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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怜空影(2) 她没想到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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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极力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日就去学校里销假,因养伤的时日太久,本来校方请其他老师帮忙照应,后来也不能课课照顾周全,还是落下不少内容。
她每日备课到很晚才回家,天明尽早就去学校,一天到晚的忙碌。
午饭也都在学生食堂里胡乱应付,一个月下来瘦的下巴更加尖了,苏太太心疼,却也不知道缘故,苦劝也没有用,只能在家里做些她爱吃的,极力劝她多吃些。只是她对那些,也全然没有了兴趣。
南北战事更为严峻,学校里师生也常常在课下谈论,她自那以后再不看报纸,偶尔别人问她看法,她也只是笑着摇头。北平的冬日也悄然来临,树木除了松柏,都已经落光了叶子,孤零零的,在暮霭中看去,却像是水墨画,萧疏有致。
她没想到夏明轩居然来学校门口等她。
那日北平的风尤其大,她备完课,才听到外面寒风呼啸。她不得不包上头巾,才出校门口,四下打量也没有看到黄包车的踪影,她把围巾紧了紧,低着头正准备往前走,却看见门口老槐树下站着个人,穿着件灰色大衣,风吹的他的头发凌乱,眉目却那么清晰,她就站在那里不动,只望着他,依然是清瘦颀长,面目温润,却那么遥远。
风很大,吹着干枯的灰色枝干仄仄响,街上没有什么人,很冷清,半响他才走过说:“兰妤,能跟你说几句吗?”说完才看到她眼睛里一片水汽,正咬着嘴,极力忍着。心里一阵心疼,又说:“这里风大,找个暖和的地方吧。”
附近有家小小的咖啡厅,卖些西餐和咖啡,虽不能说纯正,也因为离得近,她常常来。
刚来的那会,放学后总要过去点杯咖啡,静默无言,稍坐一会才回家去。
而这次来,有夏明轩坐在对面,昏黄灯影打在他的脸上,却已觉得物是人非。
他给她点了杯卡布诺奇,还是深知她的口味,她拿在手,拿那银勺反复搅动,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他喊道:“兰妤。”
她抬起头,才一个月不见,脸清瘦了不少,只一双眸子如同白盘里新洗好的紫葡萄,水盈盈的,有些紫色的光晕,里面却只有恍然的神情,看着他,又象看着极遥远的地方。
他顷刻便不知道再说什么。
就这样坐着,两人都没有言语,她手里的咖啡早就冰冷,她还是捧在手里动也不动,一双手也冰冷,简直是没了知觉。店员已经开始收拾,一侧的灯已经关了,只他们这边亮了一盏,幽幽暗暗的,她看他就如同看一张隔了很多年岁的画,明明离得那样近,却也真的隔了太多年岁,一阵风,一丝声响就会化为灰烬,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她不敢动,却也不能再看,就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下去,那样冰冷,象一把冰刃直插到心里,五脏六腑都翻腾着疼。
他想阻止,已然是来不及,正打算向店员要杯热水,她却拿起围巾,往外面走出去。
冬日里的夜天泛着青色的光,薄薄的如同蛋壳,只有些棉絮似的云彩,月亮却格外的圆,周边有一圈很大的光晕,在云里穿行。
她穿了件驼色的洋大衣,还是在英国的时候他陪她买的。那时候街边有很些小店,卖些女学生的衣裳、玩意,她素来就爱些小东西,故他偶尔也陪她逛逛。这件衣裳还是自己一眼看中,又逼她买下来的。那时两人一起,她常常走在他前面,听他说话再转过身,脸上有种娇俏的神色,走路也是一跃一跃的欢畅。如今,她还是走在前面,沉静而冷漠,他不知道能说什么。
她低着头,步伐快而急,像是在逃脱什么,冷不防路边的巷子里冲出一个黄包车,险些撞到。
他紧赶了两步,拉开她,她只想挣开他的手,使劲把胳膊往外抽,一寸寸的向外,直到他的手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兰妤的手冰冷的,却带着决然的力道,用力往外抽,可是他依然不放手,她就拿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他力气大,她掰不动,只能拿手抓他,他吃疼却还是抓着不放。
她抬起头来瞪他,目光冰冷,却看见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彻底的无奈、哀伤,直望到她的心里,冰冷的内心本来已经结成冰,却也瞬间裂开,碎成末,一点点扎在心上。
他低低地说:“兰妤,你别这样。”
她没了力气,也不再挣扎,望着他哽咽说:“你混蛋。”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有种隐隐的木兰花香,她沉浸在那香气里,却没有欢悦只有彻骨的凄凉,她的声音哭得沙哑,隔着围巾,声音简直是嗡嗡的,在他耳边一遍遍的说:“我以为能等到你呢。”
他只能更用力的抱着,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放手。
她就如同每日的期盼忽然间实现,那一年等待所做的梦那么真,那么好,他回来了,却如同隔着深渊不能往前跨一步。
她推开他,简直是跑开的,皮鞋打在红砖路上,细而碎的声响,跑了好久才看到一个空的黄包车,上去坐好才敢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灰色的风衣随风飘举,一动也不动却离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