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复相逢 兰妤按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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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来，兰妤觉得好似有些伤风，可能是昨日玩的太晚，两人又不愿意直接坐黄包车回家，一路上说着话，闲逛着回来。
她的窗子用的是嫩绿的士林布，里面衬着些薄薄的轻纱，清晨还有些风，吹着窗帘微微颤抖，而日头早就出来，窗帘淡绿色的影子映在墙上，随着风摆动，像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河。她脑子昏沉沉的，懒在床上不想动，就看那影子在白色的墙壁上晃动，脑子却又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了。隐约听到外面母亲问张妈自己醒了没，想是早就准备好了早餐，就等自己出去。
她起了身，拉开帘子，因为是二楼，便能看到院子里槐花已经开了，雪白的一串串，映着日光还有些微微的绿色，那香气却早就弥漫开了，空气中满是清凉的甜味。苏太太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她起来了，忙放下花洒，说道：“看来昨日玩的太晚了吧，再不赶紧，就要误了上班了。”
兰妤赶忙洗了脸，穿好衣服出去，苏太太早就在饭厅里等她，桌上摆的是桂花米酒汤圆，还有一些精致的点心。她一看便知母亲又亲自下厨了。苏太太做了一手好菜，日日做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她边吃边说道：“妈，你在这样，我就真得胖了。”
“胖点好，你看你这几年瘦成这样，一阵风就吹走了。我再不给你加点重量，你都能成仙了。”苏太太笑着说，也不吃饭，只看着她吃。
她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妈，怎么直盯着我看？”
“你好久没有穿这个颜色的衣裳。”
她才想起昨天江念琪过来帮她找衣服，翻箱倒柜的到处找，把她一些陈年的衣裳都翻出来，今早起来，心绪还不错，便找了件翠绿色绸子旗袍穿上了。早上的时间很紧，她也没有多说，吃过饭，就急忙往学校赶去。
家离圣约翰大学有些远，出门便叫了辆黄包车，她一路上看去越发觉得陌生，路上挨家挨户的都是小户人家，木制大门一层层贴着门神和过年的对子，有些门楼上已经长出了青草，时不时还窜出一只猫，吓自己一跳。只有自己家还是很新的，两层的西洋楼，有个不大不小的庭院，被母亲种满了兰花，石榴，海棠，显得很是精致。
听母亲讲苏家也是大户人家，因为父亲生意不顺，才搬到这种小巷子里来的，远离闹市，倒也落得清净。
黄包车七转八转，终于到了学校前的大街上，离学校还有些距离，就听到前面乱糟糟的，人群更是不断地从学校那边向这里涌过来。人又多，不少还急冲冲的，黄包车跑起来要四处避让，她坐在后面只觉得颠簸，索性直接下来，自己走过去。
老远她就看到一些学生成群结队的往自己这边走来，有些手里还拿着小旗子挥动着，渐渐的路上的学生越来越多，把整个路都堵上了。兰妤躲在素日里常去的一个小饭馆里避一避，老板娘看是她，便端了杯热茶过来，那么早也没有什么生意，就坐在她对面和她闲聊。
“到底是学生，不怕事。像我啊，借个脑袋给我，我也不敢出去。”
兰妤忙问怎么回事。
“亏你还是学校的先生，不知道前几天签了个什么条约，要割一片地方出去呢。”老板娘有些得意，坐到她旁边轻声轻气的跟她说。
队伍里还有不少女学生，穿着蓝布外衣，黑色裙子，也都举着小旗，喊着号子，什么外争国权，打倒列强。
兰妤等了一会，还是不见人少，只能出去，逆着队伍走去，她看到一张张年轻的脸，洋溢着怒火和正义，仿佛家国天下事事关己，不禁觉得自己比他们真是老了，很多事情，全然没有激情。她的心仿佛在夏明轩走后便是这般宠辱不惊，如同古井的水。
后面的学生忽然间跑起来，前面的学生仍然喊着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跑过来的学生便冲了过来，她本来就是逆行的，那么多人挤到一起，她更没有路可以走。几声枪声响起，接着她看到开过几辆军车，停在学校的门口，从车上下来些宪兵，都是拿着枪支木棍，直接向学生扑来。
她只能转过头，和学生一起向前跑，她穿着旗袍，又穿了双白皮的高跟鞋，跑了一段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一下子扭到，每跑一步都吃钻心的疼。眼见着着就要被宪兵队赶上，一只手拉住了她。
兰妤随着那个人跑了一会，她用力的想抽出手，却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她没有办法只能边跑便用右手去抓那个男子的手。
男子终于吃疼停了下来，回头才看到兰妤在弓着腰揉压脚踝。
“脚扭到了？”他的声音透着关切，也凑过来看她。
她的头发本来是盘在后面的，做大学的先生她略显年轻了，只能把头发盘着显得老成一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披散下来，犹如丝缎一般的光莹。她弯着腰侧着身，那头发有些便垂到她的手臂上，黑白相映，愈加显得她皮肤莹白，黑发如瀑。路两旁的槐花很多年岁，枝繁叶茂，将枝头伸出院墙，伸到巷子里，地上细细密密落了一地的白色小花，，她的旗袍垂到地上，拂过来拂过去，在地上留下小小的划痕。
兰妤按了半天，才抬起头来，逆着日光，她又是猛然站起来，眼前有些发黑，只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立在面前，半天终于缓过神来，竟然是他。居然是沈季恒，这些日子，接连见到他那么多次，着实令人惊异。未曾想到在这个学校附近的巷子里又遇到他。
“苏小姐，你的脚能走吗？”一改往日的那种霸气，他却是满眼的关切，盯着她已经红肿的脚踝，问道。
兰妤并未作答，只是奇怪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姓苏，难道在英国自己救了他，是校方告诉他的吗？本来她见到这个人心里总会有些莫名的情绪，现在一惊之下更加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她不说话，便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手却扶在她的腰上，她想挣扎，却听到他在耳边道：“要赶快离开这。”
她才想起因为学生游行，宪兵正在到处追捕学生，随时都可能追到这个巷子里来，她便不再言语，依靠着他往前走。
走出那个小巷，便看到在树荫下面停了辆黑色的汽车。看到他们走出来，就有人下了车给他们打开门，她本来极力推脱，想叫一辆黄包车回家的，等来等去却不等不到一辆车，估计听说这一带在闹事，早就躲得远远地了。
在等的空隙里，她发现他靠在车上，点着一根烟，抽起来，眉头仍然是蹙着的，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日他是昏迷的，而现在尽管是清醒的，他仍然好像有什么忧虑无法化解。狠狠抽了两口烟，他招呼司机回去，亲自给她打开车门。
她没有办法，只能上了车。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上，却都各自靠着边，他多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窗外的一闪闪划过的房子和人。她也往窗外看着，一面用余光偷偷的观察着他，良久都没有什么动静，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就看到汽车在小巷子里穿行，她对北平并不熟悉，甚至回家刚开始都会忘了路，这样一绕更加不知道是到了什么地方。她只道是送她上医院，算是还她在英国的救命之恩，也就没有多问。
不知道开了多久，车子终于停下。青砖的院墙围着个院落，里面有些高高大大的槐树探出头来。周围也是一样的小院子，看起来是平常人家的住处。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犹豫要不要下去，沈季恒已经早早下去，帮她打开了车门。
她下了车，想不如就道声谢然后离开这里，她的手心都是汗，虽然是白天，心里却惴惴不安，莫名的有些紧张。这个人虽然见过几次，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她一个女子，也难免担心。
正在犹豫间，沈季恒轻轻敲了下黑色的木门，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走出来，恭恭敬敬的叫了声先生，然后往兰妤这边打量起来。
苏兰妤倒有些不好意思，只低下头，听到耳边他说：“苏小姐受伤了，不如到舍下徐妈帮你敷些药。”
自下了车，她的心里就有些莫名的情绪，这个寻常的小巷子仿佛比北平其他的地方更让她心安。赶回北平的时候，苏太太去接她，回之前一夜没睡，她太累了，也不说话，只倚在车窗上往外看。一条条的巷子大街都让她异常的陌生，不觉得是自小长大的城市。而这里，闻到喜欢的槐花香，看到这有些岁月的房子，反而觉得熟悉一些。
进了院子，迎面是一个大理石的屏风，上面彩陶拼成个暮色图，色彩浓重，倒有些西洋画的感觉。屏风后面就是一条红砖砌成的小路，两侧种了些不知名的花草，在傍晚的暮色里尤显得的开得灿烂。
她跟他们进了堂屋，那里摆设简陋，她想着一定不是督军的府邸，这么简陋，就是家道衰败的苏家也觉得有些寒酸，可是到底是什么地方，她也想不出来。
徐妈早就跑到后堂里去拿药，她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到沈季恒在屋里也是焦躁不安的踱来踱去，便胡乱问道：“你的伤好些了吗？”
她本来就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所以只说你，可是问完又觉得这话有些说不清的情愫在里面，忽的很难为情，脸直红到耳根。
沈季恒听到这句话，立刻停止了步子，站在那里，只觉得窗外槐花的香甜已经渗透到屋里，仿佛满室的花香。原来很严肃的脸上慢慢浮现温暖的笑意，说：“只是些皮外伤。”
在英国的时候，那枪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如果不是他中枪滚下山坡，定会被刺杀。因为失血过多，又淋了很久的雨，他发起高烧，神智已经昏迷。他隐约记得一个女子搀他回去，又亲自为他缠上绷带，还以为是在梦中。她这一问让他的猜测证实，只觉刚刚还确定的心开始错综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