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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边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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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阎罗殿,眼前根本就是十八层地狱的具象化。
“这是最下面一层,”边期说,“越往上走越亮的。吓到你了吗?”
章从尔稳了一下心绪:“没有。”
这地方就是个地势朝上的山洞,每层都是一个宽阔空间,但是顶很矮,营造出一种压抑的氛围。
层与层之间以短短的石阶梯隔开,靠近石壁的地方立着很多雕塑,每个雕塑顶上一束幽光,直直打下来,光影之间分界暧昧,更显得幽暗处极其幽暗。
边期放下盆,揉了帕子去擦最墙角的一个塑像。章从尔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
那像雕的是地狱受罚场景——
一个人前脚迈开,一手微微前伸,是一个求救的姿态,人像胸膛被剖开,糜烂的血红一片,小肠露在外头,被一只狗撕咬着。
人像表情痛苦不堪,脸上挂着两行泪,血色的。
章从尔粗粗望过,四处都是类似塑像,下油锅的、进蒸屉的、滚刀山的、上石磨的,不一而足。
每处雕像后面的墙上还刻了字,描述相对应的地狱刑罚。
边期稳稳地擦拭塑像,侧脸平静,一如往常。在狰狞的雕塑之间,他的好看被笼罩上一层雾气似的,显得格外寂寂。
就好像……章从尔细细地想,就好像他也不是活人,根本没有活在凡尘里。
过了几分钟,章从尔渐渐有些适应这里的气氛了,心里却依然觉得怪异。
“我算是在这庙里长大的。”边期突然说。
章从尔低声问:“从小就要擦这些塑像吗?”
“嗯。这里是个天然的山洞,地狱就顺着山势建的,阎罗王的雕像在最上面,我不是修行的人,不能擦的。”边期笑了笑,“这里都是当地人,从小就熟,我爸算是这寺院里的志工,可能顺便也修行吧,虽然不知道他修了什么。”
章从尔再没问话,边期也就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走到最上层,眼前才出现一处正殿,阎罗王的塑像高居于上,地上跪着两个穿长衫的人。
经过阎罗殿,出去天已经大亮,骤然由夜入昼,章从尔不由得轻轻呼了一口气:“里面那些也雕得太写实了。”
边期笑起来,是章从尔熟悉的少年气。
寺院附近有几座小房子,住着的都是俗人。
边期叮嘱章从尔在原地等等,自己进了其中一间屋,好半天才出来,端了一碗素面给章从尔:“你将就一下,我再去看看我爸。”
章从尔接过来,问:“你家里……”
“等等再说吧。”边期扯了一下嘴角。
午后,边期带着章从尔上了后山,途径一处无人问津的亭子,章从尔说:“歇歇吧。”
边期反着坐到亭边靠椅上,双腿从栏杆中间伸出去,正好能俯瞰林间风景。
章从尔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也跟着坐过去。
边期双肘枕在扶手上方,转头笑话他:“你们文雅人,没这么坐过?”
章从尔惩罚性地捏住他下巴,作势要亲,边期却忽然敛了笑意,小声说:“我们已经分开了。”
顿了顿,他接着说:“上个床可以,接吻不可以。”
章从尔自嘲地收回手,问:“你家里怎么了?”
边期晃荡着双腿,看着脚底的树梢:“我爸吃了药,不过现在没什么事了,他们送他洗了胃,昨天要出院了才告诉我。晚上他说要上来,我就送他上来了。”
章从尔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我习惯了,不是第一次。”边期不看他。
章从尔转开话题:“这亭子有名字吗?”
“没有。”边期摇摇头,“我们给它起一个吧,叫风雨亭。”
天边有些阴沉,看上去真的要刮风下雨似的。
章从尔听到这三个字,想起来两个人本来是要告别的。他掏出钱包,抽了一张卡,说得很慢:“边期,你跟我这么久,因为你一句什么都不要,我就真的什么都没给过你。这张卡你……”
边期终于扭头看他,脸上不辨悲喜:“你约我风雨亭见,就是想给我这个吗?”
章从尔不答,僵持了一会儿,边期抬手接过来,说:“我接受。天色不太好,你早点下山吧。”
“边期。”章从尔又喊。
边期笑笑:“你想我接受我就接受。”
沉默很久,章从尔抽回脚,站起身:“密码是看第一场电影的日期。”
他说:“那我走了。”
边期背对着他,正视前方:“下山注意安全。开车来的吗?不要疲劳驾驶。如果要坐班车可能得在镇上歇一夜,最好的酒店在春风路。”
章从尔再无话可说,终于转身离开这亭子,朝着寺院的方向走。
风掠过树梢,簌簌响声像雨。
边期保持着远眺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原来真的下雨了。
雨一起,天便近乎墨色,又坐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闷雷都没响一个,势头却像瓢泼。
山上冷得厉害,眼看着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边期把外套帽子朝头上一兜,冲出了亭子。
回到寺院衣服已经被打湿,边期推开小屋的门,里面倒是暖和。
边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医院养了几天,精神倒是还好,此时他正躺在床上,侧头看边期:“下雨了?”
“嗯。”边期抬手脱外套,心不在焉地应,“冰雨,这天还不如直接下雪算了。”
边詹朝窗边望了望:“你朋友会不会淋雨?赶紧给他送把伞去。”
“嗯?”边期抖落雨水的手停下,“什么?”
边詹指指门:“你朋友,刚才来看过我。”
边期一愣:“他不是早走了吗?”问完话,不等边詹再回答,他慌忙把外套穿回去。
“带上钥匙,上来路滑。”边詹叮嘱。
边期匆匆点头,在门边抓起一把青伞,出了屋子。
下山的路很陡,虽然有石阶,但中间有几段是损坏的,只能从野地里过。且雨一下起来,不管好路烂路,坡上都又湿又滑。
边期沿着路走了十来分钟,始终没看到章从尔的身影,也不知道忘了还是怎么的,他手里的伞一直没撑开。
没多久到了最陡峭的一段,石阶塌陷,雨水撞击出砂石,泥泞一片。面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边期只得绕路,顺着旁边的草坡走。
他一边走一边望,这一回抬头,正好看到章从尔在下方不远处,也正从荒地里绕过这一段。
边期没急着喊,只想快点跟上去,没料就在下一秒,章从尔脚下忽然打了滑,人顿时往下摔去,整个消失在了边期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