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63、赴死

　　“逆子！还不快把铁锹给我放下——”
　　“爸爸！”

　　范楷的一声怒吼直接将范知重给震慑在了当场，当然还有他被铁锹抵住已经刮出的一道渗血的红痕。

　　“求您……告诉我吧……”范楷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低头看着那口棺材的一角，眼泪又止不住地噼里啪啦往下掉。

　　感觉到旁边人的身形因为不忍而微微打颤，陈式揽着简弈肩头的手稍稍用了些力道。
　　他媳妇儿虽然打人厉害，但总也是善解人意的。简弈能看到因为强烈情感而出现的死去的人的黑影，也同样能在此时比常人更加直观地感受到范楷的巨大悲伤。

　　“她是你的妻子。”范知重深叹一声，肯定道。

　　范楷笑了，他的笑容灿烂而空洞，他笑起来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像是下一次的笑都会耗尽他的所有力气。

　　“那她是因我而死吗？”

　　没有指责，没有愤慨，平静的声音仿佛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一个范楷早就能猜到却还是需要从自己的父亲那里得来的答案。

　　“……是。”
　　沉默了许久，范知重才重重点了头。

　　范楷只觉得胸腔此时空空荡荡，心脏的位置仿佛只剩下一个冰冷的黑洞，而四周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这样啊……”
　　范楷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棺材的一角，如同他每一次在梦中轻抚爱人的脸颊，他的眸中饱含着令人动容的温情，然而指尖触及到的却是一片让人心悸的冰冷。

　　“对不起……没想到我是以这种方式在现实中认识你……”
　　范楷神经质地抚摸着棺材板，上面的泥土被他反复摩挲，却怎么擦都无法将细碎的土给完全擦去，“我叫范楷，是你的丈夫，你唯一的丈夫，柳红英，原来你叫柳红英，我们在梦里见过的，这是我们第一次在现实见面……呵呵，不过没关系，不管在哪儿，你都是我的妻子……”

　　“小楷……”
　　范知重直觉不好，刚想指挥身边的黑衣人往前阻止范楷，却听见一声金属入肉的闷响，他直直发怔地愣在了原地，喷溅的鲜血瞬间模糊了他的所有视线。

　　“范楷！”

　　那铁锹最终还是深深地刺入了范楷的喉咙。
　　大动脉被割断的一瞬，虽然声音很小，但简弈听到了范楷解脱的声音，异常轻松。

　　“柳红英，我来找你了。”

　　没有人能挽回一个执意赴死的人，即便陈式已经在第一时间做出了动作，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将手中未来得及弹出的石片捏碎，简弈只是呆呆地看着范楷死去的方向，鲜血从他的脖颈间喷薄而出，将他身下的那片泥土染得艳红，即便那群黑衣人上前闹哄哄地想要为他止血也无济于事。范楷的身子软绵绵地倒在了血泊里，贴着那棺材的一角，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没有……我看不到他……哪里都……”
　　“他已经别无所求。”
　　陈式轻叹一声，喃喃道，“能与爱人同赴死，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呵呵呵……哈哈哈……你们满意了？”
　　一阵凄厉的笑声响起，就见范知重的面容扭曲，双目阴鸷地看着简弈他们三人，“你们三个杀人犯！是你们杀了我儿！”

　　陈式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简弈一怔，他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简弈的情感波动早已受到范楷的影响，而刚刚他的自刎更是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即便是精神再顽强的人也不好承受，再加上现在这范知重因为失去了儿子而胡言乱语的栽赃。

　　“范知重，你疯了吗？你儿子是自杀的！是谁逼他自杀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陈式迈出一步挡在简弈身前，眸底仿佛潜藏着巨大的风暴，声线冰冷。

　　“小楷！不！小楷是因你们而死！如果你们不查，她柳红英的事根本没人在意！一切都会按照我定好的方向走！小楷的身体会变好，继承家业，再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结婚，儿孙满堂……”
　　范知重面带微笑地憧憬完已经不可能发生的未来，瞬间面色再度狠厉下来。

　　“叮铃铃！”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范知重的声音，陆慎举起手机简短地“嗯”了几声，随后打开手机的公放，让对面的小警员再重复一遍。

　　“……咳，就是我们从肇事司机的身上搜出了一封信，那名司机说这是当时他从柳红英身边捡到的……我们与乡里的医院核实了这是一张伪造的病危通知单，字迹是出自范家的管家……”

　　“老、老爷，我——”
　　管家惊骇，直接跪在了范知重身边，抱住他的大腿不愿放手。

　　“滚开！”范知重一脚将管家踢了开，“你做的假，跟我有什么关系？！”

　　管家一愣，随后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恶毒的笑，“范知重，别以为你能逃得过！”

　　“……你什么意思？”
　　面对范知重的质问，管家掏出手机朝他扬了扬，“我早把你给我的命令录了下来，让我伪造病危通知单，秘密放在柳红英的化妆间，将她指引到那个红绿灯路口，跟司机做出的买凶杀人的交易，给自己那个恋爱脑儿子做道听途说的冲喜法事……你全想栽赃在我身上？呸！没门儿！”

　　看着眼前狗咬狗的戏码，陆慎冷哼一声。无论如何，真相终于大白。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上！”
　　范知重怒吼一声，双眸却早已因为管家的话而染上了惧意。

　　然而那群黑衣人却犹豫了。他们不是没脑子，现在该帮谁，不该帮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用上了，把范知重绑了，一会儿警方的人就会包围这里。”
　　陆慎拍拍手，给了那群黑衣人最好的选择，“你们也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到时候没事儿的直接放出来，有事儿的该怎么判怎么判，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姑息一个坏蛋。”

　　几个黑衣人互相望了望，上前不顾范知重的挣扎三两下就将他给绑了起来，管家则是狼狈起身，将手机郑重地递交给了陆慎，也被他拷了上。

　　“陈师傅。”
　　“在呢！”
　　“我们送柳妹回去。”
　　“好。”
　　“我……还有个请求。”
　　“关于范楷的吗？”
　　“嗯。”
　　“我陪你。”

　　*

　　乡下的墓园隐藏在山中，踩过一小段红枫铺就的路再拐个弯便能看到两座坟茔。

　　“阿姨，小李。”
　　简弈朝正坐在坟前的柳妹母亲和小李打了招呼，站在他身后的陈式则是勾唇扬了扬手中的百合花。

　　距离柳红英案件告破已经过去一个月。
　　案件的真正主谋范知重被抓关押后就开始疯疯癫癫，每天呓语着儿子的名字，完全丧失了自主的行为能力，柳红英和范楷的尸体则是一齐被送到了火葬场火化，最终由简弈和陈式交到柳妹母亲的手中。柳妹的母亲在听了范楷对柳妹一片痴心的事情后感慨万千，作为范楷法律上的母亲，她最终同意了简弈的请求，让范楷长眠在柳妹的身旁，于是这里现在才会出现两座相互依靠的坟茔。

　　“俺能理解作为父母的苦心，但无法原谅他所下的狠手。”
　　柳妹的母亲对简弈说道，“范楷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希望他下辈子能过得幸福。”

　　简弈点点头，陈式则是躬身将那束纯洁无瑕的百合放在了柳红英的墓碑前。

　　“阿姨，小李，能给我们点时间吗？我们想单独跟柳妹说说话。”简弈报着歉意对两人说道。

　　“小弈你这是哪儿的话！柳妹的事真的要感谢你和小陈，托你们的福，俺也总算过了心里的那道坎！”
　　柳妹母亲则是笑笑，拉了拉小李，“李啊，陪俺去那边待会儿。”

　　小李点点头，带着柳妹母亲便往另一侧的树林走去，给简弈和陈式留出了空间。

　　陈式见二人已走远，这才从怀中掏出三枚符纸啪啪啪贴在了柳红英的墓碑上，一手掐诀口中默念，随后简弈帮他点着了一根香。

　　香烟袅袅中三张符纸燃出了青蓝色的火焰，仿佛亮出了一个三角图案的光亮，随即一道火红的身影慢慢显现在了墓碑旁——虽然仍是穿着秀禾服的柳红英，但这次她的口舌不再有束缚。陈式将在小区封住的柳妹带回了这里。

　　“对不起。”她刚一现身，就对简弈开口道歉。

　　“呵，丫还知道道歉。”
　　陈式瘪瘪嘴小声道，简弈明白她是在为上次夺舍的事。

　　“比起道歉，我更想听到你的道谢。”简弈笑笑，眉眼弯弯倒映着璀璨的日光。

　　柳红英愣愣地，最终扬起了一抹笑靥。随着她的一声悠扬而甜美的“谢谢”，她的身影在阳光下开始变淡，最终化为光斑与尘埃消散在了这个世界。

　　“这样，算是圆满了吗？”简弈眯眼看着树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语调中带着些许彷徨。

　　“岂止圆满啊……”
　　陈式把香给灭了掉，将胳膊搭在了简弈的肩上，勾唇笑道，“简直功德无量！”

　　简弈因为陈式夸张的语气笑了笑，面色多了几分释然，与陈式一同转身便往山路走去。

　　“这事儿了了，可还有一堆事在等着我们呢！”
　　听着陈式的感叹，简弈倒是给他指了一条明路，“陈师傅，杜北的事你跟陆哥说了吗？”

　　陈式愣了愣，“哎哟喂，被范知重的事儿一搅合，还没来得及给陆哥说！”

　　“我只是觉得眼睛像，但还是得让陆哥他们专业的团队去对对……不行，你再给我看一眼那张寻人启事！”
　　简弈这几天虽然老实地回校学习，但总会想到杜北的那双眼睛，他的室友罗光明最近去参加了一个校外活动，每天和不同的漂亮姐姐聊天聊的不亦乐乎，根本不愿搭理简弈。

　　陈式无奈地笑笑，从自己的“百宝口袋”里掏出了那张折叠好的寻人启事。

　　“咦？你们怎么拿着北哥的……”
　　简弈刚展开，就听到那边小李的声音，他正带着柳妹的母亲往回走。

　　“小李你认识？”陈式问道。

　　小李点点头，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为难地又摇摇头。

　　“小李，你要是有什么线索麻烦一定要告诉我们！”
　　简弈忙上前劝道，一想到那天那对中年夫妻的执着，简弈总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我们那天遇到了杜北的父母……他们一直在寻找，太不容易了……”

　　“唉……”小李抓抓脑袋，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是看在你们的份上我才说的！”

　　小李接过那张寻人启事道，“就是北哥介绍我到殡仪馆去打工的，之前他在那里做了很久的夜晚巡逻……”

　　“不是——”
　　陈式一脸纳闷，恍惚想起了什么，“这人该不会就是门卫大爷说的那个刚离职不久的‘小郑’吧？”

　　见小李肯定，简弈抛出终极问题，“所以这个杜北确实没死？”

　　小李点点头，“嗯，他还活着，就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