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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书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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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晟的话的确没错,云中这样偏远的边境,身份富贵如何?地位高尚又如何?都抵不过寂静年华随水溜走。那天晚上我们静坐了许久,直到我感到他都已经睡着了,才慢慢抽出手走出去,阖上门的时候心底淌出细细密密的痛觉,竟让我想哭了。
后来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去了一趟城外,不知算是散心还是踏青,结果以白晟收到军中急报匆忙赶回去而告终。我体贴的独个领着下人回家来,心思沉重了许多。
八月十五那天下了一场冷雨,将夏日的气息浇的干干净净,院子里的剪秋罗此时就显得柔弱无比了,歪歪斜斜倚在墙根,花瓣落满地。和着这雨水同来的,还有咸阳送来的两封信笺,一封给我,一封白晟。
我的那封来自子婴。我很意外,虽说我们从小亲厚,但自我出嫁后,我们便极少见面了,保持着那一份相互关切的心,也只能遥相祝愿,即使见面,也是匆匆一眼,说话谦逊客气。他长大了,性子里带了扶苏的那种谦和纯正,于我来说既吻合又惶恐。
我满怀疑惑拆开竹简,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先是客套的嘘寒问暖,然后是感念从前在池阳宫瑗夫人的养育恩情。越看越不对劲。
“…待婴之恩,如母如姊,莫敢忘却…
祖父年重,壮志不已,然不臣当道,谬论冤国,父亲遇阻,反遭人诟病…
如今虽艰辛苦难,唯愿若平安无忧,婴且能心安…”
我阖上信,让沉君去庖屋为我煮茶,然后自己把竹简放在灯上烧了。
晚上白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佳,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军事烦心。两人心中各自打算,沉默整晚。
如今是始皇三十四年,史书上重墨描绘的焚书坑儒,于这一年起始。而偏远的云中,除了书信笺签联通外界,静谧的如同死水一般。
后来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仍如先前一样过着不问世事的生活,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在我知晓轻重的情况下变得心虚又轻浮,无从开解。而白晟的心思也越发深沉了,我们在一起时常常是相对无言,我有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样时间就是停滞了。
子婴的信只有那一封,之后再没有过了。我开始担心,惴惴不安。他写的并不诚恳,我能很明显的感到那一份隐晦,什么时候我们之间也变成这样礼貌的无奈了?我觉得真失败,似乎更多的东西正离我而去,包括我自己。
白晟在一个阴天的傍晚让我看了写给他的那封信,我并没觉得意外,自然的接过已经磨白的信笺,似乎我早料到他会来找我,或者说他的担忧我已经知道来源。
果然,有关孟青和梅儿。
信是孟青写的。大意是说原本梅儿和她住在蒙府中深居简出,然前几日同蒙夫人外出时遇见“门监使者”姚贾,姚贾贪图美色,想要纳孟青为妾,又见到梅儿聪明可人,竟求蒙夫人将梅儿送予他做继女,蒙夫人不肯,姚贾起疑,质问孟青及梅儿身份,夫人无可答。蒙恬此时在上郡戍边,家中无主,这几日姚贾几次上门,弄的梅儿日夜哭闹,又闹出病来,孟青说自己送去做了姚贾的妾她可以忍受,而惟恐梅儿体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着实对不起远在云中的夫君。
我无言以对,但见白晟紧皱眉头。
“那么到现在这么久了,还有没有别的消息?”我问他,也难为他压了一个月才告诉我。
“我问过母亲,说是确有此事。”他低着头说。
“这一个月来姚贾还是经常上门?”我惊异。
“嗯,”他点点头,“母亲是这么说的。”
我想不出蒙夫人为难他的理由,纵这信里写的像摆龙门阵一样,也只好说服自己相信。
“那么你现在想怎么办?”我又问。他现在才告诉我,大概是已有了想法。
“我…”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说,“我想给她们一个身份…”
身份?孟青真是聪明,看来我以前是小看她。信中只字未提让白晟为她们母女俩正名的请求,然却博得了白晟的心思。
“公主…有什么想法?”他见我不说话,小心的问我。
“我?”我顿了一下,说,“此时你远在云中,你想如何为他们正名?”梅儿已经快满三岁了,如今正名,不免追溯渊源,我想蒙家绝不想把我们成婚之前白晟与孟青的事扯出来,定个欺君之罪。
看到我没反对,白晟跃跃的说:“我想过了,先让母亲收了梅儿作孙女,成为蒙家的人,便使姚贾无法得人,只要拖住梅儿,孟青就好办多了,顶多避一避风头就好了,等我戍边任满之后回去再正式为她们正名。”
果真是早就想好了。我说:“你知道咸阳最近发生的事吗?因与皇父建议不合,我的大哥扶苏已受打压,扶苏与蒙家亲厚人所共知,如今你父亲大将军蒙恬也已被遣往上郡远离咸阳,你有何看法?”
白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联系到蒙恬。
“你是说焚书吗?父亲被派往上郡,是原先就安排好的,我想与此事关系不大。”
他明显是在辩驳,我只得继续说:“当初我嫁给你,皇父又将右将军的职位给你,我想这其中暗语你该清楚吧?蒙家位高权重,早已招人嫉恨,如今得了扶苏把柄,就有人大做文章,想要相互牵连。你难道不懂吗?”
我将拓下来的子婴信笺拿给他看。他急急扫了两眼,沉默不语。
“子婴自小与我一处长大,我了解他的性子,他若不是到了不得已,是不会给我写这样的信笺的。”我说。
白晟眉头越皱越紧,一言不发。
我继续说:“我想姚贾应该也不是个偶然,梅儿的事大概早有人得知了。你这样是正应了他们的意。”
“那么依公主之意又该如何?那是我自己的妻女,难道要我坐等她们移位他人吗?”白晟忽然站起来,声音加大了一倍。
我一愣,才觉得自己好笑。对啊,这是他的家庭,与我何干?我这样子真像是个争宠的恶妻。令人厌恶。
白晟也许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又说:“对不起,我只是心急…”
我抽回袖子:“是啊,那是你的妻女,我实在不该多话。那蒙家也是你的蒙家,随你怎么折腾。”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他有些急。
“我明白,”我淡淡打断他,“你是觉得我在为难你吗?你以为我是要与孟青争个名分吗?你实在看轻我了,我不过担心我的侄儿莫要受你牵连!”我一字一字的说,说的掷地有声,连我自己都惊奇,我多久没这么说过话了?
白晟皱眉看着我,我慢慢苦笑出来。在他看来我与他所常见那些养在深宫,羸弱又娇嫩的女儿有何不同?不就是随便人怎么弯折都不言不语吗?是啊,是啊,我又怎么不是这样?我在心里说,口中一片苦涩,笑容也变得勉强。我站起来向外走,身后却被人拉住。
“对不起…我从没有看轻你,我…对不起。”白晟紧紧抓着我的手,语气焦急。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过来,面对他说:“没关系,你怎么看我不重要,重要的是希望你分得清轻重缓急,三思而后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很感叹,他一向不多话,从而眼神更能表达心中的意思,此刻他看着我,实在比他直说真话要让我受累得多。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毕竟是你自己家的事,我无法给你建议,你好自为之吧。”说完我抽出手,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对于给梅儿身份的反对是否全部出于对子婴的关心,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即使我爱上白晟,也不会对一个稚子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去争取。这让我心安了许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很少见面,白晟面对我的时候总是歉疚,我不知道这歉疚是出于什么,于是我开始想躲他。
然而于情势之中真正令我不安的并不是这些,咸阳再没什么消息传来,日子寂静的让人有错觉,我只能说服自己没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并且也不必如此担心,在我深知的命运之中,这些人的劫难还远远没有来,只是其中艰难苦恨却是无法写上史书的,原来我所焦心的不只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