眼前的雨依然细细簌簌,落个不停,自窗子望去,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薄薄的烟雾中。
      坐在雕花的小桌前良久,女子仍然呆呆望着窗外的雨,手里捧着的咖啡很早便冷却了,可是她仍然把它当做暖炉一样,双手捧着,贴在胸口。
      窗玻璃是印花的,有着斑驳的纹路,细细碎碎的,凌乱中排成一朵朵雪花,一层层的,让人盯着看起来忍不住有些寒冷。在有阳光的下午,或是路灯亮起的夜里,看起来却是极美的,一道道的纹路沾染着金色,本来一个个孤单的亮点,蔓延起来,不免璀璨辉煌。

      东西都已经打理好,在这里呆了五年,细细整理起来,总共也不过是两个大包裹,平时胡乱买了玩的虽然不舍得扔,但是想起要在这个雨季里自己拖到飞机场也只能忍痛割爱。
      何况母亲写信来说,家中万事皆备,只等她准时到达便好,一切都不要挂念。
      想到这,她放下咖啡,站了起来。母亲的样子居然已经想不起来了,刚刚到英国的时候异国他乡,还偶尔能想起母亲,现在竟然连长的是什么样子她也忘记了。真不知道到达机场的时候,能不能在人群中找到她。
      她叹了口气,看天气还是没有转晴的意思,便穿上雨靴,披上雨衣,出门去。
      无论如何,离开英国前她必须得到老亨利的店里去,虽然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找到那个音乐盒,但是是最后的机会,只能一试。

      街上到处是湿漉漉的,雾都的阴雨中,街灯开始慢慢燃起,可是仍然透不过密密麻麻的雨滴,只发出昏昏沉沉的光。街上更是少有行人,连马车也急匆匆的不愿逗留。虽然要走近半个钟头的路,可是她也没有叫马车,四处观察着看了无数遍的建筑,想统统记在心里。
      二十多岁了,可是脑中能记起的事情很少,童年和少年甚至在梦里也很少拜访,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因此她格外珍惜这五年的时间,这五年仿佛就是自己的一生了,每一个细节她都仔细琢磨,一遍遍回想,生怕自己忘记。
      她记得刚刚到学校,在汽车上看到的晴日里火红的枫树,草坪上手捧诗集沉醉其中的少年,她记得康河上点灯的小船和河流里的辉光,她记得自己小院里团团开放的雏菊。
      可是她回想最多的却是夏明轩,那个一年前就无缘无故消失的夏明轩。
      不过她总是相信他一定有什么苦衷,所以才会不辞而别,整整一年音讯全无。

      她还记得他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窗前看书,是一个静寂的有月亮的晚上,外面的路灯和星星一样熠熠生辉,隐约她还能闻到园中的木兰花的香气。
      她看的是李商隐的诗集,那是在家里唯一拿过来的书,已经被翻旧了,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能熟背,正因看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而怅然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清脆的音乐。

      一个个音符漫过虫鸣,一一传入耳中,是舒伯特的《小夜曲》,宁静而凄美。她推开窗看到夏明轩捧着个音乐盒,站在院中。她的院子原本就没有院墙,只是立了低矮的白色篱笆,篱笆还没有高过她种的郁郁葱葱的花草,因此开窗便能一眼望到远处的康河,望到远处高高矮矮的英伦的建筑。
      那晚他没有穿西装,穿了件湖蓝色的长袍,愈显得身材颀长,俊逸飞扬。看到她站起来,他的目光瞬间扬起喜悦,随即施了个礼说:“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小姐共赏月色。”
      她微微一笑,推开门便跑了出去。
      走进了才看到原来他手里拿着个音乐盒,精美的水晶钢琴的样子。不知道里面上了什么机关,钢琴上水晶的女孩身着美丽的婚纱翩翩起舞。
      她看了满心欢喜,一路上手捧着,步伐也异常轻快,像孩童一样蹦蹦跳跳的,而夏明轩在后面只是温文尔雅的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刚刚来英国的时候,她总是莫名的烦躁,语言不通,没有什么朋友,虽然家里托了人请了语言老师教了三个月,可是她本来就是少言寡语的性格,学过来也只是只能简单的交流。
      真正认真学起却是来到英国以后遇到夏明轩,每当她胆怯不言的时候,总是这温润的笑容给她勇气。
      不知不觉走到康河边,本来想坐下聊天,却意外的发现岸边居然停着一个木舟,她央求了半天,夏明轩终于和她登上了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小船。
      那晚只有些微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可是她也懒得去弄,只是双手捧着水晶的音乐盒,仰着头和撑船的夏明轩说话。看他的时候总能看到他身后的繁星和新月,而总是有萤火虫飞来飞去环绕在她的身边。
      她还笑着说:你看我像不像是一个安琪儿,那么多的小星星围着我转。
      他也笑着说像。
      回去的时候已经午夜,重新把船系好,因为没有被主人发现,两人都窃窃的喜悦,牵着手跑回去。
      他送她到篱笆外,还说:明日里起来要是有了熊猫眼可不许怪我。

      可是第二天她再去找他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人去楼空,问了很多人都探听不到音讯。
      那个音乐盒她常常捧在手中,每当心神不宁的时候,会让自己稍稍安心,可是也再一次不小,甩的粉碎,只剩下里面金属的发条也散开一地。

      离开前最后一次去寻找那个八音盒,她暗暗想。仿佛只要找到那架水晶的钢琴,一切就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老亨利的玩具店叫做“Once upon a time”--很久很久以前,每个人都有关于过去的回忆吧,她的就是这短短的五年。
      看到她进来,老亨利走过高高的柜台,递给她一杯热咖啡,示意她脱下雨衣,坐下。
      “苏小姐,非常抱歉,还是没能找到你说的那种八音盒。”
      她的心中不免失望,但是仍然还是笑着感谢老亨利。
      “不过我和我太太倒是有一个相似的八音盒,是我和她刚认识的时候送给她的,我们决定把它送给你。”老亨利得意的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盒子,“我和我太太祝愿你。”
      重新拿到手中,她不安的心渐渐平静,离开的时候她甚至给了老亨利一个感谢的拥抱。

      雨越下越大,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她连忙带上雨衣的帽子,急匆匆的往回赶。
      快到家的地方,有一处低矮的灌木丛,被校工修剪的整整齐齐,晚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堵黑暗的墙。她正打算直接迈过去,可以绕近路回家的时候,忽然听到隐约有压抑的喘息声,仿佛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按捺住害怕,回头望去。
      一个男子蜷缩在灌木丛下,右手捂住肩膀,血却漫过手流出来,血水混着雨水浸湿衣服,又流到草丛中。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她想转身跑回家,看到好像是个中国男子,又心有不忍,就苍白着脸走进问道:“先生,你怎么样?”
      可能失血过多,半天也没有听到说的是什么,她索性心一横,径直走过去。
      仔细看了看伤口,可能是枪伤,若不是打在右肩,极可能没命。她想呼救却看不到人,老呆在雨里只会更糟,她搀起男子往家里走去。
      宽大的雨衣四处牵绊,好几次跌倒在泥泞中,然而终于到了家。

      打电话给校医,却说得到雨稍小一点才能赶过来,又教了她些急救的止血知识。
      男子已经昏倒在沙发上,她的白底碎花的沙发染满了血,屋里的炉子烧着火。她不知是因为血,还是刚才太疲倦,险些呕吐起来。
      清洗了伤口,她跑上楼拿了些止血的药,捣碎了涂到伤口上,找不到绷带,只好找了些蕾丝轻纱一层层的缠上。
      忙了好一阵子,终于止住了血。身上的衣服都已湿透,她冷得打了几个寒战。那个男人恐怕也是极冷吧,她把炉火生大,移到沙发旁边。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若不是脸色过于苍白,应该是俊朗的吧,只是他的眉目之间的坚毅和硬朗让她不免猜测,他的身份。
      应该不是学生,眉宇间的英气十足,怕是个军人,可是又怎么会有中国军人出现在这。
      她隐约也听母亲说过,国内局势混乱,不少督军自立为王,为割据领土而终日混战,现在新军和守旧派的争斗也日益激烈。不过她向来不关心这些时事,又加上在英国所以知道的极少。

      不知道怎的,她的心又不安起来,这五年来经常如此,夏明轩离开的这一年更加严重。她磨了些咖啡豆,赶忙煮起来。闻到满屋的咖啡香,她才渐渐平静。
      明轩是极爱咖啡的,尤其爱喝她煮的。有时候读书累的时候,她便撒娇说很想喝咖啡,然后可以趁机偷得闲暇,喝着咖啡,逼着他给自己念诗。她常常蜷缩在沙发上,而他就坐在椅背上念泰戈尔的诗。
      她走过去在他的额头按了按,没有发烧,那伤口没有感染就好。她看到男子的眉头始终紧蹙着,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明轩在想事情的时候也喜欢如此,她总是会笑他:看你,唯恐别人不知道你在思考,怎么思想者也没有在眉头上写个川字。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抚平男子的眉头。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才发现男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极力睁着眼睛看她,她本来是弯着腰俯在那,这一拉,她险些倒在那里。脸却离男子很近,她想抽开手,却不知怎的,本来很虚弱的人,力气却很大,紧紧握着,她几次都不能挣脱。
      她只能把脸别向外面,却听到男子低语道:“阿沉,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转过脸来仍是极力挣脱,因为着急,眼中已经涌上了泪水,目光中也难免怨恨。
      男子看着她,缓缓把手松开,说:“阿沉,你还是恨我的吧。”
      她不敢在靠近,只躲到炉火的后面,男子仿佛又昏睡过去,她才看见刚才的撕扯间,伤口又裂开,鲜血早已浸湿了白色的蕾丝布,她正犹豫要不要上前重新包扎。
      急救车已经赶到院外,她看着匆匆过来一群人,慌慌张张的将男子抬上担架,中国人英国人混在一起,看起来并不是学校的校工。车开之前,还有中国人向她敬礼感谢,可能是个军礼。看来那个男子真的来历不简单。
      不知道男子心心念念的阿沉实怎样的人,想到这里她笑了笑,一夜未睡,自己倒还有担心别人的心思。9点钟的飞机,看来自己只能到飞机上休息了。她重新检查行李,才想起昨夜好不容易得来八音盒不知道丢到哪里。
      也不顾自己衣衫不整,她冲到门外。一夜的大雨,草地上满是泥泞,循着地上的脚印寻找过去,仍然毫无所获。
      她颓然的站在草地上,去望水面涨起的康河,再也找不到当日泛舟时候的宁静的河水,她的花圃也因为来人的踩踏而凌乱不堪。想不到即将离去什么都带不走,留下的也只是一片狼藉。
      可能世事就是如此吧,没有什么能永留在那里等你。
      已经失去了,她即使费劲千方百计寻找回来,也已不是先前的样子。

      从来自己都是以为明轩一定会回来的,只要她愿意等,就像他出现在她生命里一样,不需要苦苦的守候,就是一个机缘巧合。她有时候也会想,有一天她在窗前听着八音盒,读着诗,夏明轩也许会忽然又站在那可木兰树下,温润的笑着。
      可是等待是太长的磨难,虽然她愿意承受,可是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尽头。
      她又想起那个男子,忍受那么大的痛苦,终于痛直至昏迷的时候才能看到心里的人,这可能才是等待的磨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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