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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孤子 ...

  •   接下来就是十分令人沉迷的夏日了,整个六月,七月,甚至八月的最初几天,我都可以在树荫下乘凉,不用畏惧寒风,更不用为腿疾所折磨。经历过漫长的寒冬,才了解这样温暖的夏日是多么可贵。
      我开始着手将院子重新整理了一番,中央那颗大树因为枝叶太繁茂而遮住了大半个院子的阳光,我不忍心将它全部剪掉,就命家丁越金将枝叶剪得稀疏一些,仍旧保持原来的幅员范围,却又能投下星点的阳光。原来树下的石桌换成了方形的藤案,再在周围摆上光滑的蒲团,显得清爽又古朴。去年种着麦豆的苗圃早就空了,白晟替我要了些剪秋罗的花苗,全部种在了空地上,这些细矮的花很快适应了新环境,繁荣的怒放,虽没有香气,但随风摇动时仍让人感到一阵清爽的气息。

      然美中不足的一点,是白晟在子高走后脾气变得任性起来,我想他们之前是认识的,也许很早就认识,甚至相熟的程度不一般。我没法劝慰,所能做的就只是尊重他不去问,谁能没有不想为人知的过往呢?更何况我知道问了他也不会对我说。
      不过我想他心情不好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新来的表叔郡守。我从白晟饭桌上说的只言片语的信息中得出了这个大略的梗概。
      匈奴不时进犯的骚扰让整个云中一直处于动荡之中,虽每次封城和保护都很及时,并没造成多大损失,但这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匈奴游牧,来去无可觅,而我方处于被动,长此以往的拖下去,会让军民疲惫不堪。上任郡守常乾是保守派,不愿轻易发动战争,认为匈奴来袭的几率毕竟很小,盲目反击反而劳民伤财。而现任的李胥郡守却是鹰派,认为匈奴后患不除,寝食难安。
      我本以为像白晟这样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应该也是主张反击的,而白晟却对我说现下最好的策略便是保持原状,慎重分析得失之后从长计议,而李胥新任,并不了解云中攻守形势,做出那样的策略实是好大喜功。
      我有些不解。在我读到的史书中,秦对抗匈奴的状态几乎是完全胜利的,尤其是蒙恬的蒙家军,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而现在作为蒙家军统帅的白晟竟是主和,这与我所知的史实并不符合。我想不清楚,只隐隐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一天晚上,白晟第二次摔碎了书房的茶杯的时候,我捧着一只小香龛走进去。一个小使女正跪在书案旁瑟瑟发抖。我闻到了浓郁的酒的气味。
      看见我,白晟烦躁的对她挥挥手:“下去。”
      使女带着哭腔应了一声,连地上的碎片都忘了捡,就跑出去了。
      我走过去把香龛放在窗边的案台上,“这是新得的白越香,安神去燥,就放在你这里吧。”风一吹,清细的香气混着酒气飘满了整个书房。
      白晟苦笑一下,重新坐回书案前,说:“你也笑我吗?”
      我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这一套我本来很喜欢的,也被你打完了。”
      他愣了一下,支吾着说:“我…不是…”
      我笑了笑,“茶杯倒没什么要紧,只是你别把下人都吓跑了,到时我可不会侍候你。”
      白晟绷着的脸缓解一些,小声说:“对不住。”
      “我明白,”我走过去把杂乱的书案整顿一新,“你这些天心思烦闷,我都明白。”
      “你不知道…”他又变成烦躁的语气,“那李胥实在是…实在是…胡作非为!”他咬着牙想了许久才吐出那四个字。
      我愣了愣,本以为只是他和李胥又语言不合,可这“胡作非为”的评语似乎令事情有些严重。我斟酌着问:“他又撺掇着反击匈奴了吗?”
      白晟点点头,“他刚刚上任,根本对云中军事知之甚少,却这样武断!”
      我并不了解行军打仗之事,因为所知历史的缘故,我心里其实是更加倾向于李胥的主攻派,但在白晟面前我还是要帮着自个夫君说话的:“你身为戍边右将军,蒙家军军权都在你手中,即使是云中的部队,也是在百里郡尉手上的,李胥郡守其实并无一兵一卒,何必这么在乎他的话呢?”
      “话是这么说,”白晟用手揉着太阳穴,酒的香气就慢慢散发出来,“但李胥曾经也是我蒙家军中有声望的将领,如今他虽在军中没有实权,但说话也是有分量的。”
      我明白了一些,扰乱人心。
      “今日军中竟有人来向我请命,说愿带百人做先锋一探匈奴!还带着生死状!”他说着激动起来,双手握拳骨节发白,我忙将桌上碍眼的东西都收起来。
      “你说!这不是在扇我耳光吗!”他砰的一拳砸在桌上,笔墨书简跟着一跳。
      这倒是有些过分了。我暗暗想,无言劝慰,只能轻声说:“你是怎样的人,蒙家军中的将士们都清楚,有那么几个挑头的,你也别太放在心上。”白晟平日里治军严谨,决策果敢,是个口碑丰盛的年轻将领,即使在军中的老将面前也颇得敬重。
      白晟没说话,努力控制着怒气,身体微微有些抖。这让我想到他吻我的那一晚。我意识到,连忙将思绪转向别处。
      “我这样…很累。”他忽然小声说。
      我一怔,正撞上他期盼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好像无助的孩子。
      “累就休息一会吧。”我暗自叹气,把手伸过去,覆上他握着的拳头,感觉到他的手渐渐放松下来,忽生出一种疼惜一般的情感。
      他重重叹出一口气,将脸埋在我手里枕着,不再说话。过了很久,我感觉我的手被他的鼻息弄湿了。
      “我小的时候生活很苦,”他慢慢的说,“有时一连三四天都没有饭吃,那个时候饿的昏头转向,看见街上别人拿着饼子,攒着最后一口力气跑上去就咬…”
      我一愣,他自小养在蒙府,怎么竟有这样的经历?转念一想,该是他收养前的事吧。
      “你不知道,那时我就像饿疯了的狗一样,根本没有思想,只想着能吃一口东西,”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被我抢了饼子的人有八尺高,起手抓住我就往地上摔,就像我如今摔坏杯子那样。”
      我的心紧了一下。
      “我那时还是死死抓着饼,根本不知道伸手护一下自己,第一下被摔下来时,只觉得牙齿一震,正好把嘴里的饼子吐出来半截,我赶紧把另一半咽下去。那人又第二次抓起我摔出去,这下我才觉得疼了,浑身的骨头都挤到一起,我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停了停,我以为他要流泪,可是他只是轻咳了一下。
      “后来呢?”我轻声问。
      “父亲救了我,”他轻描淡写的说,“后来我就成了蒙家的儿子。”
      沉默一会,我有疑问:“你是武安君后人,为什么会…”
      他笑了一下,说:“武安君后人流传至今已有近百,哪里还有什么当年的威风,我自小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白姓不过是现在当了将军后拿来唬人的名号罢了。”
      我心中凄然,低下头想,他现在地位光鲜,人人敬他为白起后人,然谁知他当初为孤儿时是怎样光景,甚至那些当时欺辱他的人或者现在就在称颂之列,世事弄人,只让人觉得苦笑不止。
      “生身父母我早就不记得了,真正给予我重生的是父亲,他并不慕我身世,只是单纯救我这个可怜的孤儿而已,并且将我同自己儿子一般教习。我感激他,便加倍努力的练习,也不为做什么将军承什么白起盛名,只想要报答他养育之恩博他高兴。
      “如今他将蒙家军大半交到我手上,对我这样信任,我怎能…”他声音忽然断续起来,过了一会才恨声说,“李胥谬策误军,我怎能让蒙家军折在他手上!”
      我不知说什么,只轻轻握着他的手。
      “你不知道…”他又减小了声音,梦呓一般的说,“我真是怕自己让父亲失望了…”
      “不会的,”我轻声的劝慰,“你这样出色,是他儿子中最杰出的了。”
      “不…不…”他摇着头,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了,别这么想。”我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他把身子弯下来,呈现出一种需要保护的姿态,让人心酸不已。这是我们成亲三年来,我见过他最脆弱的一次,反而也是我们相处最为融洽的一次。
      我低声安慰着他,他就那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慢慢将头抬起来。他反手握住我的手,然后看着我说:“在云中,旁人看来光鲜无比的地位,只有你明白。”
      我轻轻点头。
      他说:“我们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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