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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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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琅琊,一路南下向西行,到达南郡的时候已是炎夏。
“还坐的惯船么?”十二哥站在我身边问。
“还好,没什么不惯的。”我说。
我们正站在描着漆画的大船甲板上,船行在涢水之中,两岸景色一览无余。
“安陆虽不及咸阳繁华,街市上倒也是热闹。”他说。
我点头。船行至一片闹市,岸上有好些买卖摊子,行人来来往往,真是一番集市的热闹模样。
“不如上去看看。”他兴致勃勃看着我。
“好啊。”我也是极有兴致的。
找了个渡口停船,我们便上了岸。
因为是下午,太阳已经西斜,正映在涢水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线,衬得岸边集市一片温馨色调,人群中传来阵阵吆喝声,更添了几分乡野闲逸。
子高站在我身侧,脸上露出浅浅的笑,“这一片安和倒真看的人心暖。”
“是啊。”我也笑。
我们顺着人流向前走,路边的摊贩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酒楼棋坊,好不热闹。
子高带我进了一家酒肆,还没进门,就闻着一阵十里飘香。
“二位来点什么?”店家很快凑上来。
“嗯...你这里有什么招牌菜?”显然我们都不知道这里有什么。
店家立刻报出一大串菜名,我和子高面面相觑,一个也没听懂。
他大概也看出来:“两位是外乡人吧?”
我们老实的点头。
“那不如尝尝我们这的清汤冬笋尖,这季节,可是稀罕的紧呢。”
子高拍案:“好,就这个了,其他的,还有什么好,你看着上吧。”
店家一哈腰高兴的退下了,显见是好容易碰上个送钱的主。
冬笋上来的时候,果然是名不虚传,配上淡淡的清汤,更让笋子的清香渗透入微,令人口齿留香。
“这季节如何能有冬笋?”等我们吃完,子高仍然意犹未尽。
“您有所不知,小店后面这座山有个山洞,”店家指了指窗后,“终年不见暖光,一直结着冰冻,这些个笋子,都是冬天采了然后藏在这洞里的。”
“您才能在这时节吃上新鲜的冬笋,”店家继续说,“不过那山洞不大,能放的笋子也不多,也不是谁都能吃上的,您这也是来的是时候啊。”
“竟有这样的山洞?”子高倒是对这藏笋的山洞感了兴趣,“夏日里也是结着冰的?”
“是啊。”
“店家可否带我们前去一看?”
“这...”
见店家犹豫,子高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扣,递给他。
那店家攥在手中细看了一阵,倒像是识货的样子,眼睛一亮:“两位稍等,待我跟伙计交代一下。”
子高回过头得意的看了我一眼。我好笑,一个冰窟窿,有什么好看的。
店家片刻便回,带我们坐上一辆马车。此时天已下晚,路边的摊贩都已收拾回家,路上的行人也少了,江上渔船都点上了灯,星星点点映着天上的夜幕。
车子绕过主街,行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周围黑漆漆的,我忽然有些害怕,向子高靠过去了些,他转过来笑我:“原来澄阳怕黑啊。”
我不理他,反正这里黑,他怎么笑我也看不见。
又转了一个弯,车子停下来,子高扶我下来,店家递了一盏灯给他。
这山洞还真是阴冷,刚到洞口,就感到里面森森的凉。
“走啊?”子高看我站在那不动。
“冷...”
“看一下就出来,”他来拉我,“这些天父亲总喊热,我想看看能不能弄些冰回去消暑。”
我愣了一下,怪不得非要来看,他倒是很有心。只好硬着头皮往进走。
一进去,就感到整个人都要冻住了,简直冰到了骨子里,一下子就冲抵了外界残余在我身体里的暖热。我不禁打了个颤。
洞里好像很深,两边都是拿冰垒的格子,冬笋就放在里面,上面还覆着一层冰,我看着就感觉好像竹笋的水晶棺一样。因为毕竟是夏天,有些冰在滴水,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汇成了小水槽,滴滴答答的声音让这本就阴暗的山洞更加渗人。
我拽着子高的衣袖,紧紧跟着他。
“那里面是什么?”
随着他手里的灯光看过去,洞的深处有些盈盈闪着的光,像是水借着这火光映在石壁上。
“里面是一处冰潭,”店家解释道,“平时都是冻住的,这炎夏时节才会解冻。”
我又往里面走了几步,才看清果然是一汪幽潭,微光下泛着深深的绿。
“小心!”没察觉脚下是冰,我突然就顺着水潭的坡边猛地向下滑。
“啊!”我感到子高抓我的胳膊却没抓住。
“哥!”我大喊,听见袖子被扯断的声音,随即一阵彻骨的冰冷席卷了我全部的意识。
一股股难受的翻涌通彻我整个肺腑。周围噪杂无比。
当温暖的感觉再次回到身体里,我慢慢睁开眼,头顶上一方浅红的幔帐。
“十儿?”
我转头,唤我的竟是嬴政。
“阿爹...”一张口我就停了,这声音哑的不似人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我这才感到喉咙里针扎一般的疼。
“你且先养着,不要急,”大概是我皱眉皱的太明显,他看我的眼里竟有几分少见的柔光,“安心养身体,等你养好了,我们才走。”
“好。”我勉强发出个声音。
“子高在这陪你,阿爹明日再来看你。”看来他还要忙。
“嗯。”我乖顺的点了点头。
父亲走后,子高立刻凑到我的床边,“澄阳...澄阳...你是要吓死哥哥啊?”
他一头汗,我看着笑起来。
“你还笑?”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就滑下去了?”
我眯着眼睛想了一会,那记忆全是漆黑,只记得那一潭深深的绿。
我摇头。
“还好现在没事了,”他看着我,“若是真有什么事,这可让哥哥怎么好?”
“那店家呢?”我忽然想起来。
“这你便不用管了。”他敛了神色。
我哑然,自己都顾不了,怎么管别人。
之后就真如父亲所说的,我们停留在了安陆。不过并不全是我的原因。
徐福出海归来,写了信给父亲,说是求药受阻,需用祭品祭了海神才能得药。
祭品就是五百童男童女。
这段历史我是知道的,可是当听到凉儿讲给我听的时候,却还是止不住的一阵寒战。那个相看无语的年轻人,那张平和的不动声色的脸,和提出这样祭品的人,我怎样想也无法令两者重合。
“那么多男娃娃女娃娃,就要祭海啊?”凉儿讷讷坐在我身边。
“这些娃娃...祭了海,他们爹娘可要怎么办啊?”她叹一口气,眼泪都要滴下来。
我拍她的背,“兴许他们命数会好呢。”这些孩子的命数,一直无解,我只能祈祷好的。
凉儿擦擦眼泪,“倒是公主安慰凉儿了。今这药还没喝,我去拿。”
“嗯,”我点头,“十二哥。”
“今日怎样?”他跨进门来,凉儿朝他一礼,转身出去了。
“好多了。”其实理论上来说我也只是大夏天掉进冰窖中溺了水,发烧感冒,并不严重。只是声音还有些哑。
“看哥哥给你带什么了。”他献宝似的从身后提了个盒子出来。
我当日落水,子高因为是他带我去山洞的缘故,始终觉得愧疚,养病这几日,他每天来看我,也总是带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给我。
“蘑菇?”我把盒子打开。
子高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我一眼,“这是红油寒菌。”
“十二哥,你是嫌我嗓子还不够哑么?”我看着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
“这...”他愣了一下,“我倒忘了,只听人说这寒菌甚是难得,就拿来给你...”
“那就你吃吧,我也尝一些便是。”我叫侍女去拿了碗筷。
子高便留在我这里吃了午饭。
那寒菌倒真是美味,只是太油腻了些,凉儿盯着我只尝了两口。
“今这寒菌倒都让我吃了,”吃过饭,子高摸着肚子说,“下次哥哥再给你找些别的玩意,这次不算。”
我笑起来,子高是个直率开朗的人,这一路上接触的多了,我与他也是相熟,倒是比胡亥要好亲近的多。
“你笑什么?我一会就去找去,保准给你找来好玩意。”他说的倒很认真。
“十二哥这心意澄阳领了便是,不必再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你只好生歇着。”说着他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傍晚的时候,我和凉儿在院子里乘凉,正有的没的说着话,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十二哥?”我意外的看着他。
“看!”子高拎出那响动的来源。
“这是什么?”我几乎都忘了他中午说的话。
“这是马前铃。”他说。
我想起来我坐的马车的檐下好像就挂着几串类似的铜铃,但是细看似乎又有些不同。
“这可和平常的马前铃不同,”他把这些串铃铛交到我手上,解释道:“你看这铸纹,是按照鱼肠剑的纹路铸刻的,还有这铃身,也铸了一层金漆,这下面系的,也是上好的吴越丝绢。这可着实是很难得的宝贝。”
我细看了看,果然是很精致,铃身的饰纹繁复却清晰,镀了一层金光,月光下都熠熠生辉。最特别就是下面系着的丝绢,之前的马前铃下,只是系一些坠绳,方便它晃摆。这丝绢比起那些粗陋的坠绳,却要美丽的多,我展开来,竟是一方绣图,绣的是桃花,十分精致,从蕊到芯都是丝丝分明,水红的花瓣缀在铜铃下倒像是从铃中长出的的一般。
“这倒真是好礼物,”我笑着说,“明日我就把那些旧的铜铃换下来,挂上这金纹铃,正好出发。”
徐福的事情处理完了,我的病也没什么大碍,于是父亲决定明日一早就离开这里,继续巡游。
“好。”子高也笑起来。
第二日出发的很早,我因为这几天养病一直都起的很晚,所以一上马车就摇摇晃晃的又想睡。
“公主,您连早饭都没吃呢。”凉儿在一旁唠叨。
我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不吃了。”
“公主...”我伸手捂住她的嘴。
“叮呤叮呤...”又一阵响,我艰难的睁开眼,想起来今早让凉儿新换的马前铃。
“自作孽...”我暗叹一声。图省事我没让她取下旧的,就直接把新的和旧的拴在了一起,结果现在互相碰撞,导致原本悦耳的声音变成了影响我睡眠的噪音。
“要不我去把铃铛取下来?”凉儿问。
“算了,不用,我睡一会就好。”
靠着车壁,我用领子盖住耳朵,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马车微微晃动,恍惚中我感到凉儿为我披了条毯子。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激烈的马嘶声将我从梦中吵醒,凉儿一脸无措的看着我。
“怎么回...”事字还没说出来,就感到一阵剧烈的振动,将我一下甩到车的另一侧。
“公主!”凉儿伸手扶我,却也被摔在地上。
地震?这是我的第一反应,马在拖着车子狂奔。然而事情发展的速度容不得我分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凉儿一声尖叫,我看见车门一下子被撞开,那剧烈的摇晃瞬间就将她抛出车外。
“凉儿!”我大叫,眼见她瘦小的身体立刻就没了踪影。
我死死抓着窗缘,也顾不上害怕,只勉强将自己固定。
“怎么回事!”我冲车前喊道。然而根本没人回答我,显见车夫也早已被摔了下去。
马疯了一般的狂奔,铜铃一直响个不停,我听到有人追来可是又渐渐远离。
怎么办怎么办...我的心都快跳出来,
突然一阵猛烈的翻转,我重重的撞上车顶,最后一眼,只看见一股腥红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