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49、苔丝·故人

　　我宁愿相信自己那晚所见的那湾潭水只是一个梦，夜半来天明去，如同深夜的露水一样，随着太阳的升起就消失不见。
　　然实际上我却免不了日日与白晟面面相觑，忐忑着心思去相处，说不清的滋味。我想我是否太过放纵自己，又是否做作的过了分？原本就是夫妻这样暧昧不堪的身份，还不去明确的表达意愿，或许这于他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暗示甚至引诱，然而等他真正想要近一步亲近时，我却又摆出烈女般欲拒还迎的姿态，如此迂回反复，连自己都觉得无耻。可是思虑间却又自心中生出一种极暗淡的自卑。当真成了自己厌恶的自己。
　　看得出白晟这几日并不比我好过多少，白天在军中忙碌，疲惫不堪回家后又要面对我，如此煎熬，实在是一件费神费心的事。
　　几日之后，我安定心绪，决定找他谈一谈。

　　早上白晟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今晚你能回来早一些么？”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早些回来一起吃饭吧，”我说，自上次之后，我们就很少同桌吃饭了，“我有些事情想要同你说。”
　　“哦…”他愣了一下说，“好…”

　　白晟最大的特点是认真，对什么都认真，从不敷衍，包括这样小小的承诺，所以我不担心早上他略带迟疑的回答是信口胡说。无聊的一天很快过去，果然还不到晚饭的时间，我就看见白晟正襟危坐的坐在食案旁，表情肃穆。我猜想他在军营里开大会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
　　“回来了。”我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
　　“嗯。”他随口应了一声，接过茶，象征性的喝了一口。
　　“今天累吗？”
　　“还好。”他看着茶杯回答，语气生硬。
　　我愣了一下，语塞，他若是在军中这样开会，怕是下面在座的人也无人敢开口了吧。于是斟酌着还是一会吃饭的时候再说——人吃饭时总是心情很好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两人枯坐了一阵，阿诺端了晚饭上来，我让阿诺下去，自己给白晟盛饭。
　　“这些都是我自己学着做的，尝尝合不合口味。”
　　白晟有些惊异的看着我。我叹一口气，我这样子倒真像是要提什么非分的要求，提前讨好他。
　　“我不是在卖乖，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
　　“我知道。”他今天的回答一律很简短。
　　“快吃吧。”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白晟低头，刨了两口饭，又停下了。我暗暗翻白眼，这饭真吃的人消化不良。
　　我放下碗，决定说完再吃：“你每天在军中，很累吧？”
　　“还好。”
　　“那天晚上，”我深吸一口气，忽略他先前无聊的回答直白的说，“我想，我们之间有误会。”
　　白晟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这几天我过的很尴尬，我想你也是吧？”我继续说。
　　他仍旧没说话。
　　“我想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这样双方都会轻松一些。”
　　他还是那样沉默的看着我。
　　我笑笑：“我是想找你谈谈的，怎么只有我在说话？”
　　他愣了一下，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说：“你说的对。”
　　我再一次语塞，这个人还真难交流。
　　“我们来云中也有一年了…我能理解…”我腆着脸拿出事先准备的镇定。
　　“什么？”
　　“我是说，”我索性抬头跟他对视，“我能明白你那天的一时情迷，我也同样。所以你不必负疚，也不必用觉得难堪。”
　　他怔了怔，沉默半晌，才说：“是吗？”
　　我点点头。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小声说。
　　我不愿再探究他说这话的意义，虽然如此明显，但我着实无力承担，亦不想再这样拖乏下去，不如两人坦诚相见，还有什么芥蒂误会是说不清楚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他没再动筷子，我也没胃口了，索性让阿诺将饭菜撤下去。又呆坐了一会，天已经黑了，我才说：“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吧，都轻松一些。”
　　他看了看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我对着他笑笑，“那么你去忙你的吧，我去阿诺那里看看，让她弄些夜宵，等你想吃的时候再给你端去。”
　　“嗯，”他说，“多谢公主。”

　　白晟走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很久。如释重负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有些东西，我可以做给别人看，但心里感受到的，却始终不能蒙蔽自己。
　　我并不是初涉人世的小女孩，也不是烟火不食的仙女。那个不明心绪的吻，像烟雾一样缭绕着我，想要看清的时候看不清，想要忽略它却又实实在在的纠缠。
　　若是冷眼旁观，我大概会探个真切。只是换了自己，就一味退缩躲避。我不敢说这是一条死路，但是也不敢拿未知的一切来打赌。妥协的久了，自己竟都看不清自己，埋的如此深厚，恐怕只当我是欲求与得。云中的这种因为在一起而在一起的情感，让人不得不互相依赖，也或许因为有了婚姻的依托，才会让人这样迟疑又怠慢。
　　但其实说白了，我对他没有那样的感情，便就没那么多意愿相信他。在这里学会最重要的一点，人活得自私一些才安全。
　　《苔丝》中说，凡是有甜美的鸟歌唱的地方，也都有毒蛇嘶嘶的叫。
　　我想我就是过早的越过了这样甜美的歌唱，听到心底的毒蛇在预先警告。我枯坐着，狠狠厌恶自己，这样的思考，永无结果。

　　冬天很快来到，云中再次被大雪覆盖，我不知白晟之后的想法，也无心探究。两人相安无事，便是我想要的结果了。
　　年底的时候，匈奴来袭过几次，相比于之前，我已经镇定的多。白晟给了我一把红漆小弩，说是寓意平安，要我多多小心。我心怀感激。沉君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推拿，一个冬天都为我按揉，腿疼缓解了很多，但沉君的手指关节却冻伤，令我愧疚不已。
　　新年，常乾郡守任期到任，举家迁去栎阳，走之前与我们道别，淇儿抹着眼泪亲了我一下，我忽觉得人生短暂，相聚离别不过瞬息，悲之哀之不如好好过活。新来的郡守是蒙家表亲，五十多岁的样子，白晟喊他表叔，但他似乎经常与白晟意见不合。
　　二月，我度过了嬴葭的二十岁生日，慢慢发现，来这里已经七年，两千年后那个我，仿佛才是泡影一般，不记得便没有了。身边的人形色各异，沉君说我越发的和气了，我笑着想得过且过才能得到安宁。
　　五月，子高来云中探望我们，他此次来云中是为了公干，因为白晟数次上报粮草运输来云中的怠慢以及漏洞，惹的父亲大发脾气，遣人沿途监督，不想呆在咸阳的子高就自告奋勇的接下这个差事。云中的粮草是从胶东半岛运来的，于是子高就先去了琅琊，一路来到云中，不在父亲严厉要求的监督下，他倒乐得自在。我感到了久违的亲切，心思似乎回到很久之前，东巡时安陆涢水之上嬉笑的脸。

　　“十二哥，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我笑着与他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
　　“还好，”他说，“就是皇父总逼着我做官，真是麻烦。”
　　我笑，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
　　“我记得东巡的时候，十二哥是郎官，做的很起劲，怎么现在反倒懒散了？”
　　“唉…”他皱着眉叹气，“那时小孩子不懂事，看着好玩。现在知道了，做官才是世上顶顶没趣的事。”
　　“也是。”我笑起来。
　　“别说这些烦心事了，你呢？”他问，“白晟那小子待你如何？”
　　我低头道：“他待我很好。”
　　他一挑眉：“很好？那怎么到现在还没个小外甥让我玩玩？”
　　“…”我一口茶水噎住了，“十二哥莫要拿我说笑…”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他大笑着摆摆手，“澄阳是大姑娘了，哥哥可不能再这么逗你了。”
　　我看着他笑起来，院子里洒了一地的树影。

　　不过令我奇怪的是，白晟对子高很是冷漠，也许是子高顽劣不恭的性格让他很没有好感，虽然恪守礼法上的恭敬，却从不多说一句话。
　　子高来第二日的晚上，我送茶去白晟书房，就听见两人在屋内谈话。
　　“多谢公子押粮来云中，为晟省去了不少麻烦。”白晟的声音。
　　“将军不必客气，这是我份内之职，”子高说，“不知将军在云中过得如何？当日将军北上，未及相送，着实遗憾。”
　　“有何遗憾？”
　　“将军少年英雄，皇父常常以你为我等榜样，子高亦崇拜不已。”
　　“榜样？”白晟冷笑，“公子机敏胜过旁人百倍，如何用得着以我这流放边陲之人做榜样。”
　　子高也笑了一声，说：“将军切莫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也好，为人榜样也罢，公子王侯，将军壮士，都逃不过百年之后，不过是后人茶余饭后说道的话柄而已，公子以为有何区别？”白晟很少说这样刻薄的话语，我听的一身冷汗。
　　子高顿了一顿，并没反驳，只低声道：“各人选择不同道路，怪不得别人。”这语气，并不像平时豪放爽利的十二哥说的，倒让我想的另一个人，他总是半眯着眼。
　　白晟没说话，两人陷入一片沉默。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见子高清清嗓子，高声道：“妹妹再不进来，茶就要凉了。”
　　我一惊，只得硬着头皮进了屋，两个男人正站在书桌前，一个负手而立，另一个把玩着桌上的书简，都令我看不出丝毫情绪。
　　“我刚刚同阿诺去煮的热茶，十二哥同夫君聊的累了，喝一些解渴吧。”我打量着，将茶放在桌上，对子高说。
　　“嗯，”子高拿起茶杯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笑着说，“记得东巡时，就你车里的茶最香。”
　　我低下头笑了笑：“十二哥喜欢喝就好。”余光，白晟也正捏着茶杯慢慢喝下。

　　不到一个月，子高就要返回咸阳，走的那天大小官员都来相送，他连同大量的随从离开云中，我站在城上看下去，就看见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驶出城门，那场景奢靡又张扬，我却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身不由己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