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47、组织

　　海浪声。
　　海风卷着咸涩扑在简弈的脸上。

　　简弈睁开眼，他知道这里并非真实，但又不是梦，反而像是身处他人的回忆中。这里很像涌海县的小渔村。

　　不远处的黑礁石群如同一群蹲伏的巨兽，浪头撞上来时腾起白沫，而站在礁石上的是一抹孤独的身影，她穿着一条粉色的长裙，像是要和天边被揉碎的晚霞融为一体。

　　简弈往礁石那侧走去，直到来到女人身后恍然听到对方苍老的声音。

　　“他说，这里是他的故乡。”
　　简弈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站在他眼前的女人就是湘阿婆，而从她眷恋而又不舍的语气中他能稍稍感知到，她口中的“他”应该是她曾经的恋人。

　　“他是偶然来到南湘的，还坚持说自己是医药工作者！”
　　湘阿婆笑了笑，即便声线苍老却仍带着少女的俏皮。

　　“他说蛊就是虫，不过是毒性成倍，并不可怕。”
　　“他让我不要一直待在村子里，他会带我走。”
　　“我拒绝了……他还是离开了。”

　　湘阿婆哽咽着不再言语。礁石下的海水是浑浊的灰蓝色，泡沫裹着碎海藻攀附在石砾上，像永远褪不去的遗憾。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潮声渐响，暮色将海浪染成了绀青。

　　“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简弈问道。

　　湘阿婆缥缈的声音中带着怅然，“他是火红炙热的朝阳，而我却早已是烂在泥淖中的芙蕖。”

　　“他说过吧，他不害怕。”
　　“他也说过吧，会带你走。”

　　湘阿婆的身形微颤，像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崩溃决堤。简弈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夕阳缓缓落入深海。

　　*

　　简弈将温暖的眼罩推开，正看见任招娣和任来娣两人担忧地坐在他的对床，四只眼睛已经哭肿成了桃子。

　　“呜呜呜……”
　　“简哥哥你终于醒了……”

　　见简弈起身，两姐妹赶忙上前搀扶，简弈笑着说不用，他又不是真的生病了。简弈坐起身，这才发现他们正在列车的卧铺车厢。

　　“陈式呢？”
　　从湘阿婆家离开后，简弈就一直意识模糊。或许是这次的情况与之前太不相同。他现在不仅能看见，甚至还能像刚刚那样“入梦”读取对方的记忆碎片了。

　　“陈式哥哥去打电话了。”
　　“他要你好好休息！”
　　简弈点点头，但相比较他自己的身体，他更担心眼前的两姐妹，“你们身上的子蛊怎么样了？”

　　“没事了！”任来娣忙说道。
　　“陈式哥哥说，母蛊已死，子蛊就会跟着殒灭，让简哥哥你不用担心。”任招娣适时地补充道。

　　“姐姐你是不是跟陈师傅提前做了手脚？”
　　简弈虽然当时双眸损伤，渗出了鲜血，但在最后陈式念决的时候，他还是强撑着睁开了双眼，就见任招娣身上金光万丈，一看就是陈式的手笔。

　　“是那天早上在海边市集，陈式哥哥说给我下了保护咒。”
　　任招娣诚恳地点了点头，“他说这个咒在关键时刻可以由我来保护妹妹。”

　　原来陈式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留了后手。

　　“简哥哥……爸爸和……妈妈……”
　　任来娣颤抖着握上姐姐的手，欲言又止了半晌才坚定了信心继续道，“他们是我害死的，我——”

　　“妹妹，颜文明和任琪的死因是湘阿婆的蛊毒，湘阿婆已死，他们的案子也算是有了了结。”
　　简弈冷静道，随后撇开一丝笑颜，“有件事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们，我的母亲是你们的父亲颜文明的妹妹，也就是你们的姑姑……”

　　“简哥哥……是和我们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那你真的是我们的哥哥！”
　　任来娣兴奋道，就连任招娣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简弈，简弈点点头，紧紧握住两姐妹的手，“是的，我是你们的家人。”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陈式倚在卧铺车厢的门框上，环抱着胳膊看着笑逐颜开的三人，连弯起的眼角都带上了些许温柔，“真不打算加我一个？”

　　任来娣看了看简弈，随后朝陈式挤了挤眼，“这个嘛……陈式哥哥，你得继续努力才行！”

　　好好努力，争取早日成为我们的家人啊！

　　二十分钟后，回京的列车缓缓驶入站台中。
　　陈式和简弈带着双胞胎两人刚下列车，便看见了等候已久的陆慎等人。

　　“陆哥，小武……怀怡也在？”
　　简弈朝陆慎和小武打了招呼，就见他身旁还站着潘怀怡，哦不，现在已经正式被陆慎收养，更名为陆怀怡了。

　　“简弈哥哥。”陆怀怡朝简弈腼腆的笑笑，“你好。”

　　简弈也微笑着回应。他是第一次听到怀怡的声音，清灵雅致，十分好听。

　　“你们俩想必就是任家的双胞胎姐妹了！”
　　陆慎上前一步介绍自己，努力微笑着将自己那身硬汉的威压降至最低，随后指了指站在一旁穿着西装带着和煦笑容的男人道，“这位是政府为你们申请的律师，你们已经成年，颜文明夫妇房屋的拆迁补偿和遗产还需要你们和这位律师哥哥一起处理……”

　　“陆……警官……”
　　任来娣紧握着姐姐的手鼓起勇气道，“我……我和姐姐还能继续上学吗？”

　　“你们想上学吗？”陆慎问道。

　　两姐妹肯定地点点头。在火车上的后半段，她们两姐妹向简弈问了许许多多关于大学的问题。
　　她们从未如此渴望生活，向往更大可能性的未来。

　　“可以的。”
　　陆怀怡上前握住了两姐妹的手，对两人展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就是很好的例子！跟我一起回学校学习吧！”

　　即便命运让女孩们接连受到伤害，但她们的未来从现在开始便已经交还到了她们自己手中。

　　任来娣小声说了句“太好了”，任招娣则是默默地向所有人道了句感谢。

　　目送律师和陆怀怡带着姐妹俩离开，简弈心中的那块巨石才算是稳稳落地。

　　“我说了简单点儿，怎么搞得这么正式？”
　　听到身后陈式的抱怨，简弈这才转过身，就见陆慎和小武皆面容严肃地盯着着简弈，后者直觉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小弈。”
　　“嗯。”
　　陆慎低沉的声音传来，简弈下意识地直了直后背，就听对方继续道，“跟我们去个地方。”

　　陈式被小武隔在最后面始终没有动作，简弈则是跟着陆慎出站后便戴上了耳罩和眼罩，坐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一路奔驰了不知道多久，等他被带着下车，所有的防护再被摘下时，他正身处于一个封闭的房间，房间的墙壁均由巨大的铁皮构成，仿佛是在一个防御工事的内部。

　　在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虽然岁月已在她的脸上留下了褶皱的痕迹，但却更多赋予了她优雅成熟的气质。

　　“初次见面，简弈。”
　　那位女士弯了弯嘴角，笑容像是一夜盛开的昙花，瞬间便温和了紧绷的氛围。
　　“我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枭。”

　　女士指了指别在她胸前的工牌，“你可以叫我，枭女士或者枭姐。”

　　听到“最高负责人”这五个字，简弈就明白了，这里就是陈式陆慎还有小武一直提起的“组织”。

　　“我们的工作是专门处理国内的‘那类’事件，想必简弈你应该已经非常清楚了。陈式是我们这里的唯一的特级调查员，基本高危类别的工作都由他负责。组织成员结构相对复杂，有像陆慎那样的警察，小武等科研人员，当然也有陈式这样的三教九流……”
　　枭女士挑了眉，最终将眸光落到简弈身上，“当然，我也早听说过简弈你，这次终于能够见上一面。”

　　简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大约是他最近接连参与了“组织”的案子，才会在这位位高权重的女士这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就听枭女士突然笑出了声，“砸了陈式卦摊的那个男人确实不简单。”

　　“哎哟喂……怎么一个个儿的，老拿那陈年旧事颠来倒去地说？！”

　　简弈一愣，就见那边的大铁门被人用力打开，熟悉的声音撞入耳际，陈式有些愤然地闯了进来，走到简弈身旁自上而下地睥睨枭女士，一副完全不把对方这个“最高负责人”放在眼里的架势。

　　“得了，人见着了，没别的事儿就该放我们走了吧？”此时的陈式简直就像个护犊的妈，就差把简弈给揣进怀里，不愿给任何人瞧见。

　　简弈还在心里诧异陈式这是对自己的上司发什么疯，就见枭女士完全没有因陈式的态度所恼，脸上的笑容反是更加灿烂。

　　“难得看一次陈大师的梦中情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喂！枭儿你——”
　　陈式显然因为“梦中情人”四个字正腔圆的大字给急了眼，脸红脖子粗地就朝枭女士吼道，“你丫发什么疯！”

　　梦中情人？
　　简弈一怔，脑袋里半天回荡起“陈大师的梦中情人”这句话。回过神来，面色已然通红。

　　“不……你别……哎我……”
　　简弈面前的陈式显然已经手脚无措，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说多了怕简弈觉得他在否认，不说就好像是被迫承认，总之左右横竖好像都会让简弈难堪，更会让他难受。他抓耳挠腮，原本最会说的那张嘴就这么闭上了好一会儿。

　　简弈突然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陈师傅怎么还委屈上了？”

　　陈式撇了撇嘴，狠狠瞪了在一旁看笑话的枭女士一眼。

　　“我知道枭女士在跟我开玩笑。”
　　简弈微微正了正音色，对枭女士道，“枭女士，这段时间多亏陈师傅对我的照顾和组织对我的包容，但我能掺和的事应该也到此为止了……是我之前缠着陈师傅要调查湘阿婆的事，但现在湘阿婆已死，我的两个妹妹也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其他的事我——”

　　“不，事情并没有真正的结束。”
　　枭女士盯着简弈，眸光锐利如同鹰隼，“湘阿婆的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这也是我想同你见面的最重要原因。”

　　“喂，枭儿，我可没听你说见面还要帮忙啊！”陈式拧起了眉宇。

　　枭女士显然并不在意陈式，而是将她那袋打着“机密”二字的文件推到了简弈面前。
　　“余萌萌的行踪还没有找到，许愿药的事并没有因为湘阿婆的死而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