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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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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弈,真不跟陈式讲?”
简弈并不想让眼前的陆慎为难,但唯独这件事,他想自己单独去做,“陆哥,拜托了。”
陆慎深叹一声。原本他是想着陈式会跟简弈一起来,然而风尘仆仆赶到警局的只有简弈一人。其实在那次简弈提出要与余萌萌单独谈话时,陆慎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等到如今简弈答应迟枫单独见面的要求,陆慎才确信这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着某些纠葛——即使他手上握着组织给的关于简弈的身世经历调查,但陆慎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去随意打开,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眼见着简弈露出坚定而决绝的目光,陆慎到底还是没拗过他的请求,让他先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但话咱可得先说好,到时候你一进去我就会立刻告诉陈式。”
毕竟这事陈式也有权知道,陆慎并不想让陈式后悔,更不想让简弈后悔。
在得到简弈严肃认真的点头之后,陆慎这才将手中的资料交到他的手中,“这是所有关于许愿药的案件汇总,有之前零零碎碎发生的小案,还有后来你参与进来的所有的案件。”
简弈快速地浏览起卷宗,就听陆慎继续道,“我们溯源了最早处理的许愿药案,那个时间就发生在迟枫接任祝岚医院院长一职之后不久。”
简弈翻着卷宗的手一顿,目光随即落在了一件件熟悉的案件标题上:《颜氏村庆典案》,《XX小区蛊虫案》,《中心公园赶尸案》,《科大附小案》,《天桥假药案》,《涌海县蛊人案》,《湘阿婆案》,《网红直播案》,《秀禾服新娘案》,《工伤仲裁杀人案》,《余萌萌案》。
原来,他已经和陈式一起参与了这么多案件了啊!
“所以现在,迟枫哥在陆哥这边已经是‘许愿药’案的重大嫌疑人了?”
“祝岚医院实在是牵扯太多,这其中出现了太多巧合,被骗的大多数人都在祝岚医院看过病,周琪蛊虫发作停车的医院在那儿,罗光明父亲住的医院也在那儿,黄鱼儿还在那儿抢了罗光明的药……”陆慎最后点出了与迟枫关系最密切也是最直接的案件,“姜薇在那里自杀,而迟枫是她的主治医生……”
“陆哥。”
简弈悄悄将攥成拳头的手收回到口袋中,“既然迟枫哥提出想先见我,或许我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况且他还提前把这事告诉了你,而约见的地点也是在祝岚医院的院长室,并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陆慎皱了皱眉,“小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陈式?”
闻言,简弈苦笑道,“陆哥,这话你应该问陈式才对。”
“……”陆慎被噎了一嘴,也没立场再说什么,就摆了摆手道,“那我就先送你去……有情况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嗯。”简弈笑笑,应了下来。
*
叩叩叩。
敲门声响了三下,听到门内传来模糊的“请进”,简弈拉开门把手走进了院长室。
简弈刚进屋,就见眼前巨大的办公桌后坐着的那个男人正双手撑着下巴,他一如既往戴着金丝细框眼镜,深褐色的瞳子在简弈刚踏入门内后便闪出了耀眼的光亮,唇下的那颗痣被微笑所牵起,像是已经等候简弈多时。
“迟枫哥。”
简弈站定在门边,只是静静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与对方保持着他认为的安全距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小弈。”迟枫向简弈打了招呼,眉眼弯弯,给人的感觉柔和而温暖,“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十五年……已经十五年了吧?哎,时间过得可真快!那时候小弈还这么矮——”
“迟枫哥。”
简弈强行打断了迟枫自顾自的叙旧,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盯着他,“是你做的吗?出售许愿药,联系湘阿婆,教唆姜薇自杀,让余萌萌给人下蛊,还有命令杜北去杀人……”
迟枫仍是微笑着,他站起身,示意简弈到一边的会客沙发上坐着聊。
“小弈一次性问这么多问题,我也得一个个回答你不是?”
拗不过迟枫的邀请,简弈终究还是坐在了沙发上,与迟枫相对,随后一副“请说吧”的神态。
“我想,不管现在的我如何解释,小弈都不会相信吧。”
迟枫耸了耸肩,却是一句话回避了简弈的所有疑问,反而向他抛出了新的问题,“小弈现在是什么立场向我提问呢?警方?救命恩人的儿子?还是……曾经与我亲密无间的弟弟?”
简弈愣了愣,随后深深地看了眼迟枫,“这要看迟枫哥要以什么身份来回答我的问题了。”
迟枫笑笑,欣赏地看着简弈,“如果我是以哥哥的身份说是,小弈会怎么想?”
“我怎么想都不重要。”
简弈难得有些烦躁地回答道。他不明白为什么迟枫能够笑着说出“是”这样的话,更别提什么“哥哥”的身份了。
“当然重要。”
迟枫伸手,温热的手心瞬间覆盖住了简弈略显冰冷的手背,一双眸子裹着某种狂热的畅想,“小弈,你难道真的觉得我做错了吗?”
简弈怔愣地看向迟枫,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对方紧紧地攥了住。
这人外表看着文弱,但力量却跟陈式简直不相上下。
“这世道总有恃强凌弱,倚靠着或钱或权欺侮压榨他人,放任恶毒的谣言伤人,更有做着阳奉阴违的勾当,将本就无助的人直接推入深渊的恶棍。”
迟枫的音色和缓却带着丝丝邪妄的狠意,一双眸子像是强压着憎恶,仿佛泛着隐隐血光。
“我不过是做些‘替天行道’的事,让这世间回归美好罢了。”
“迟枫哥,凭什么你有权力去做你口中所谓的‘替天行道’?”
简弈显然并不认同迟枫的说法。
他承认这世间艰难人心叵测,然而他却会选择去做力所能及的事去“帮助”,而非去“报复”或者“毁灭”,就像陈式一直坚持做的事情一样,哪怕只是一次微小的社区志愿帮扶活动——这世间从不缺恶意,却更显温情可贵。
十五年过去了,迟枫却一直都没变。
“迟枫,你的这种自以为是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傲慢。”
简弈强硬道,“你从一开始就错了,那些都是你认为的‘天道’,你根本无权去决定他人的生死。”
迟枫弯着眉眼对上了简弈那尖锐的眸光与反问。
“小弈,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
就听迟枫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事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台手术,既然我已经是主刀医生,那么事情最终的走向和结局我当然可以决定。”
迟枫握着简弈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抚摸他白皙皮肤上凸出的青筋血管。
“小弈,如果不是遵从我的‘天道’,你早就死了。”
简弈皱起眉,手骨突出,紧绷着想要挣脱却抵抗不过,“什么意思?”
“你得知的真相是什么?当年的车祸,你是因为母亲的紧紧守护伤势不重?怎么可能呢?”
迟枫的声音不紧不徐,却在简弈听来心如火烧,备受煎熬,“除了余萌萌的父母和你的父亲当场死亡,你才是生命垂危的那个,你伤到了重要的脏器,而你的母亲却是幸运地只遭受了车祸脑震荡,陷入了昏迷,而余萌萌则是因为体型小,正好卡在了车中,保住了一命。”
简弈瞪大了眸子,双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像是预料到了迟枫口中的后续发展。
“是我让犹豫中的父亲下了最终决定,是我让你的生命得以延续!”
迟枫盯着简弈,微笑着说出了残忍而冰冷的话,“我的父亲将你母亲的脏器移植到你的身上,让你活了下来。”
迟枫的话像是一声致命的宣判,仿若铁锤重重落在了简弈的心头。时间仿佛瞬间凝固,简弈的身形猛地僵住,脸上残余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在此刻褪尽,薄唇尝试着想吸入一些空气,却动作滞涩地差点让他窒息。
那双原本明亮耀眼的琥珀色眸子如今变得空洞而茫然,像是无助不知所措的孩子,又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空洞躯壳。
“妈妈她……其实是能活下来的……对吗?”简弈的声线呜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是。”迟枫点头,“但你的情况太危险,我们等不了她醒来做选择。”
“为什么不让我死——”
“因为换做你的母亲也会选择让你活。”
迟枫难得将笑容敛去,言语带着十足的笃信与决绝,“你敢说如果你的母亲醒来,发现本能因她的脏器而获救的儿子最终惨死,她是什么想法?”
简弈怔了怔。
他的母亲,曾把这世界上一切美好都教育给他的母亲……
见简弈眸光涣散,迟枫伸出另一只手强行捏上了简弈的下颚,“简弈,现在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我的‘天道’!我不过是先一步将事情的结局定在了最美好的位置,即便在此之前会背负可笑的诬陷与骂名,那都是无知人们的愚蠢,我依旧会坚持去做我认为正确的事,会让这世间最终变美好的事。”
此时的简弈什么也听不进去,巨大的冲击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混杂着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管。简弈猛地捂住嘴,身体佝偻下去就开始剧烈地干呕,双肩亦因此而不住地痉挛。
一声轻响,简弈手上的铜钱链应声断裂,几枚古钱如同瞬间遭到了腐蚀,迅速变黑乒铃乓啷地掉落在地上,而他被迟枫紧攥着的手背的皮肤下正缓缓浮起一巨大的肿块,那肿块如同肥虫钻进了他的血管,一路从手臂向上,像是要直钻脑部而去——但如今心思混乱的简弈已然无瑕顾及。
“该死的是我……一直是我……” 简弈喃喃自语,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钻心的苦痛。
简弈的脑中彻底混乱,他的眼前闪过了许多画面,从儿时的车祸竟然到了地下防空洞坍塌时的黑暗,再到皑皑雪山峰顶的纵身一跃,紧接着是溶溶月光下咳在手帕上的鲜血……直到最后是身中数箭时抬眼看到的那灰黑苍穹之间的落雪。
那些都是他。都是他身死的记忆。
“小弈都想起来了?”
只听到迟枫的声音幽幽而来,仿佛还夹杂着几分报复的快意。
“害死你的人,从来都是陈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