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泰山·琅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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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哥说的不错，没过几日，我们就到了泰山。
到的那一天，济北郡上下几百号官员全数前来迎接，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什么郡守郡尉县令县丞，真来了个齐全。
我同女眷们站在后面，眼见着嬴政身前的人拜个没完，忽然心生感慨，自商鞅变法至今，秦国历经多少代人，终究辛苦统一了六国，如今受这天下人的顶礼膜拜，心中倒是圆梦的满足还是空虚的失落？
我埋头看着鞋尖。多少年后，谁又记得这些尽埋灰土的荣耀？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不过都是纸上的沉浮兴衰。
修整了几日，父亲就准备登临泰山，祭拜天地了。
封禅那日，行宫里只留了很少的人，我一个无聊的坐在山后的高台上看书，直到中午凉儿端了饭菜上来。
“这里风景倒是开阔。”她说。
往下看，依山而建的行宫尽收眼底，远处群山参差交错，因为天气好，没有云雾的遮挡，不见丝毫扭捏之态，真真是五岳之尊的雄姿。
“自古天下山川以泰山为尊，自然也是有道理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一双杏眼，连忙起身：“慧夫人。”
她对我一礼，“公主。”挥退了随从，站到我身旁。
“公主倒是会享受，找这么一个清净地方。”
“没有，只是见这里地势高，便上来坐坐。”我只见过慧夫人一次，对于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只知道她似乎很是受宠，否则也不会随行东巡了。这次，显见是我占了她喜欢的地儿了。
我邀她一同坐下。
“这里的风景与咸阳着实是大不相同。”她抬头向远处望，一双眼睛婉转生辉。怪不得父亲喜欢她，这样的美人儿，怕是女人都拒绝不了。
“夫人可曾到过济北？”我问。
“济北。”她垂下眼睑。
“济北之滨，连天之瀛...”她低声喃喃。或许是我的错觉，那杏眸中竟带了一丝怅然。
“什么？”
“一首童谣，”她换了神态，“我的家乡就在济北，我是在这里长大的。”
“夫人是齐国人？”这倒让我有些吃惊。
“是。”她停了下来，显然是不原再说下去。
我也识趣的住了口，一时间气氛竟有些沉闷。
案上的饭菜热气已经散去一些。
终于我打破沉默：“夫人用过午饭没有？不如尝尝这清汆赤鳞鱼吧，听说是济北的名吃。”
凉儿连忙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
她舀了一勺汤略抿一口，“还是这个味。”
“泰山的赤鳞鱼，”她说，“只生长在深潭之中，终年不见阳光，才有这细白鲜美的骨肉。”
我听的有些愣，她竟是对济北的一草一木都万分了解。
尝一口鱼肉，果然是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封禅过后，又住了两日，我们便离开泰山，继续东行，经齐国故都临淄，南下前往琅琊郡。
到临淄的时候，我忽然就想，慧夫人回到故国都城，心中究竟会是一种怎样的感概？
她陪在嬴政身侧，既不能热切表现出思乡的怀念，也不能漠然如从未到达，况且听她那日对于济北的了解，一定是对故乡感情甚深。在我想来，这几日在临淄，对她该是十分难熬。
可是每每见她，却也都是巧笑倩兮。即使登临望故，也只带浅浅的表情，流露出的怀念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只觉得又平添了她的风情。真不似那个在高台上低吟“济北之滨，连天之瀛”的怅惘女子。
得宠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不单需要美色，头脑也要十分灵光。
过了临淄，又去了芝罘岛，一路走走停停，到达琅琊时已是三月初。
居住的行宫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比泰山的还要更大一些，因为临着海岸，别有一番风情。
父亲也是很喜欢这里，停在琅琊一呆就是两个月。我便看着这漫山春花落尽成绿叶，海潮涨落洗青苔，想起一句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泰山上共品赤鳞鱼后，慧夫人也算是和我熟络了，闲下来的时候会时不时的来找我说话聊天。随行东巡的女人虽不少，可众多小老婆之间实在没什么感情可言，她也只有和我说话时才不用小心计较。不论身份，我们便也算是朋友了。
“住了两个月，公主该是想家了吧？”她问我。
我们正坐在屋子伸展出去的露台上。行宫的建制与咸阳不同，并不讲究，慧夫人的屋后就有一座宽敞的露台，远眺而去，可以看到海。
“倒也没有，这里很好。”我笑，咸阳本就不是我的家。
“不想回去么？”
“不想。”我老实回答。
“我也不想，”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若是能一直留在这里也好。”
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她换了话题：“前些日子，听说有个人说这海中有三座仙山，仙山之中藏着长生灵药...”
徐福，我笑起来。
“你笑什么？听说皇帝听了很是高兴，还命他去取药。”她奇怪看着我。
“没什么，”我止住笑，“那三座仙山叫什么？”
“蓬莱什么的，我记不得了。”
果真是，“那取得药了么？”我问
“哪有这么快，这还没去呢。”她说。
“长生灵药，你相信么？”她忽然问我。
“我？”我自然不信，“这种事，真真假假，倒也不好说。”
“我是不信的。”她说，顺手剪了一束花草递给身边的侍女。
那红红白白的野花在我眼前晃，倒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正从远处向这里走来。
慧夫人也看见了，站起身同我一起看向那个擅闯后宫的陌生人。
“许久不见。”我吓了一跳。
这话是那陌生人讲的，不是对我，而是对我身后的慧夫人。
“别来无恙，许公子。”慧夫人并不避讳我诧异的眼神，缓缓开口。
我木讷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两人也不再说话，只这么站着。
忽然间我竟鬼使神差的想起一句话。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等我回过神来，那许公子早已走远，慧夫人低头拨弄着手中的花，不带一丝表情，好像从没有人来过。
“今日这花剪得多了，公主拿一些回去吧，刺蘼在这里并不多见，也算是稀罕的花了。”她递给我一束粉白的花朵。
我接过来，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原来是蔷薇。
“那么，我这便回去了。”我说。
“好，”她微微笑着点点头，“改日再聚。”
回去之后，凉儿找来一支高颈瓶，我将花插进去，却没小心让枝上的刺扎了手，手一缩，花就凌凌乱乱的散了一地。
凉儿连忙拿绢帕给我裹了手，又小心拾起地上的花。
蔷薇虽美，却也是刺人的。
“没事，”我说，“把花插好吧。”
第二日，我去父亲那里，也见到了一束带刺的蔷薇，还有那位许公子。
“十儿，过来见过徐大人。”父亲将我招至身前。
“徐大人安好。”我屈膝，不是姓许么？
“原来是十公主，”他对我回礼，“昨日唐突了。”
我没料到他会提到昨天的事，倒是一愣。
“徐卿见过朕的十儿了？”父亲也有些诧异。
“是，”他又对父亲一礼，“臣昨日在行宫里走岔了，正巧碰上十公主赏花。”
“如此甚好，”父亲笑起来，“倒不用朕麻烦了。”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十儿，徐卿是朕在琅琊偶遇的，真可谓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是我大秦的贤能啊。”
我还是不明白。
“朕记得十儿是二月生辰，今年该有十四了。”
我有点明白了。
他又转向那徐大人：“朕这个女儿，也不知是像了谁，喜欢读书，徐卿有空多教教她。”
我几乎完全明白了。
就见他温文的向父亲行了礼：“公主蕙质兰心，哪里用得臣下教导，只是若有用的上的地方，公主尽管开口。”
我看着他。蔷薇就从花瓶里伸出枝条，缀着花朵垂在四周，一片红艳艳的。我不知该答什么。
嬴政生性多疑，那人承诺为他出海寻找长生灵药，他自然是不放心，正好东巡带了个我，便顺手派给他，也该是能拴得住。
我倒也该庆幸，父亲忌惮着他还没有出海，并不强迫，没有将这婚事说死。我是不是还有余地。
可是那人却也不辞绝。
想到那天他和慧夫人，我忽然没了主意。
“臣这几日观天象，占得七日之后就是出海的好日期。”就在我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那人忽然开口。
“七日？”父亲扬了扬眉，“这样快？”
“是，七日后正午，海上浓雾将会散去，正是进得仙宫的时机。”
“多久能回？”
“出海日程好算计，可一旦登上仙岛，便就不可预知了。”他答的不温不火。
骗得了皇帝的人果然比我聪明。
“祝徐大人早日为皇父取回灵药。”我微笑着对他行礼。
七日之后，父亲带着一干人马，在码头为徐福践行。
冗长的祭祀仪式，岸边摆着一列动物的头颅，看得人直恶心。
巫师转着圈将烧成灰烬布条抛入海中，终于将徐福送上了大船。我远远看着，心中如释重负。慧夫人站在我身侧，表情木然，我也无心去管了。
父亲自始至终都亲自主持着出海仪式，船队渐渐远去，脸上仍是掩饰不住的激昂。
礁石上竟有一株蔷薇垂下来，开的正灿烂。
直至半个月后我们离开琅琊，徐福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泰山·琅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