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8、旅途

　　终于，我还没有等到梅树上零星的花苞的盛开，嬴政浩浩荡荡的出巡车队就已经在料峭的春寒中启程了。

　　“这都走了多少天了，怎么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啊。什么时候才能到泰山呢？”凉儿坐在我身边，拿出几块点心摆在桌子上抱怨道。
　　我看了她一眼，也是，出来这么多天，小姑娘第一次出远门的好奇劲早给沿途一成不变的风景磨没了。
　　“公主不觉得无聊么？”见我不说话，她更近的坐了过来。
　　“你话这么多，我哪有无聊的空闲啊。”
　　“您真是...唉！不说了...”凉儿红了脸，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我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澄阳！”车外忽然有人叫我。
　　我撩开帘子，一个五官方正的青年人骑着马跑过来，身上风尘仆仆。
　　“你这里有吃的啊！”他忽的跳上我的马车。
　　我吓了一跳，同凉儿一起往里缩了缩。
　　“十二哥...”我低声唤了一句。这是嬴政的第十二个儿子子高，只比我大一岁，他曾来池阳宫看过我几次，是个性格大咧的人。
　　“还是你这儿好，有吃有喝的。你都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累，我前前后后的跑，打点车子和马匹，腿都快跑断了。”他拿起点心，一边吃，一边夸张的对我说。
　　在随行的儿子中，子高是最年轻的一个，第一次随行出巡，他显得很亢奋，自告奋勇的担任郎官的职责——前后巡逻保证出巡的车队和人马没有走岔。
　　显然这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子高此刻正松散的靠在我的马车里，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也许因为我是随行唯一的姐妹，他总喜欢跳到我车上喝口茶坐一会。不过他只是在巡逻的空档来我这里歇一歇，少年人初任要职的兴奋支使着他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
　　“喝点水吧。”我递给他一杯茶。
　　“好了，”他一口气喝光，“哥哥下去继续巡逻了！”
　　说着他又跳下车子翻身上了马，忽然转过头神秘的对我说：“过几日就到泰山，到时哥哥带你好好玩一玩！算是谢你这一路的点心和茶水！”
　　我温和的笑笑：“十二哥哪里的话，这一路多亏你来陪我呢。”

　　当日傍晚，出巡队伍休息在一处行宫。
　　等一切都安顿好，吃过晚饭，凉儿陪我出去散步。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清晰可见，两千多年前没有被污染的天空真是漂亮，我甚至可以模糊的辨认出丝带一般隐约的银河，月光让周围的景物都蒙上一层银白。
　　“妹妹好兴致。”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浑身一颤，转身看见一个黛色的瘦高身影。
　　凉儿忽然缩了缩。
　　“九哥。”我曲身行礼，却感觉一股凉意在身上蔓延开。
　　“妹妹何时也开始看星象了？”他点了点头并不看我。
　　“哪里是看星象，女儿家不过是看着漂亮。”我恭敬的答道。
　　“澄阳现在越发的出落了，”他转向我，“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了吧？”他忽然似笑非笑的勾起了嘴角。
　　我一个激灵，抬头看着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也看着我。
　　“哥哥可别笑话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很英俊，只是并不像嬴政，多了几分阴柔的暗色。说不出的诡异。
　　他又笑了一下，说：“陪九哥去走走如何？”
　　走走？
　　我愣了一下。他意味不明的看着我，却不等我回答，就径自向前走去。
　　我只得顺从的跟在后面。

　　一路上沉默无语，七拐八弯的走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九哥，”我站住脚，不打算再跟他走，“我们这是要去哪？”
　　天变得很黑，不知从哪飘来的阴云将刚刚清晰可见的星月全都遮挡住。
　　“怎么？不情愿陪我？”他停住脚。
　　“不是，”我明白该来的躲不掉，“九哥至少该告诉我要去哪。”
　　他定定看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送你回去。”半晌，他终于说。

　　次日清晨，下起了小雨。我撩开帘子，就闻到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帘外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雨雾。
　　“真是春雨日时，草木怒生啊！”我豪情万丈的父亲坐在对面大笑着说。
　　我温婉的笑一笑。
　　此时我正端庄的坐在他的御辇之中。
　　清晨的雨一扫连日来的干燥气候，也让我这父亲心情大好，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竟唤了几个随行的子女同车陪他解闷。
　　“是皇父福泽天下。”身边的人道。
　　嬴政又大笑起来，车子有些微微的晃动。
　　“十儿怎么这般生分？”他转向我。
　　“没有...”我连忙说，“女儿不懂这些，所以不敢插嘴。”我不想再说错话。
　　“叫你们来，就是陪朕，怕什么说话？”他看着我，眼里竟全是慈爱。
　　“十儿是怕说错了话，您和九哥笑话。”我羞赫的笑。
　　没错，与我一同在御辇中陪伴嬴政的，正是九公子。
　　“哪里敢笑话，”他也笑起来，“这些姐姐妹妹之中，就属十妹妹最是聪慧。”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笑的看着我，不见了昨晚那寒冷的气质，只如平常兄长一般平易近人，只那双眼睛，却仍让我有阴郁的心境。
　　我虚弱的笑笑，低下头去，不再开口。

　　一路上，父亲话很多，不过问我们进来身体如何，学业如何，看些什么书，当然，我一个女孩理应是不用习书的，答的大多是九哥，我只腼腆不语。有时也会谈到天下国事，我更没的插嘴，那身边的人便微笑着侃侃而论，父亲时而赞许的点头，时而皱眉沉思，看得出，他对于九哥也是有几分的赏识。
　　两人谈到兴头上，几乎已经忘记了我还在车上，我便安静的听，或是看看风景。竟让人有一种错觉，这只是普通人家父子三人的一次出游。
　　“十妹。”正出神，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转回身，看见一件轻裘披在我身上。
　　“对不住，十儿走神了...”
　　“怕是我们说话太无趣，竟让十儿打了瞌睡啊！”父亲抖着大胡子说。
　　“这几日连着赶路，休息不好，十妹妹一个女儿家，该是吃不消了吧？”身边的人投来关切的眼神。
　　“没有，哪来的那么娇弱。”我低下头。皇帝都没说累，我纵是一路上被颠的散了架，也哪能喊累。
　　“皇父，不如就让妹妹回去自己车上休息吧，同我们坐在这里，怕也是闷得慌不自在啊。”
　　这话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略带讶异的抬眼去看他，却从那狭长的黑眸中什么也看不出来。
　　“也是，”父亲笑着点头看我，看起来他今天心情真不错，说什么都不计较。
　　“胡亥，你牵匹马送十儿回去吧。”
　　我正要作揖的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胡亥。

　　如同一盆冷水举头淋下。
　　勉强告了退，下车时却踩不稳人凳，那黑眸的主人扶住我，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也没心思掩饰，只当是休息不好没了力气。
　　他将我举上马，自己也跳了上来，贴着我的后背，打马向车后驰去。
　　我隐约听得他的心跳，以及隔过轻裘传来的体温，这让我觉得真实些。
　　短短一段路，很快就到了我的车前。我竟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少。没察觉已经被抱下了马，送回了车上。
　　怕是我一路上傻愣愣的表情都被看在他眼里了。
　　“果真是累了？”他站在车下，“怎么这样眼神。”
　　“是...”我咬了咬嘴唇，“大抵是昨晚没睡好吧。”
　　“哦，那回里面再睡一会吧，路上还远，有什么事就吩咐个奴才来唤我。”
　　我点头。
　　见没了话说，他一跃上了马向前赶。我这才反应上来身上还披着他的裘衣。
　　“九哥！”我扶着车辕喊。
　　“怎么？”他打马折回来。
　　“你的披风。”我递给他。
　　“不用了，”他连手都没伸，“我还有一件。路上露水重，你且披着吧。”说完又转了马头走远了。

　　我坐回车里的软垫上，一旁的凉儿早就候着，端了一杯热茶到我面前。我无意识的喝着，脑袋里细细回想，算上今天我一共见过他三次，除了今次，前边两次都无比的诡异，先是我不小心听到他在花园与人会话，再是行宫之中他要我陪着散步。黑夜里那双眼睛似有似无的盯着我。
　　想到他几年后篡位登基，书中说他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我忽然打了个寒战，手中捂着的热茶也顿时冰冷下来。
　　凉儿唤了我一声。
　　我稍冷静些。还好，还有九年，好在我是知道结果的人，若是有准备，该也是有机会躲过的。
　　只是今日的他，竟让我不知哪个才是真。
　　我双手捧着茶盅猛喝了几口，感觉身体里传来丝丝温度。撩开帘子一看，那轻细的小雨早停了。只是今日的他，竟让我不知哪个才是真。

作者有话说

　　看我什么时候能突破个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