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45、南湘

　　“陈式，她们怎么样？”

　　火车车厢内，简弈担忧地看着躺在卧铺上紧闭双眼的双胞胎姐妹，两人像是被拉入了幽深的梦魇，额上不止地冒着虚汗，口中还在喃喃呓语着不成句的音节。

　　陈式给两人把完脉，面容严肃地对简弈摇了摇头，“体内子蛊的感应更强了……等到了南湘，她们的情况应该能好点。”

　　简弈点点头，将手中泡的药递给陈式一杯，两人将姐妹扶起，分别喂她们服下。

　　生日那晚，简弈将两姐妹送回房间后便从陈式口中得知，秦良之所以会反刺向自己，是因为她们姐妹二人身上种着“原始母蛊”的“子蛊”。蛊虫，本来就是强者为王的产物，而作为湘阿婆手中最强母蛊的子嗣更是区区蚕丝蛊不敢忤逆的存在，于是秦良体内的蚕丝蛊便转而结果了想要杀死子蛊的宿主，计划直接剥夺他的尸身。而这也印证了陈式和简弈的猜想，湘阿婆之所以放心将两姐妹安置在涌海县的小渔村，就是因为这个“子蛊”的存在。

　　然而陈式虽然猜到，但却并不敢动作，因为姐妹俩表现出的洒脱让他不确定两人是否还有求生的欲望，而秦良的举动便是一个契机，只有真的遇到威胁生命的险境，俩姐妹才去求生。

　　而在第二天一早，简弈和陈式再次打开两姐妹的房门时，她们已是发着高烧意识不清，但口中却一直无意识地含着“回家”。

　　将两姐妹在车厢中安顿好，陈式和简弈不再做打扰便走了出去守在门口。看着车窗外略略而过的树林，简弈不安地每隔一会儿就要抬手看一次腕表。

　　“不用担心。”
　　陈式半靠在车窗旁，墨色的眸子仿佛在阳光下缀着金边，亮澄澄地倒映着简弈的影子。
　　“对着第一缕阳光许的愿可是很灵的。”

　　简弈眨了眨眼，“陈师傅也许了愿？”
　　“那小丫头的愿望给了你，我可不得帮你还一下？”陈式“嗯”了一声，“保佑那两个小丫头能够顺利挺过这一劫，也算是我的愿望。”

　　简弈笑笑，“没想到顺风耳也是你的本事之一？”
　　陈式骄傲地哼哼道，“什么事儿可都瞒不过我。”

　　不安的情绪明显被安抚了下来，简弈一手揣进兜中，另一手则是抬起晃了晃，那串铜钱链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这东西，陈师傅不打算收回去了？”
　　简弈曾私下想要解开，却找了许久都没发现这链子的连接扣，想来应该是什么法器，或许只有陈式才能将它解开。

　　陈式勾唇道，“送你了，可就没有再收回来的意思。”

　　简弈点了头，心里明白陈式神神叨叨的背后总会有些深意。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条缀着火红珊瑚石的皮绳链子，递到陈式眼前。

　　“……这是？”
　　“回礼。”
　　简弈伸出的手骨节分明，金色的阳光经珊瑚石的折射映照在他白皙的小指间变成了粉樱色，

　　“谢谢……”
　　陈式接过那根链子时有些惶恐，差点咬到舌头。

　　“我听市集的老爷爷说，这珊瑚石有不少玄之又玄的传说……什么‘珊瑚镇八荒’……”
　　简弈见陈式一直盯着那链子看，神色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喜欢还是讨厌。果然这样当面送，心理负担真的有点大。
　　“你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不是什么贵重的东——”

　　“喜欢。”
　　陈式的音色沉静，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气息滚烫如砂砾。
　　他将皮绳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扣上，正好合适。
　　“我很喜欢。”

　　“哦。”简弈红着耳根，直觉此刻的氛围有些过分的暧昧。

　　“叮咚”，正巧一声到站铃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流淌的微妙情愫。

　　“下一站，南湘站。”
　　“南湘站，到了。”

　　*

　　雨是他们在出了南湘火车站就开始密密麻麻下的。

　　姐妹两人果然如陈式所说，到了南湘之后恢复了意识，虽然仍在发烧，唇色发白，但陈式确定没什么大事，于是四人便坐上了陈式联系陆慎后提前安排的南湘本地的汽车，一路往这边最知名且神秘的蛊女之乡开去。

　　然而车开到某个山拗口，司机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可就得陈哥你们自己去啰！”
　　司机是南湘本地人，简弈瞧着他对陈式的称呼，或许也是陈式所在的“组织”一员。

　　陈式点了头，“谢了，六儿。”

　　司机小六解开安全带，拿起雨伞，在出驾驶室时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才对陈式说道，“陈哥，陆哥问你还有钱啵？”

　　陈式一愣，朝小六笑笑，“怎么着？陆哥还给我加了点儿出差费？”

　　对腆着脸反过来要钱的陈式，小六只得无奈道，“他说，你后面的钱都得自己付，经费减半了噻！”

　　“……给爷下去吧你——”
　　陈式撇撇嘴，一脚就给小六踹下了车，小六哭丧着脸问陈式租车的钱咋办，陈式冷哼一声让他找铁公鸡陆慎要，油门一踩便冲出去了好远，急得小六在后面干嚎了几嗓子，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淹没在了朦胧的雨幕中。

　　“给他卖命干活儿，花他一两个子儿还真跟我斤斤计较起来了！”
　　听着陈式的小声叨叨，简弈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我补贴你点？”

　　“哎别——”知道简弈会认真，陈式忙拒绝道，“你这免费帮忙，我们都还没发你工资呢！”

　　“陈师傅不是缺钱嘛！”
　　“不缺，就是爱看陆哥吃瘪。”
　　听着简弈的话，陈式倒是在心里给出了否定，他缺的是钱吗？他缺的永远是心里的那个人。但他怂，他不敢讲。

　　“这路难走，你抓紧把手。”
　　陈式朝后排的简弈提醒完，这才盯着眼前不论雨刷如何清理，仍是被铺天盖地的雨水吞没的视野，陈式一改飙车的习惯，开得越来越慢，“南湘这片儿因为位置偏难开发，还一直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看眼下这境地，估计再往前咱们都得下车走进去了。”

　　这个季节南湘本就阴湿多雨，再加上乌云密布，草木丛生，即便汽车打着亮闪闪的车灯，也只能照见一片被雨扭曲的雾蒙蒙景象，不能再多。

　　简弈将视线放回了双胞胎姐妹身上。两人的脸颊红润，是发着高烧的反应，但嘴唇不再发白，意识尚是清晰。

　　“就到这儿了。”
　　汽车停下，陈式手机中的导航大约五分钟前就已经悬停在原地了，“导航失效，前边儿的路况不好，车不能再开了，我们得下去摸路。”

　　陈式说罢，穿着雨衣便先下了车，除了汽车车灯打出的两道光晕，四周一片昏暗，像是一键快进到了夜晚。

　　陈式打开手电筒，见简弈和双胞胎姐妹都从后车座下了来。

　　黄铜光圈在泥泞的土地上跳动，陈式凑上前就听简弈说道，“往前走！”

　　雨水太大，仿佛瀑布冲刷而下又在密林之间回荡巨响，他扯着嗓子回道，“她俩说的？”

　　简弈点点头。既然双胞胎姐妹体内有湘阿婆的“子蛊”，那么她们一定知道“回家”的方向。

　　陈式没再多说，示意简弈和两姐妹跟紧他，便举着手电筒往前走去，简弈一手牵着一个，即便他和陈式才是最怕丢的人，却还是担心着姐妹两人的安危。

　　几人在暴雨中的树林行进，不知听从女孩们的指示转了多少个圈，就在简弈已经略显疲态的时候，听到了身前陈式的惊呼。

　　“向右躲开！”

　　简弈咬了咬牙，将双胞胎姐妹一把推到右侧，然而他脚下虚浮，经过雨水冲刷的泥土打滑导致他根本没有站稳，身形歪斜着便要掉下去，就在此刻，腰间被猛然一拽，下一秒他便落入一只有力的臂膀中，简弈看了眼腰间缠绕的墨斗线，对揽住自己的陈式道了声谢。

　　陈式摇头，狠狠擦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眼睑，就见一股巨大的泥石流在几人刚刚行走的位置轰然冲刷而过，随后在他们面前撕开一道蜿蜒幽深的裂谷，洪流过后，就见一道天然的台阶蜿蜒，石缝中渗着暗绿色苔藓。

　　腐烂的腥气奔涌而出，陈式反应迅速，一手掐诀，就见他腕间的赤色珊瑚石明亮耀眼，一道天然屏障落在了陈式和简弈身上。

　　“这是？”
　　“避开瘴气。”
　　简弈闻了闻，鼻间确实没再有那股腐腥味，他忙回身看双胞胎姐妹，就听陈式解释道，“俩丫头身上有‘子蛊’，不怕这东西。”

　　“看来这珊瑚石买对了。”
　　“那可不！”
　　陈式笑笑，举着手电筒便往那些台阶上走去，“我就说我喜欢嘛！”

　　说、说什么喜欢……
　　简弈的面色一红，赶紧拉着双胞胎两人跟了上去。

　　几人没走多久，就见连绵的雨竟是下得小了许多，他们穿过了充满瘴气的树林，一座吊脚楼从雨幕里浮现出来时，简弈听到了一串清泠的脆响，是银饰敲击的声音，与落雨格外不同。

　　支撑着房屋的木头歪斜嶙峋，像是长在悬崖上深棕色的牙齿，雨水顺着檐角铜铃嘀嗒坠落，木板台阶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就是这儿？”

　　见两姐妹面无表情地点了头，陈式忽地反手抓住了简弈的胳膊。简弈一怔，抬头直撞进陈式那幽深的黑瞳中。

　　“信我吗？”
　　“当然。”
　　简弈的语气带着笃定，在陈式听来倒是相当受用。然而他却还是敛了笑容，对简弈认真道，“保护好自己。”

　　陈式的话音未落，就见两姐妹像是听到了召唤，两人的目光呆滞无神，只是虚虚看着台阶上的房间，抬起脚机械般地朝那边走去，房门此刻虚掩着，从中漏出一道摇晃不定的暗黄色微光。

　　陈式关上了手电筒，只是示意简弈在他身后跟紧，他离着姐妹两人仅有一步半的距离，不会远也不算太近。

　　片刻后，只听见吱嘎嘎一阵老旧木门发出的沉闷响声，姐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屋之中，陈式刚想停下脚步，却听见一声苍老略带嘲弄的声音传来。

　　“既然来了，便是客人。”

　　简弈的动作一滞，他看向陈式，陈式尴尬一笑，知道他们也藏掖不住，便和简弈一同大剌剌地出现在了房门前。

　　虽然陈式站在简弈身前遮去了大部分的视野，但简弈还是为眼前的景象所惊骇。
　　潮湿生霉的气味直冲鼻间，还混着动物油脂燃烧过后的腥臭味，从房梁上坠下千万根细如头发的蛛丝，每根蛛丝的尽头都掉着米粒大的白色虫卵，在昏暗的灯火无法触及的阴暗处，房间的墙壁上像是趴着某种裹着粘液的虫在缓缓蠕动，而房屋的正中摆放着一口棺椁，棺椁被七盏油灯所环绕，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着，不是风，而是灯下压着的一个个罐子在轻微震颤，同时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细碎声响，像是蛊虫之间在相杀相食。

　　已经全然失去意识的双胞胎姐妹则是分别站立在棺椁的一头一尾，目光虽无神，却直直朝着棺椁看去。

　　“老太婆，可算逮到你了。”陈式冷声道。

　　就见一个年迈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棺椁后走了出来。简弈当然认得，就是他曾经在楼道里碰到过数次，同时也是潘家案、颜文明家案和众多许愿药案的最终关联人——湘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