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65、善良

　　“杜北是吧？”

　　快递中转站闹哄哄的，汽车卸货声夹杂着喧哗的人声，陆慎朝其中一个正在拣货的快递员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这人正是他们盯梢许久的杜北——目前几个悬而未决案件的重要嫌疑人。

　　杜北只是稍稍抬了抬自己的鸭舌帽帽檐，那双有些淡漠的眼神看向陆慎，什么话都没说。

　　站在陆慎身边的陈式瞧这小子心里素质一看就不简单，快递站人多口杂不好问事，于是指了指一旁偏僻的空地道，“聊聊？”

　　杜北点点头，跟在两人身后便更换了场地。这边倒是安静了许多。

　　“杜北，既然我们找到了你，你应该知道警方已经掌握了很多关于你的线索了。”
　　陆慎语气严厉，企图用盛气凌人的架势来给与杜北压力，然而杜北却并没有如陆慎想象中的慌张，他像一个没有一丝感情的机器，只是用那双毫无神采的下垂眼看了看陆慎，没有说话。

　　眼见着陆慎威慑的策略失败，陈式不动声色地扯了扯陆慎的袖子，轻咳一声从怀中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杜北，其实你假死这半年真正在找你的并不是我们警方，而是他们。”
　　陈式将那张寻人启事展开，如一颗投进深潭的石子，在杜北的眸底瞬间激起了水花，淡漠的表情有了一丝破防的裂痕。陈式乘胜追击道，“我在乡里见过你的父母，俩夫妻只要见到‘京A’开头的车都会去发这张寻人启事，我还和二老聊了……”

　　杜北有些干涸的嘴唇抖了抖，“聊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二老拒绝接受你的死讯。”陈式定定地盯着杜北，“你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想要的并不是你‘假死’的那点意外赔偿金，他们只是想要自己的儿子活着。”

　　杜北忽地扯了扯嘴角，“不用拿他们来威胁我。”

　　“丫不信？”
　　陈式像是早就料到杜北的怀疑，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跟哥儿几个走一遭？”

　　杜北诧异，像是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两位警官不是直接把他押进警局直接审问，而是真的开车把他一路拉到了乡里的医院门前，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按在车窗上，手指的骨节突出，显然是用了巨大的气力，而车窗外的不远处，正是那对在发寻人启事的中年夫妻。

　　“砰砰砰”。
　　车窗被人轻敲发出了碰撞声让杜北回神，就见前排的陈式降下了车窗，对瞧他窗户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又见面了，叔！”
　　“哎呀，这不是上次见面的小伙子嘛！”
　　一旁的中年女人惊讶道，显然也认出了陈式。陈式趴在车窗上，手中还拿着他们上次交给他的寻人启事，“叔，姨，不用发我了，你们省省，还能多问一个人！”

　　“咋样啊小伙子，有帮俺们看到北儿吗？”
　　“老头子，人家要是看到肯定打电话来了，你别催！”
　　中年女人推了推男人的胳膊，对陈式歉意道，“小伙子，俺们没催你的意思啊！你能帮俺们多多留意，俺们就很感谢了！”

　　陈式点点头，指了指车后座的人，“成，我也会让我两个朋友帮着多留意的，您二位可得多注意身体！”

　　中年夫妻往后座看了两眼，然而视野有限，也就最多能看到人高马大的陆慎，他旁边的人低着头躲在暗处，看不分明。

　　中年夫妻点点头，对陈式道了谢后又对他交代了几句，这才缓步离开。

　　“怎么着，我们可没涮你吧？”陈式关上车窗，看向后视镜中的杜北。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找我……我不值得他们这样——”

　　“你丫凭什么替他们决定？”
　　陈式口中狠嗤一声，骂了好几句脏话，“长大了？赚钱了？能耐了？胆儿大了？觉得什么都能做，还能逃开惩罚了？觉得自己是最惨的，就想金蝉脱壳一了百了？我呸！白日做梦！”

　　杜北沉默着咬紧了牙关。
　　他何尝没有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质问过自己这些话？但他已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是个罪人。”
　　半晌，杜北才抬起头，淡淡地看了身旁的陆慎一眼，“你们想问关于我的什么，就问吧。”

　　见杜北像是一瞬卸下了所有防备，陆慎才将早已准备好的问题抛出，“杜北，先讲讲你假死的事。”

　　“呵，那两个人该死。”
　　杜北冷冷一笑，本是淡然的眸中竟闪出了猎食者般的狠戾，“他们一个人不仅骗了我，还是诱骗柳妹的娘花钱买新房的房产中介，另一个是向钱小芳兜售许愿药，让姜薇饱受精神痛苦的混蛋，他们俩每一个都死地不冤。”

　　“所以你杀了他们？”
　　“对，人是我杀的。”

　　陆慎一顿，杜北的话中信息含量太大，而以他多年当刑警的直觉，从杜北残忍的语气中能微微嗅出此人已经对“杀人”十分习惯。

　　“那你用来金蝉脱壳的那个尸体又是谁？”陆慎追问道。

　　杜北摇摇头，“没有姓名，只是一个殡仪馆中无人认领的男人。”

　　“那时你就已经跟京郊殡仪馆有关系了？”
　　陆慎只觉时间对不上，杜北是在假死之后才去的京郊殡仪馆工作。

　　然而，杜北却对此事绝口不提，“警官，我只答应你们坦诚关于我罪行的事。”

　　这人背后一定还藏着其他的秘密。
　　陆慎只得将此事暂按，换了话头，“说说钱小芳和姜薇的案子，接着你刚刚说的‘许愿药’讲，你的意思是钱小芳是从火灾中死掉的一人手中买来了许愿药，替换掉了姜薇治疗精神病的药丸？不是你卖给她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就正和钱莱手下的工作人员所说“换药”对上！

　　杜北笑笑，“陆警官，我只会把那许愿药给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

　　“比如罗光明吗？”陆慎反问道。

　　杜北愣了愣，像是想起了那天他见到罗光明时，对方生无可恋的模样。他当然清楚许愿药并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药，但……

　　“即便是安慰剂也好。”杜北自嘲般地说道。

　　“倒也像是你们的做派。”
　　前车沉默许久的陈式冷笑一声，“以为生活真这么好过？”

　　杜北也好，罗光明也好，都企图用逃避来作为问题的解决办法，妄想如此就能减轻自己的责任与内疚。

　　“不过罗光明那个没什么头脑的小子却比你想得开！”陈式睨了一眼后视镜中的杜北，“至少他还善良。”

　　杜北的身形一颤，双手紧紧扣住了膝盖，像是要将裤子的布料捏出洞来。但他始终没有接话。

　　陆慎在心中感叹了下陈式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毒，这才继续问道，“那么姜薇呢？是你和她达成交易，劝她自杀的吗？”

　　“……警官，给钱小芳写信向她提出做‘殡仪馆探灵’直播的人是我，换掉香薰蜡烛的也是我。”
　　杜北并没有回答陆慎的话，而是承认了其他的罪行，“虽然钱小芳没死，但我们的目的达成了……我想姜薇不会怪我们的……”

　　“我们”？
　　注意到了杜北无意识的用词，陆慎更加确信杜北这个人所担任的角色并没有真正触及到案件最核心的真实，与姜薇达成交易的，让她心甘情愿自杀的那个人才是。

　　“小李知道你的这些个破事儿吗？”陈式问道。

　　杜北摇摇头，露出了嘲讽却又有几分歆羡的笑意，“他就是个勤奋上进暗恋着柳妹的笨蛋！”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什么需要交代的？”

　　陆慎只是顺带一问，已经开始思考怎么样才能从杜北口中撬出整件事背后的幕后主使，却见杜北竟真的点了点头，“还有。”

　　杜北的面色阴沉，目光中也带着决绝。
　　“我还杀了其他人。”

　　*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女孩一边跟母亲说着我去开，一边将打湿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没多想就直接打开了门。

　　“是快递吗还是……”
　　女孩抬眼向门外看去，惊恐的眼睛瞬间张大，身体比大脑快一步就要将门给关上，却被来人强硬地抵了住。

　　想到了对方会避他如蛇蝎，但没想到会是这么激烈。
　　简弈无奈地抵着门，到底面前女孩的力量没有他大，两人就这么僵持在了门口。

　　“余萌萌。”
　　“别提那个名字！”
　　余萌萌咬唇狠戾地剜了简弈一眼，“这里没人叫余萌萌！只有陶萌萌！”

　　“萌萌，是谁啊？”
　　内屋传来一名中年女人的声音，余萌萌显然有些慌神，关门的力道登时加大，“没、没人！”

　　然而她话音未落，就见一名推着轮椅从房间出来的男人正看见她与简弈在门口的僵持，见简弈面相清俊不像坏人，这才开口问道，“萌萌，这位是？”

　　余萌萌眼见瞒不住，而简弈更是抢先跟男人打了招呼，“叔叔您好，我是萌萌的朋友。”

　　“朋友啊！”男人点点头，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了半晌才指挥余萌萌道，“萌萌，既然是朋友，那就请他进来坐坐吧！”

　　“爸爸……”余萌萌顿了顿，见确实拗不过简弈的力道，这才送了门把手，让简弈进了屋子。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出来，听说简弈是余萌萌的朋友甚是欢喜，叫上余萌萌又是倒茶又是准备吃食，忙活了好一阵子，几人才安静地围坐在了沙发边。

　　“原来你就是魏大妈总提起的小弈啊！”
　　男人和简弈聊着天，心情很是不错，“上次我们搬家多亏了陈大师和另一个小伙子……叫、叫什么光明来着……”

　　“罗光明。”简弈回答道。

　　刚坐定的余萌萌身形一震，像是条件反射般对这个名字起了反应。

　　“对对对！唉……我这受了伤，腿脚残疾，以前劳烦魏大妈和陈大师一群居委会邻里的帮助，真的很感谢啊……”男人感慨着，“不过幸好，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生活好了，女儿也贴心！”

　　简弈敛了笑容，拿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道，“叔叔阿姨真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吗？”

　　余萌萌忽地握紧了旁边中年女人的手，男人也是一怔，见简弈眸底涌动着暗流，琥珀色的瞳子竟是深沉了许多。

　　“叔叔阿姨还记得杜北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