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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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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想驳了白晟借狩猎带我出来散心的好意,但那样的不安实在太显赫,我甚至感到自己一张口,心就会跳出来。我不明白这样的危险的感觉来自何处,只觉得这样忍耐一路,竟比整整一日的狩猎还要辛苦。
下午的时候,人们在草原边缘支起了帐篷。一顶一顶硕大如穹盖,且有门有窗,一点不像临时搭建的。
“这是仿匈奴人的瓯脱,草原上潮冷,这蓬帐保暖又能防露水。”白晟解释。
“真漂亮。”我称赞。
“这间是我们的。”他伸手指向旁边的一顶。
野外宿营,白晟自然是与我同住。这样的尴尬经历的多了,我们也习以为常,自有应对。两人互相理解时,也会有一种安静的欣慰。
我闲闲看过去,是一顶灰白色的。
“今天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此话深得我心,我点头走去。
晚上有侍童送来晚餐,与平日在将军府上的大不相同,像是匈奴物产,新鲜有趣,我尝了一些,很可口。只可惜胃口不佳,草草果腹。
第二日,狩猎继续,我却不想再跟去了,同白晟讲明后,他留了两名侍卫,便上马走了。
我坐在瓯脱外面的草地上,早上有温和的阳光洒下来,令人很放松。
“公主姑姑早!”一个清脆的童声蹦跳着过来。
我转过头,笑着说:“淇儿早。”
“姑姑昨晚休息的好吗?”
“很好。”我让他在我身边坐下。
“吃的习惯吗?”
“很好吃。”我继续回答。
“那么对这次狩猎满意吗?”淇儿一本正经的问我。
“满意…”我有些诧异。
“姑姑很奇怪我这么问吧?”淇儿狡黠的笑。
“怎么?淇儿平时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是娘要我来问的。这些没意思的问题,我自己也不想问呢。”他说着,天真的笑起来。
我一愣,随即跟他一起笑,“淇儿哪里说得来这些场面话,小机灵鬼。”
淇儿嘻笑起来,那眉眼模样令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不由的一骇,连忙将那念头排除出去。
太阳高悬正中的时候,白晟骑着马回来了,脸上带着极灿烂的笑容,与天上的轮日相映成辉。马后挂着的物件随着马蹄颠簸滚动,大概是猎物吧。没有我的拖累,他果然收获不小。
白晟将战利品一并甩到地上,对我说:“这其中有貂和狐狸,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做一件大氅给你!”
他说话的时候也带着笑,意气风发,好像一个山大王拿着一天赚来的珠宝首饰对压寨夫人说:“喜欢什么随你挑吧!”
那场面温馨喜乐。我不禁笑了出来。
“紫貂皮御寒最好,白狐的要漂亮些…你笑什么?”
我推他一把:“好了,快进去擦擦脸吧,一身的汗,风吹该着凉了。”
“那么你喜欢哪一只?”白晟像个小孩一样不依不饶。
我就笑着说:“你帮我选一匹吧,反正这些我不懂的。”
白晟惊奇看了我一眼,又很快恢复兴奋的情绪一口应了下来。侍从服侍他入帐,掀开帘子的瞬间,他忽然转过来对我说:“你这样常常笑才好。”
于是,狩猎结束之后,我很快得到了一件紫貂的大氅,和一只白狐袖手。
云中的夏天美好而短暂,刚刚进入八月,一场大雨就将整座城淋的透凉。
阿诺同下人们打扫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枝叶,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发呆。沉君端了一碗羹汤进来。
“公主,这是牛髓羹,煮了姜根在里面,祛湿御寒最好了。您试试。”
最近,不用管事的沉君迷上了烹调,秋冬将近,她想着法子为我制作压制腿疾的食物。她说自己不懂医,没法替我治疗,便也只能做这些微薄的事情来报答我了。我想她所指是病中我照料她的事,其实我才真正惭愧自己不能体恤人心,让她病重如斯,又怎么谈得上报答。只是她心思太过脆弱纤细,我始终不得言清。
接过汤尝了一口,我赞赏道:“牛髓鲜美,姜根微辛,熬在一起相得益彰,端得美味。沉君,我有你这么个御用厨娘,真是有福呢。”
沉君低头:“公主别再笑话沉君了,沉君这样见不得人的手艺,实在是欠了您的胃口呢。”
“好了,”我将汤喝得见了碗底,“你也别这样忙了,歇一歇吧,这一个月来,你光顾着为我煮羹,自己却又瘦了。”
沉君只是低低一笑:“公主喜欢就好。”
晚上白晟回来的早,我将汤热了热盛给他。白晟吃饭时不喜很多人在旁伺候,于是这些是都是我们自己动手,倒是自在舒服。
“真好喝,”他说,“又是沉君那丫头熬的吧?她倒是个有心的。”
“是啊,”我也说,“沉君平时不多话,可是心思细密,是个让人心疼的人呢。”
他喝完了汤,说:“是吗?她可是只把你当主子,对其他人却都从不在意。”
“沉君是不善言辞的。”我反驳。
白晟不再说话,只专心吃饭,时而为我布菜盛粥。
吃过饭白晟就去了书房,我在卧室里与阿诺闲聊,聊得乏了,便早早休息。
不知睡了多久,屋子里一阵悉悉嗦嗦的声响,我醒过来,看见白晟正弯腰持着一盏昏暗的小灯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我慢慢坐起来,窗外天已经很黑了,“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抬头看看我:“嗯,还有事情未处理完。我过来找东西。没事,你继续睡吧。”
我下了床,走过去说:“你找什么?我既都醒了,帮你一起找吧。”
“不用了,你去睡吧。”
“你这么大声响,我怎么睡得着?”我说,“还不如赶快帮你找见了睡的安稳。”
白晟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是个尺卷,小小一支,外面用白绸包着,朱砂写了字。我让你收着的,记得吗?”
我想了想,说:“狩猎之前你交给我的那支吗?在镜匣背面。”
说到这件事其实我很奇怪,白晟从军中拿回的文书一直都放在书房里,方便他随时翻阅,而只有这一支,他带回来时却是交给我的,并要我仔细放好。那白绸开封后被重新绑好,我看了一眼就将它收到镜匣后面了。白晟长时间不过问,我也就淡忘了,如今他半夜翻起,倒是挑起了我的旧念。
“是这个吗?”我费劲的将尺卷从镜匣上取下来,白绸被压的有些褶皱,但仍有光彩。
“嗯是。”他拿手中的烛火去照,白绸上面的小字清晰可见,可是却是我不认得的文字。
“这究竟是什么?”我好奇。
白晟将烛灯递给我,兀自打开蒙在上面的封,我凑近看。
“呀!”烛火跳了一下,险些烧到我的脸,我吓了一跳,一下就把小灯扔了。
“怎么了?”白晟说话的同时,烛火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就熄灭了。我一转头,正撞上什么东西,由于黑暗,并看不清。待过了一会,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漆黑,才看清是他伸过来扶我的手,正触在我的脸颊,一时间气氛尴尬无比,我呆立着不知该做什么。
而白晟的手抖了一下却并没缩回去,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有动,空气竟变得粘稠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忽开始试探着慢慢用力,抚着我的脸颊,竟是轻柔的婆娑。
我心跳的厉害,却在这样被动的形势下不知该怎样。我感到自己的脸已经渐渐发烧,而想到白晟正感受着这温度,更是心乱如麻。
“啪”,竹简掉在地上的声音。映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白晟俊朗刚毅的脸正慢慢贴近我的,也许因微光的缘故,他眼中有种与众不同的特异神情,像映着一湾潭水,轻轻的搅动,深邃而明亮,如漩涡一般有种令人窒息的力量,似乎随时都会将我卷入其中,再无天日。
我想,我是被蛊惑了。
好吧。我在心里说。他已然托住了我的后颈,将我向他的唇边送去。而我就如同一个被操纵的傀儡一般,竟没有反抗的办法。
他很轻柔的覆住我的唇,继而小心翼翼的吻着,那种温柔,像是对待一件极稀罕的珍宝。我感受到,不由自主的闭了眼,由他轻咬啃噬。窗外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我忽觉得这一刻极美好,美好的让人想流泪。
白晟感受到我的顺从,另一只手揽在我的腰间,使我俩更加贴近。他的体温透过薄衫丝丝传来,我甚至能感到他胸膛里的那颗心不比我的跳的沉稳。
冷风从未关严的窗子吹进来,我不由的一抖,睁开眼,正看见他蕴含无限情感的双眸。
“白晟。”我一下清醒过来,失声推开他。
他也是一惊,被我这么一推,呆呆站在离我一尺远的地方,眼睛里还残余着方才的柔光,却忽然间满是无措了。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哑的。
我不住的发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死撑着才勉强站住脚。两人这样在黑暗里对峙着,有一种切肤的灼热让我就快要晕倒,终于撑不住踉踉跄跄的跑回床前,将幔帐用力拉下来遮住自己,却仍止不住全身的颤抖。
幔帐外一片寂静,我辛苦的隐忍着,终于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听见白晟默默捡起竹简和油灯走出屋去。
门关住的瞬间,我才发觉脸上一片湿凉,刚刚想要流落的眼泪早就止不住了。我小声的哭,却不知是为什么。我并不委屈,也不伤心,只是心里蔓延出一种极细的无力,像冰冷的蛇一般,爬遍我心中每个角落,一口一口的啃噬,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