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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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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弈睁开朦胧的双眼,看见清晨太阳的光辉正洒在眼前人的黑色发梢上,陈式盘腿坐在地上,但仍是没顶过困顿歪斜着靠在土床旁闭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呼吸轻拂在简弈的发间,除了温热还带着些许痒意。简弈发现他此时正躺在土床上,床下垫着松软的被子,身上则是盖着陈式的外套,忽地一声清脆的“阿嚏”,彻底把他给惊醒。
“……吵醒你了?”
陈式揉了揉鼻子,睁开眼后不忘伸个懒腰才端正了身形。
简弈从床上起了来,摇头道,“是我没撑住,睡了太久。”
陈式笑笑,接过简弈递来的衣服给穿了上,顶着一双没睡好觉的黑眼圈,看向不远处面如死灰的秦良。他的瞳子已经接近全白,整个人仿佛一尊风干的石像,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已与死人无异。
“生无可恋了?”
“……杀了我吧!”
秦良仿佛一夜苍老,声带仿佛被腐蚀过般发出低低的喑哑之声,像是摩挲过了砂石。
倔犟如陈式,怎能随便就遂了人愿?
他慢悠悠地从背包中拿出一个皮卷摊开,从上面随意拈了几根银针,不待秦良反应便迅速欺身向前,朝他的几点穴位扎了上去,被扎了针的秦良喉结滚动,一阵恶心的感觉涌上,陈式潇洒转身一躲,就见秦良干呕几下之后,一丝丝白色蠕动的蛊虫竟是顺着他嘴角的涎水流到了地上,秦良瞳子上的黑色竟也恢复了些许,陈式掏出黄符丢在地上,就见那黄符在沾到蛊虫后立刻化成蓝色的火焰,将那些蚕丝蛊虫全给烧了干净。
“这方法虽然不能完全解蛊,但也能延你半月可活的命。”
陈式在秦良的面前蹲下身,“爷这诚意十足,丫可别给脸不要脸啊?”
秦良沉默了片刻,终于才哽咽地张口道,“是我……是我想要他们像以前一样……”
秦良出生在这个小渔村中,他的父亲就是那位“万大爷”,他之所以不姓“万”是因为随了母姓,他的母亲曾是渔村中最有名的捕鱼者,即便是女性却有着不输男性的体魄与气力。他的外公外婆就是那对年迈的夫妻,左奶奶则是秦良外婆的妹妹,自从她的丈夫去世后,左奶奶就一直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秦良的父母时长会带着年幼的他去探望。
平静的生活总会因为各式的原因打破。年轻人总有着朝气蓬勃的梦想,秦良也不例外,他报考了警官学校,他拒绝当渔民,他想离开小渔村,奔向更加宏大绚丽的世界。虽然父亲没说什么,但他的母亲却是十分支持,然而就在他考上警官学校,要将捷报告诉母亲时,却听到了噩耗,那抹从来坚强的身影永远地消失在了大海上。从那之后他的父亲每日都会出海,风雨无阻,他说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她。然而人祸刚来,天灾又起,没过多久涌海县就出现了一次罕见的极端天气,大海汹涌而来裹着残忍的巨浪几乎毁了整个小渔村,年轻人全都逃命而去,老弱病残几乎在那场灾难中全部丧生。
“他们都死了……只是尸体没被大海卷走……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秦良讲完,已然泣不成声。
涌海县的灾难。
静静地听完秦良的讲述,简弈恍然记起,他确实在前几年的新闻报道里面看到过,他当时还参加了学校组织的对灾区的捐赠活动。
“就在那时,湘阿婆出现了。”
简弈与陈式对视一眼,从手机中调出“神婆”的画像,认定秦良口中的“湘阿婆”就是他们要找的“神婆”。
“她说自己是从南湘来的蛊女,让我喊她湘阿婆。”
果然!
秦良的转述证实了陈式的猜想,简弈忙问道,“那时她身边有跟着什么人吗?”
“没有,但她是来找‘女孩’的。”
秦良摇摇头,声音低沉下来。
秦良在得知灾难发生后的第一时间就独自一人冒着风雨驾车回了渔村,还不幸撞断了手臂,然而灾难已经发生,潮水已退,断壁残垣间皆是或被溺死或被撞死的尸首,他哭着将家里人的尸体搬运到海边。
外公外婆,父亲,还有左奶奶。
秦良将几人的尸身拖上渔船,正准备带着它们前往大海伸出。然而他的身后,苍老的声音就在此刻传来。
“年轻人,你想让他们‘活’吗?”
秦良浑身一震,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说话的老者。彼时月明星稀,海天之交处正缓缓升起一轮血红的太阳。
秦良的脑袋一片空白,失去亲人的痛苦已经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麻痹,他并不抱希望,只是苦笑着反问那老者,“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生命吗?”
“不多。”
老者咯咯地笑了笑,“一个女孩,两张车票。”
“你丫就答应了?”
秦良点点头,反问陈式道,“如果是你,你也会答应的吧?”
陈式不露声色地看了简弈一眼,陷入了沉默。
“那时候的少管所,不服管教逃跑的女孩很多,而去京城的大巴车票只要给钱就能买到。”
秦良扯了扯嘴角笑着,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幻境,“湘阿婆让我的家人们全都‘活’了过来,虽然不能说话,但还是继续着生前的所有事。外婆每日照顾外公,左奶奶悠闲地生活,父亲则是出海寻找母亲……甚至她还用蛊虫接上了我断掉的手臂!”
“那为什么要引我们来?”简弈不明白。
站在秦良的角度,他当然是希望一切就这样下去,他没有必要将陈式和他两人给卷进来。
“我被调职了。”
秦良面容扭曲地用仅剩的一只手开始抓自己那犹如枯草的头发,“我无法再留在这里……那他们的秘密迟早有一天会被人发现……”
“所以……”
简弈一惊,“你不是想让他们杀了我们,而是想要我们结束他们,或者……同归于尽才是最好的结果?”
“前不久,湘阿婆来了。”
“什么时候?”
与秦良一合时间,简弈掏出他的那本笔记,正是他们在公园发现颜文明夫妻的尸体不久。
“她说被种下蚕丝蛊的蛊人只能按照生前的轨迹行动,而她是蛊母,无法破坏自己的子蛊,唯一不会暴露这里秘密的办法就是找人来破坏,而她有两个相当好的人选。”
秦良看了陈式和简弈一眼,“她让我将信寄出去,然后上报看到了双胞胎姐妹,终于等来了你们两人。”
“她承诺过……万一不敌,她会来救我的……”
秦良颓丧地笑了笑,“她没有来……我也没想到,你们两个人竟然能赢……我原本打算最后点燃这间屋子……和所有的秘密一起全部烧掉……可是……该死的……为什么你们会选这个屋子……这是我母亲以前住过的地方啊……”
陈式瞧了沉默的简弈一眼。这间屋子是他们来时简弈挑的,或许是天意,或许只是简弈单纯看出这间屋子虽小,但却是比较完好的最干净整洁的一间了。
“那湘阿婆呢?”陈式追问道。
“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秦良叹了口气,“但她让我解决一切之后,带着那对双胞胎去南湘,她说会给我真正的新生……”
双胞胎!
简弈一愣,出口的话都带着颤音,“她们在这儿?”
秦良点了头,“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
看在秦良讲了这么多有用信息的份上,陈式倒也大方,站起身就将那根伏在被黑血染色的糯米上的短肢给捡了起来丢给秦良,朝他抬了抬下巴。
“操纵你体内的蛊虫接回去。”
陈式说罢,就见一条条白色丝线从秦良的断臂处伸出,将那根青灰色的胳膊给重新接了回去,秦良转了转胳膊,就听陈式又道,“你这胳膊能接上全靠蛊虫,一旦完全解蛊,这胳膊也还是断臂一条。”
秦良沉默地点头,带着陈式和简弈便往小屋外走去。
屋外阳光正好,秦良在前,陈式和简弈则是紧随其后,穿过那片树林,没走多远便来到了另一个渔村。若是说那边的渔村与世隔绝,那这个村子就是相对热闹的地方,三人走在街上,偶尔还能碰到穿着光鲜拿着地图来旅游的人。
秦良最终来到一间海滨的招待所前,扣了扣前台的玻璃窗,坐在前台的大妈见是秦良,只是朝外面的海滩努了努嘴,三人回头便看见海边一群穿着泳装的游客嬉戏打闹间,两抹小小的身影蹲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动不动。
“那俩姑娘确实喜欢海,整天坐在那儿,从早到晚根本看不腻的。”
向大妈道了谢,三人则是朝海边的礁石走去。
就在快接近之时,简弈忽地停住了脚步,陈式像是看出了他的怯意,大剌剌地一甩胳膊搭在了简弈的肩头,沉甸甸的。
“她们或许并不想见我。”
简弈诚实地回答道。他想起了信的内容,任来娣说“请不要来找我们”。
“但无论如何你都会来。”
陈式勾唇一笑,“就连那个老太婆,都觉得你一定会来。”
是啊。
看到了那种生死诀别般的信,他又怎会不来?
简弈苦笑道,“因为我想救她们,就算没有这份血缘关系,我也会尽全力去救她们。”
或许是从她们的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弱小的自己。
但幼时的简弈有颜修时,即便那是多么短暂的时光,而长大的简弈又遇到了陈式,即便嘴上不会承认,但他的心中明白,或许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内他都离不开陈式了……
他也想告诉那对双胞胎,她们还有他,而不远的将来,她们还会拥有更多重要的人。
简弈抿了抿唇,有些飘散的眸光凝聚了起来,“走吧。”
陈式点了头,就见秦良首当其冲走上前来到了那块礁石上。
“秦良哥哥?”
秦良一步跨到双胞胎身前,瞬间挡住了阳光,在她们两人身上罩上了一层黑色的阴影,左边的女孩抬起头,见是秦良便打了招呼,不等秦良说话,右边的女孩也抬起了头,看着秦良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你怎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