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46、姐妹

　　湘阿婆虚笑一声，看向陈式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嫉恨，布满皱纹的嘴唇开合道，“老身道是谁杀死了我的蛊虫，原来是你——”

　　“哎，您老过奖了！”
　　陈式是什么人？说黑为白的事他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他抬脚跨过门槛，却谁知他的脚刚一落地，并不像是踩在坚硬的木板上，反倒像是陷进松软的泥土中。

　　陈式的目光一凌，指尖符咒燃动，直接将脚下那一片区域给烧化开来。果然，他刚刚踩的并非地板，而是一层层堆叠起来正在蠕动的蜈蚣。

　　这间屋子已然变成了蛊虫的洞穴！

　　见蜈蚣又有涌上来的趋势，陈式咬了咬牙最终收脚退回了门外，但他仍是不死心地继续向湘阿婆问道，“老太婆，我识得你妄图转身注灵的阵法，但若是你自己，也就是只需一个女孩儿就够了，你挑一个，让我俩带剩下那个走，怎么样？”

　　简弈只是紧紧盯着湘阿婆。他当然看得出陈式这话也就是缓兵之计，如何在短时间之内找到破除湘阿婆这诡异阵法才是陈式的目的。

　　“老身只是年纪大了，不是脑子笨了。”
　　湘阿婆的喉间弯出一段沙哑的笑声，她盯着陈式，“不过时辰没到，念在你们是近五十年来第一批也是最后一批来到寒舍的‘贵客’，老身我就破例给你们讲个故事。”

　　忽略掉湘阿婆口中的“最后一批”这几个字，老人沙哑的声音混着小雨扑簌簌的声响传到陈式和简弈的耳中。

　　“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她最开始的记忆就是被人贩子卖到了南湘。”

　　与她在一起来到这个“家”的还有另一个比她年纪稍大点的女孩，她从此拥有了“妈妈”和“姐姐”，她的“妈妈”给“姐姐”起名叫“阿南”，她叫“阿湘”。

　　妈妈在她们两人很小的时候就让她们接触各种虫蛇毒物，姐姐阿南天生胆小，对这些或滑腻或长着硬壳的动物都十分害怕，而阿湘却并不这么觉得，相反，在这毫无陌生事物的吊脚楼中，唯一的新奇恐怕也就是这些可以任她宰割的毒物了。虽然姐妹两人性格相异，但因为只有彼此，她们的关系一直都十分亲近。

　　随着年龄的增长，阿湘也被妈妈教会了各种炼蛊与下蛊的方法，而她姐姐阿南的身体却是毫无预兆地一点点孱弱了下去。阿湘看在眼里，担忧在心里。直到那一次夜晚的意外，阿湘撞见了妈妈其实在用阿南，这个活生生的“女儿”试蛊！

　　阿南被汹涌的蛊虫啃食着□□，吮吸着血液，她痛不欲生，祈求着“妈妈救我”“妹妹救我”。
　　在房门外偷看到一切的阿湘捂着嘴跑了开，在一片空地上呕出了一堆秽物。阿南那求助的眼神让她整晚整晚地做起了噩梦，每每噩梦惊醒之际，她身旁床铺上姐姐的身影都会消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颤颤巍巍回到房间。

　　时间过去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妈妈带着她们出门采买草药之际，而阿湘也找到了机会与阿南独处。

　　“我们逃走吧！”
　　看着阿湘坚定的眼神，阿南怯怯地点了头。

　　“这么看来，她们失败了。”

　　湘阿婆无力地笑了笑，肯定了陈式的话。她的眸光落到了眼前的那口棺椁上，伸出如枯树枝般粗糙的手，轻轻抚了抚棺材板。简弈这才恍然，那里面躺着的应该就是湘阿婆的姐姐阿南了。

　　阿湘与姐姐精心筹划了的逃跑路线，然而在践行的那一天晚上，她却没有等来姐姐，反是被愠怒的妈妈逮了正着。她被妈妈放出的蛊虫给围住，甚至被下了让她承受如钻心般疼痛的蛊都不愿将姐姐供出，然而在姐姐出现并站在妈妈那一侧时，阿湘彻底破防了。

　　“该承受蛊毒的人是你！”
　　“我才是妈妈的接班人！你算什么！”
　　“你就带着被万蛊噬心的痛苦下地狱吧！”

　　昔日的受害者最终成了刽子手。阿湘痛彻心扉，她拼尽全力强制让体内被中的蛊与妈妈体内的母蛊产生了共鸣，那母蛊曾多次被阿湘操纵早已识得她，而此刻阿湘心中恨意难消，她生生咽下了那剜心般的痛意，母蛊最终竟真的奉年轻更有实力的她为主，丢弃了她的母亲。蛊母易主，所有的蛊虫皆听从她的号令，阿湘恨意滔天，直接结果了妈妈的性命。

　　“我留下了姐姐的命，让她以半死不活之姿陪我生生世世。”
　　湘阿婆咧开嘴，露出黑黄色的牙床，看着棺椁中的女人笑得癫狂，“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两人了吧？一个给我，另一个，当然是给我亲爱的姐姐阿南……”

　　一声冷笑传来，湘阿婆眯着眼看向陈式。

　　“老太婆，你做这仪式不止一次了吧？”
　　“是又如何？”
　　“你那可怜的姐姐本就半死不活，被你一直这样，怕是很难吃得消啊！”
　　陈式扯着嘴角，完全是在一旁说着风凉话的姿态，“你确定这一次，她不会直接灰飞烟灭？”

　　噼里啪啦。
　　油灯的灯芯忽地爆出几簇火星。

　　湘阿婆面色严肃地看着棺椁中的女人，那女人睁着空洞的双眼安静地躺在其中，呼吸在流淌的时间中被越拉越长，愈来愈轻，像是下一秒就会直接断掉一般。

　　“湘阿婆，你难道没听说过，无论死而复生还是长生不老皆是逆天道而行？”

　　湘阿婆一怔，反是抬起那双阴森的眸子恶狠狠地瞪了陈式一眼，反呛道，“呵，不看看你自己吗？”

　　陈式身形微颤，他垂眸苦笑，喃喃道，“我不过是罪人罢了。”

　　死而复生？长生不老？
　　逆天道而行？
　　罪人？
　　这些词语单拎出来简弈都懂，但拼凑在一起放到陈式身上，他却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懂。

　　陈式的秘密太多，每每简弈想去触及时，却总会被对方敷衍而过。
　　简弈知道，陈式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万千鸿沟，与他的亲近从来都是假象，而他却好像已经陷在对方给与的温柔泥淖之中，无法自拔。

　　“故事讲完，时辰已到。”

　　湘阿婆拍了下手，就见无数的毒虫开始往棺椁中涌入，躺在其中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毒虫纷纷钻进了她的皮肤底下，就见她煞白的脸上瞬间凸起一根根青紫色血管，血管之中仿佛蠕动着虫子，而她的眼窝里更是涌动着纠缠成团的蜈蚣。随后，全身覆盖着虫子的女人扭曲着身子从棺中爬了出来，她行动迟缓地往任招娣爬去，简弈双手成拳，激动地就要往屋内冲却被陈式拦了下来。

　　而事实证明，陈式的判断是对的。

　　那身覆虫群的女人还未爬到任招娣身前，七盏油灯便尽数熄灭。湘阿婆更是瞪大了双眼发出一声悲鸣，却再也唤不回那被她折磨了数年的灵魂。

　　忽地，简弈眼前的万事万物的颜色消退，他看见一个破碎不堪的黑影，已然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那碎影只是无声地立在那里，像是在与简弈对视，又像是在深深地怀念。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告诉阿湘……”
　　“最后，还让她这样痛苦……”
　　空中传来后悔的轻叹，简弈知道她就是湘阿婆的姐姐，阿南。

　　“天赋，努力。”
　　“她能成为一个很好的人，我一直知道。”
　　阿南说着，黑色的碎影已经开始慢慢涣散消退，“可惜她被卖到了这里，有了那种狠毒的妈妈，还有……我这样的姐姐……她应该拥有美好的家庭……遇到真正爱她的人……”

　　“阿姐——”

　　万物的颜色如潮水般回归，简弈的耳边却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那是湘阿婆的喊声，而他的脑中不知为何被灌进了无数的记忆碎片。

　　那是妹妹摔进泥里，被姐姐扶起温柔地为她擦拭说着“不哭不哭”。
　　那是隆冬季节，寒冷的房间中姐姐抱着妹妹，试着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那是因为惩罚，妈妈将姐姐妹妹扔进蛊虫堆中，姐姐忍着被虫啃咬的痛，将妹妹紧紧护在怀中。
　　那是姐姐知道唯一离开的办法就是控制蛊母，而妹妹则是能够从妈妈那边夺走蛊母操纵权的唯一人选，让妹妹不再心软，她就必须给她最大的背叛……

　　这些是阿湘没有讲述出的那部分爱意，也同样有阿南死也不愿说出的真相。
　　她们于彼此，刻骨铭心的既是痛亦是爱。

　　黑色的碎影彻底消失，简弈的脑中乱作一团，他脚步虚浮，幸好身旁的陈式及时揽住了他，帮他稳住身形。

　　“湘、湘阿婆……住手吧……”
　　简弈闭着双眼，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流下，额间的冷汗犹如雨下。陈式揽着他肩膀的手登时紧了紧，后牙被他咬地差点碎裂却仍是紧闭着唇舌，等简弈说完。
　　“阿南已死……就让错误结束在这里吧……”

　　“不——”
　　湘阿婆哀嚎一声，屋内涌动的虫群更加不安，就见一些虫子竟是直接爬上了那七盏油灯，以自燃的方式再次点亮了星火。
　　“我不会收手！我会重生！我会摆脱这里所有的束缚！”

　　就见湘阿婆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而因为仪式失败而暂时得以意识清明的任招娣，她刚睁开眼便看见了被虫群推动着走进湘阿婆的妹妹任来娣，原本胆怯懦弱的她此刻已然什么也顾不得，她踩着虫群便朝任来娣的方向冲去，湘阿婆根本没有料到任招娣会突然出现，已被虫群包裹的她伸出的手碰到了竟是挡在妹妹身前的姐姐。

　　门前的陈式见时机已到，一手拥简弈，一手掐诀，口中念道：
　　“诸邪避退，凝魂守心。
　　大道不赦，万法无侵。
　　灭！”

　　湘阿婆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暗夜，就见一道金光自姐姐任招娣体内迸发而出，光芒如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缠上了湘阿婆，她再慌忙想将手从任招娣身上拿下却已避之不及，金光仿佛带着烈火般滚烫的温度，将覆在她表面的一层层蠕动的蛊虫灼烧，蠕虫被烧成黑灰色的碎屑扑簌簌地落下，湘阿婆惊恐地退后，如潮水般的蛊虫仿佛是听到了她体内蛊母的召唤，虫群层层叠叠爬到她的身上，想要抵挡住那金色的光芒，然而那力量太过强劲，前赴后继的蛊虫皆被烧杀，湘阿婆的身侧落下的虫群尸体堆积如坟茔，最终，金光化为了烈火，将湘阿婆整个包裹住，她发出死亡前最后一声悲鸣，跌倒在虫群尸体间，断了呼吸。

　　“陈师傅？”
　　“嗯，结束了。”

　　听到身旁陈式低哑的嗓音，感受到从对方的臂膀传来暖烘烘的温度，简弈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