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第一天师的卦摊》金篁君

42、伤口

　　凉意瞬间浸透简弈跳动的心脏。
　　曾经因为一只小猫丢失生命而痛哭流涕的任来娣，怎么会笑着轻易说出这种话？

　　不仅简弈，连他身旁的陈式都是一愣，他皱了皱眉，看着秦良的脸上攀起一抹冷笑，寒意渐生。

　　“呵，小丫头，怎么这么说？”秦良尽量压住自己气急的尾音，颤抖着问道。

　　“阿婆说的呀！”
　　任来娣的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微笑，“阿婆说只要我和姐姐回去就好。”

　　果然，湘阿婆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让秦良活下来。在她看来，简弈和陈式必定不敌秦良和他带领的蛊人，她对自己的蛊虫有相当的自信，甚至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两方同归于尽，她也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失，还解决了两个一直追在她身后的麻烦鬼。

　　“湘阿婆——”
　　秦良气急，像是之前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瞬间被确定。他只是湘阿婆计划中不值一提的一部分，是陈式口中所说的弃子一枚，而眼前的双胞胎，她们才是关键……秦良身子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地要伸出去掐任来娣的脖子，然而一个人影的速度更快，直接将他的手拦截在了半空中。

　　“秦良！”
　　握着秦良的胳膊的手骨节突出，简弈的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他要破坏湘阿婆的计划！
　　他失去了所有，他也决不能让湘阿婆如愿以偿，而眼前这两个女孩就是关键！
　　秦良瞥了眼看着简弈满脸惊喜的任来娣，讥讽道，“简弈，这两个丫头可都还未成年。”

　　“你丫有病？”
　　陈式没忍住，白了秦良一眼，大剌剌地上前将他往后推开半步，“就得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呗？”

　　“……简哥哥？”

　　简弈没理会秦良的暗讽，只是那一声呼喊中夹杂的感情有些怪异，他回过身，看向任来娣，“嗯，是我。”

　　“你真的来了！”任来娣拉起身旁的姐姐任招娣，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向她介绍，“姐姐！这位就是简弈，简哥哥！我之前跟你提过好多好多次，他对我很好的……”

　　任招娣只是怯生生地看着简弈，不同于阳光开朗的任来娣，任招娣明显怕生怯懦不少。她听着任来娣热情的介绍，只是靠在妹妹身侧，朝简弈害羞地点了点头。

　　“……妹妹，你不是让我不要来找你吗？”简弈轻声问道。

　　任来娣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
　　“简哥哥。”
　　“嗯？”
　　“过两天就是我和姐姐的生日了。”
　　眼看着任来娣明显生硬的话题转换，简弈抱着尚不明情况只能顺其自然的考量点了点头，就见面前的女孩笑得灿烂，“那哥哥们给我们策划生日活动好不好？”

　　哥哥们？
　　陈式一听不好，就见任来娣也好奇地看向了他，指着自己就见对方肯定地点了点头，然而陈式嘴巴里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呢，就听简弈直接应了下来。

　　“好。”

　　“那你丫也来。”
　　陈式瞥了一眼秦良。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位满脸苍白小警官的心思，随即低声道，“你也想解决掉和那个老太婆之间的恩怨吧？那就按照你的原计划进行，护送姐妹去南湘，我俩你就当透明人儿，没准儿关键时刻还能给你搭把手呢？”

　　秦良思考了片刻，最终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太棒啦！姐姐，今年的生日一定会非常非常特别！”
　　“嗯。”
　　任来娣的脸上始终笑颜满满，就连她身旁的姐姐也眨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在简弈和陈式之间来回逡巡。

　　*

　　“唉——”
　　陈式疲惫地倒在床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招待所的标间设施简陋了点，但整体还算干净整洁。

　　“陈师傅确实辛苦了。”
　　简弈坐在旁边的床上，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头突然泛起一阵羞愧感，毕竟昨晚只有他在土床上睡得正香。

　　“我辛苦啥？”
　　陈式像是想起什么，麻溜儿地起身，一下子就蹿到简弈身前，不由分说就将他那手上的小臂给拉了起来，动作幅度虽然大但却是十足的小心翼翼。
　　“倒是你这个伤患要多注意点儿咯！”

　　简弈本能地想躲却被陈式那一双漆黑的瞳子盯着忘记了动作，那瞳子杂糅着简弈看不懂的情愫。
　　简弈又想起了昨晚看见自己受伤的陈式，而此刻的他又像是那个置身在悬崖上的人，仿佛只要手一松，他就会坠落无尽的深渊。

　　“我没事。”

　　简弈的声音平稳，希望自己这样说就能安定下陈式的心，就像昨晚他对陈式说过的那些次一样。

　　陈式拉着简弈胳膊的手一抖，低下头的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帮简弈拆绷带。

　　潮湿的海风卷着腥气从开了半扇的窗户涌进房内，陈式攥着染血的布条，指尖不受控地发抖。昨夜无光，简弈也只顾上安抚陈式，就连他自己都没看分明受伤的情况，毕竟当时的境地，他直觉陈式的心情一定比他的伤口更加糟糕。

　　就见简弈的左臂，绷带下是三道泛着诡异青紫的爪痕，虽然血已经止住，但那暗红的血渍还残留在简弈白皙的皮肤上，与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同分外刺目。

　　“你——”
　　陈式哑着声音，如鲠在喉。
　　这叫没事？这怎么可能没事！

　　这伤口确实看着挺吓人。
　　简弈勾起了一抹笑意，知道陈式要说什么。无非就是些想骂又不敢骂的话，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怎么了，像是仗着陈式理所应当会对自己心软，就是要去为所欲为一番。

　　“……下回可别这样儿了！”
　　陈式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这个，还是带着无奈的语气。要说他心里只有不快那肯定不会，相反昨晚他在第一时间感到的是愉悦到骨子里的战栗——简弈是为了他而受伤。单只“为了他”这个想法的出现，仿佛就能让他觉得一切都值。

　　但陈式不愿看简弈受伤，哪怕一分一毫他都不会再允许了。

　　“嗯……要不陈师傅教我几招？”
　　简弈的一双瞳子灿灿，看着陈式从包里翻出一个瓷瓶和一颗糖。
　　简弈没有正面答应陈式的话，因为他心里明白，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旧会那样选择。

　　“您现在都这模样儿了，还想着让我教呢？”
　　陈式大喊一声“祖宗”，拼了命地疯狂摇头。这次是不幸中的万幸，伤口虽然看着可怖，但索性没有伤到经脉。

　　简弈当然明白陈式的言下之意，等他真长了本事，那不是会更加无法无天？

　　“喏，含着这个。”
　　陈式服务到位地剥了糖纸，趁简弈没反应过来就把糖往他嘴里塞进去，软糖接触唇齿的刹那，草莓的馨甜便弥漫开来，简弈知道这又是陈式安慰人的小玩意儿。

　　“还说没把我当儿子养？”
　　“说什么呢！”
　　陈式笑着否定了简弈的揶揄，打开瓷瓶发出“啵”地一声，“忍着啊，可能有点儿疼。”

　　见简弈做好准备点了头，陈式这才往他的伤口上小心地倒出一些粉末，就听简弈轻轻“嘶”了一声，从他瞬间凸起的小臂肌肉线条能看出，应是忍着剧痛。

　　简弈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狰狞的伤口处移开，急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于是眸光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陈式身上。这位一米八多的大个儿此刻正单膝跪在他身前，给他上药的动作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就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紧张到甚至让简弈误以为真正受伤的是他才对，他的后颈已经汗湿，在白炽灯下泛着粼粼的微光。

　　陈式带着茧的拇指蹭过简弈小臂的皮肤，滚烫的温度竟是猛然激起他的轻颤。

　　“很疼吗？”
　　“还、还好。”
　　简弈忙又将视线移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泄露，因为此刻相较于疼痛，正在砰砰狂跳的心脏频率才是他不愿让陈式知道的秘辛。

　　“好了。”
　　上完药，陈式便熟练地为简弈包扎完好，“这两天洗澡的时候尽量别碰水就行。”

　　见简弈乖巧地点了头，陈式这才放下心躺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喃喃自语道，“唉……一想到要给小女孩过生日我就头疼……”

　　听到陈式发自内心的感慨，简弈则是不经意问道，“陈师傅没给女……朋友过过生日？”

　　“嗯……”陈式眯起眼睛思考了一阵，最终肯定道，“有过。”

　　“谁？”简弈本不想问，但话到嘴边，再咽下去又觉得太艰难。

　　陈式沉默了一会儿，再出声竟有些低沉，夹着些怀念的尾音，“故人。”

　　“她……是很重要的故人吗？”
　　陈式显然没想到简弈会追问，他愣愣地看了眼对方紧紧盯着他的眸子，最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挪开了自己的视线，轻咳一声，“嗯，他是。”

　　不知为何，简弈突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糟糕。

　　“那你呢？给人过过生日吗？”陈式挠了挠鼻子，虽然避开了视线，但话头却是丢回到了简弈身上，“我真没什么经验！尤其还是给小女孩过生日……”

　　简弈捏紧的手掌瞬间松了开，像是将刚刚那一瞬间没必要的不适给丢开了一般，“班级聚会还有社团活动，我都参与做过不少生日策划。”

　　“噢，这么一说，魏大妈倒是给社区的大爷大妈们搞过这类的活动。”
　　陈式想起当时被指挥着爬上爬下挂装饰，准备各种礼物，就觉得一阵头疼。

　　“那就交给我吧。”见陈式对这类事并不擅长，简弈便主动包揽，“我总觉得妹妹突然说过生日，总是不简单……”

　　“你觉得跟那个老太婆有关？”
　　见简弈点头，陈式倒是来了兴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那俩姑娘后来有再说什么吗？”

　　陈式与秦良达成三天之后出发，将姐妹俩平安送回南湘的承诺后就订了招待所的房间，顺便在旁边的小餐馆张罗了不错的晚饭，而简弈则是陪在两姐妹身边，一直坐到黄昏时分才将姐妹俩平安送回到招待所——虽然招待所的床仍是硬板，床垫没多么软和，但这比海边小屋的那泥土地或者土床可舒服了不止一点。

　　简弈摇摇头，“没有。我问什么都是避重就轻或者选择性无视，一成不变的是她们紧盯着大海的那双眼睛。”

　　“我瞧着啊，这事儿真急不得。”陈式摇晃着脑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那老太婆也是心大，居然就放任这两个小丫头在这边儿成天看海。”

　　“湘阿婆要姐妹俩三天之后再去坐车回南湘，难道有什么说法？”
　　“我看了日子，三天之后正好是秋分前一天，四离日一。”
　　陈式肯定道，“老太婆应该是为了某个仪式在做准备。”

　　直觉告诉简弈，这个仪式绝对会威胁到两姐妹的生命。

　　“为什么老太婆能够放心大胆地让两姐妹待在海边，做足了一切为了实现两人愿望的表面工作？甚至还给她们定下了出发的时间……我倒是不觉着老太婆会自信到不怕这俩姐妹会突然反悔。”
　　陈式像是看出了简弈的欲言又止，于是主动开口，引导他解决了内心的疑惑。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们姐妹俩身上也被种了蛊。”

　　陈式不置可否，“让我再多观察下这俩姐妹，轻举妄动或许会带来我所预料不到的伤害。”

　　简弈点头，算是认同了陈式的提案。

　　“正巧，也给咱俩难得放个假，在这海边儿好好玩上两天！”
　　陈式说完又倒在了床上，一只脚叠在另一只躬起的腿上，晃得不亦乐乎。

　　“陈师傅这是又要公费私用？”想起上次给黄正豪报销的大手笔，简弈就觉得一阵好笑。

　　“可得好好给那俩姑娘的生日整个大的！”
　　陈式乐呵呵笑了两声，大手一挥，“怕什么，有陆哥报销！”

　　彼时，远方的陆慎一连狠狠地打了好几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