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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陈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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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瑞三年夏。
国子学一大清早就热闹异常,皇亲贵胄的子嗣们分列在大门前议论纷纷,一看就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刚踏进国子学大门的简弈就被人给拽到了一边。
“云昭兄?”
简弈扶了扶自己有些歪斜的帽子,眨眼看向正拽着自己的韩云昭。韩云昭是兵部侍郎的儿子,大他一岁,两人青梅竹马,今同他一样也在国子学学习。
“小弈,你往边上站,别去凑热闹!”
简弈笑笑,心道云昭兄还是跟以前一样正经,但整日烦闷的学习好不容易遇到些新鲜事,他定是要插上一脚的。
“哎云昭兄,旁的事我可以不掺和,但能在国子学引起世家子弟轰动的,定是什么大事吧?”
见简弈满眼已经充斥了好奇,韩云昭只得深深叹了口气,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倒觉得不是甚大事,也就是那个在玄都峰修道的皇子奉召回京了。”
玄都峰修道的皇子?
简弈愣了愣。玄都峰相传是法玄道人升仙的地方,后来天子甚信,命人在峰顶修建法玄观作为清修的道场,甚至还将他最小的稚子放在玄都峰修道教化,以期其能修天地之法,得登仙之术。
韩云昭默了默又道,“不久前太子薨,帝悲恸决然,但现下皇室仅剩这修道的稚子一根独苗,只得将其召回……”
“这么说,这位就是未来的圣——”
“小弈,慎言!”
韩云昭赶忙捂住简弈的嘴,面色严肃。
却听见门外一片喧闹声传来,韩云昭虽言语上不感兴趣,却还是跟着简弈一齐往国子学的大门处望去,就瞧见一名身着朴素道衣的少年正跨下一匹骏马,他盘着牛鼻子形状的道髻,只以一根碧绿玉簪固定,几缕碎发肆意地散在鬓角,少年剑眉星目,宽肩窄胯,倒是长了一副俊朗挺拔的好皮囊,就见他墨色的眉眼皱了皱,像是对门前簇拥的一众学生不甚理解,只是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拉着缰绳便要直接进国子学的大门。
“哎哎,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少年身后一众奴仆这才气喘吁吁地赶来,简弈一眼便认出了为首的那位鬓髪皆白的鲁公公,他经常来府上向简弈的父亲宣召,是跟随圣上身边多年的老人了。
“怎的使不得?”少年像是肆意惯了,挑眉朝鲁公公看去,端的是一派器宇轩昂的架势。
鲁公公赶忙擦了擦额间的汗朝少年作揖道,“殿下,国子学乃是众学子温书教习之地,牵马入内恐不大合适……”
“温书教习?”
少年嘴角一撇,轻嗤道,“如今北疆之外,胡尘铁骑未靖,国子学是我朝最高学府,竟只养些只懂考学说教,不懂兵法骑射的文士酸客吗?”
少年此言一出,众国子学学生皆哗然。然而即便这桀骜的少年语气狂妄,但话中之意简弈倒是颇为赞同的。
“他说的不错!”
简弈拨开韩云昭捂他嘴的手,动作灵巧地就钻出了人群,“既然你以为我国子学无人,不妨与我比试一场骑射如何?”
简弈的出现显然晃了眼前不羁少年的眼,那灿晶晶的笑容似朝阳又如火焰,燃烧着炙热的光,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清澈与锋芒让他直直愣在了原地。
“你会骑射?”仿佛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少年轻咳一声,收回了怔愣的目光。
“当然!”简弈点了头,勾唇带起些少年人的锐气。
“很好!”少年横眼一旁欲言又止的鲁公公道,“若是国子学不能比,那便带我们去校场!”
鲁公公愣了愣,简弈当然察觉出了他的为难,想来便是这位公公从未见过如此散漫不羁之人,然而他倒是觉得新奇,对眼前对礼法毫无顾忌的人又平添几分欣赏。
简弈二话不说,上前足尖一个轻点灵巧地翻身便上了少年的骏马,马儿忽地抬起前蹄,少年险些没抓住手中的缰绳,他愣愣看着坐上了他心爱马儿的简弈正朝他伸出的手。
他的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走,我带你去!”
不自觉,少年便伸手握住同上了马匹,“驾”地一声甩动缰绳引来马儿一阵嘶鸣,两人同乘一匹马,一溜烟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快——快随我去校场——”
鲁公公忙不迭吆喝着身旁的太监女仆往校场的方向指去,又拽住了一个小太监对他交代道,“定远侯……去找定远侯来……”
*
校场上,炙热的阳光烤地地面发烫,蒸腾出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少年人立在骏马前,一边摸着马儿的脑袋一边心不在焉地若有所思。他虽不知带他来校场的少年郎是谁,但见一群校场的侍卫纷纷朝他作揖唤他“世子”,心中已对其的身份有了猜测。
“让你久等了!”
爽朗清亮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拽回,他转过身,正见简弈已换好一身劲装,牵出一匹丝毫不逊他手中骏马的神驹。
“三箭定胜负,如何?”
简弈俊逸的脸庞在日光下轮廓分明,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战意。
少年闻言朗声一笑,“正合我意!”
显然,简弈已提前指挥了校场的侍卫。两名少年骑骏马并辔而立,见号令军旗挥下,两骑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出。
简弈身体紧贴马背,因汗血宝马在手,一马当先直接甩出少年半个马身。盯着箭靶的目光如炬,控马疾驰间已从背后箭囊抽出箭矢,搭弓开弦之际就见弓如满月,弦响赫赫如霹雳闪电,第一支翎羽箭就撕开空气,精准地钉进百步外箭靶的红心边缘,箭尾的翎羽半响后仍震颤个不停。
“好!”喝彩从观战的人群中发出。
少年勾唇一笑,眸底沉静如渊紧随其后。简弈的先声夺人对他而言并非搅扰反是另一种刺激,他紧捏着缰绳,浑身都在兴奋中战栗,他在颠簸的马背上调整了好几次呼吸,直到身体的频率与骏马的律动合二为一。他开弓引箭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闻弓弦嗡鸣,他的箭随之破空而去,带着狠戾强劲的力道,竟是紧挨着简弈的羽箭,同样钉入了红心。
“漂亮!”
简弈一声盛赞,艳阳的光华在他琥珀色的眸中流转,棋逢对手何以不兴奋如斯?
最后一箭,气氛骤然绷紧。两人几乎同时策动骏马,只闻风声在耳边呼啸,滚滚烟尘被马蹄肆意扬起。
简弈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他屏息凝神,而与他并驾齐驱的少年亦是如此,只听见“嗖”地一声,弓开如电,离弦之箭迅疾似流星,两人的箭竟是一齐射向了靶心。
那两支箭仿佛有了生命,有着难以忍让的胜负欲,又有着无比默契的惺惺相惜。
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微妙的弧线,然而只闻一声沉入洪钟的声响,却是少年的箭矢后劲更足,在最后裹着风雷之势精准地擦着简弈的尾羽,以毫厘之差更加正中红心,力道之大,几乎将箭靶给射地塌陷下去。
简弈勒住马,目光灼灼地看向少年,眸光中没有丝毫失败的气馁,却是完全的赞叹与钦佩。
“简弈!”
一声厉斥传来,简弈脸上的笑容顿失,他忙翻身下马,朝校场外的方向躬身,少年仍骑在高高的骏马上,眯眼看向来人。就见一名身穿盔甲将军模样的人正往校场中心走来,而不知何时那群国子学的学生们竟都在校场围观了他们比试的全程。
“侯爷……”一旁擦着汗的鲁公公赶忙迎上去,朝定远侯耳语了几句,定远侯的脸色一黑,慌忙朝简弈走去,二话不说便拎起他的后衣领就往少年的马下垂头单膝跪去。
“殿下恕罪,小子不明殿下身份,肆意妄为接下这骑射的比试,臣回去定当严厉教诲——”
“您就是名扬海内,打退无数胡骑的定远侯?”
少年打断定远侯的话,幽幽下了马,见刚刚跟他比试的恣意少年此刻在定远侯的手底下低声下气地活像只小鹌鹑,他的心底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殿下的话臣不敢当,臣只是尽忠职守罢了。”定远侯的言语生疏,毕竟与眼前的殿下是第一次见面,更别说这位的身份相当特殊。
少年勾唇摆摆手,示意他二人起身,定远侯这才将简弈又拎起来,被父亲抓到小辫子的他看上去羞愧非常,垂着头也跟着父亲朝少年抱拳作揖,闷声不吭了。
“我早闻定远侯骁勇善战,有一子文武双全,如此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少年大剌剌地夸赞了一句简弈,言下之意众人当然知晓,他这是非常满意今日的比试,更何况他还赢了对方。
“殿下,时辰不早了,您该回宫了……”鲁公公见少年心情甚佳,这才敢再提回宫之事。
少年点了点头,在鲁公公的提醒下敛去了身上盛气凌人的气势,刚想迈步却又转回身朝简弈望去。
“对了,我还不清楚世子的名讳。”
少年笑问道。虽然他刚刚听到了定远侯唤了对方的名字,但他还是想听简弈亲口告诉他。
简弈一怔,忙回道,“臣名单字弈,对弈的弈,简弈。”
“简弈……”
名字在少年的口中咂摸了好几遍,他才抬起头对简弈勾唇一笑,“我是陈式,幸会。”
少年的声音清亮干净,就连校场上的风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
“记住了吗?”
“嗯,记下了。”
陈式挑眉,似笑非笑地望着简弈,然而语气却是佯装严肃地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简弈也回以微笑,用力地点下了头。
没有尊卑,没有傲慢。
他告诉他的是自己的名字,一如他本人一样干净纯粹。
微微的风裹着些许暑气拂过两名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将那份因比试而生的相互欣赏与连两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隐好感,无声地种在彼此心底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