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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狩猎 ...

  •   到了六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这是云中最舒服的季节,阳光明朗又柔和,温暖却不像咸阳那样炎热。
      我时常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捡几卷书简,翻或者不翻,都凭我喜欢,不急不徐。恍然发觉,这竟是我先前大学时代最艳羡的生活——闲适,无忧。只是缺了兴致,做什么都乏味。沉君自先前大病一场之后,经一段时间的静养,病是好了,身子却仍虚弱无比,我不让她做事,府里的大小事情都交给了阿诺,一时间沉君清闲的同我一起晒太阳,阿诺有时没大没小的戏称她一句小姐,唬的沉君脸色雪一样白。

      天气好的时候,常乾郡守的夫人会来府上作客,她是个话少且温和的人,我同她说不上什么话,多数时间也只是闲话家常。不过她有个小儿子,名叫淇儿,有时也会一起跟来,小孩子才刚刚五岁,黑豆一样的眼睛,晶莹皮肤,同常郡守长的很相似,面上的线条却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柔和圆润。阿诺和沉君都是很爱孩子的人,每次他一来,总是满屋子的笑声,我也跟着喜爱这个孩子。
      “姨姨,姨姨,娘说太阳会有大鸟,你见过吗?”淇儿尤其喜欢阿诺,总是这样缠着她问这问那。
      阿诺也会耐心的同他说那些孩子话,“见过啊,很大的一只三足的鸟儿,全身是金色呢。”
      淇儿睁大眼睛,“那我怎么不知道呢?”
      “你还太小啊,看不到那么远的鸟。”阿诺笑着逗他。
      “可我都见过大鹰!大鹰飞得很高很高,爹爹说同天一样高呢!”淇儿踮着脚将手使劲向上伸。
      “是吗?姨姨都没见过呢,淇儿真了不起。”
      小孩子得到夸奖喜滋滋的跑开了。
      阿诺回过头来对我说:“夫人,你看淇儿多可爱啊。”
      我漫不经心的点头。
      “将军怎么都不常回来呢?总将您一个人留在府里多不好啊。”她眨着眼睛说。
      我明白她什么意思,笑着瞪了她一眼。
      沉君过来说:“小丫头片子,说什么呢?没羞的。公主脾气好不责罚你,我可饶不了你。”说着作势要打她。
      阿诺连忙一闪,讨饶:“好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这不是替夫人抱不平嘛?”
      “还说?”沉君轻轻拧了她一把,两人笑骂着出了门。
      我看着也不尽笑出来。白晟总说我性子太软,压不住这些丫头,可如今我倒觉得这样很好,总比一个个沉着脸战战兢兢的在我面前好。
      “夫人,今天日头好,您要到院子里来吗?”阿诺从门外探头进来。
      我应了一声走出来,淇儿正笑着跑过来,一下撞到我身上。肉乎乎的身子,让我俩都是一个趔趄,我忙扶了他一把。
      “公主姑姑!”淇儿叫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汗珠,撞疼了仍是笑着。
      清脆的童声,我愣了片刻,心里像有什么被敲碎,有新鲜带着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
      “淇儿!怎么这样无理?”赵夫人吓了一跳,忙跑过来拉淇儿。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护,却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绕了一圈落在淇儿的肩上。
      “没事,去玩吧”我拍拍他。
      孩子回我一笑,一溜烟跑开了。

      晚上,白晟从军中回来,同我聊天,“阿诺说你很喜欢常郡守的小儿子?”
      我笑着说:“嗯,那孩子天真机灵,谁看着都喜欢的。”
      “是吗?”白晟说,“常郡守沉稳的性子,倒是想不出有这样一个的儿子。”
      “小孩子自然应当天真无忧,等长大了才会生出许多烦恼。”
      白晟听着想了想,问:“这话有理,那公主有什么烦恼吗?”
      我被他问的愣住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是觉得云中孤寂无聊吗?”他继续说,“今天阿诺同我抱怨说,我总是在军中忙碌,都没有闲空陪伴你…”
      我和白晟在家都是随和的人,于是养的这些个丫头说起话来也是毫不避讳。
      他似笑非笑看着我,我一怔,明白他大概把那些话当我说的了。我面色绯红低下头,却又觉得这神态小女儿情绪十足,仿佛我真的在怨他。一时间觉得尴尬无比。
      “你忙军中的事,不用顾及我。”我勉强说。
      白晟伸出手握住我的,诚恳说:“对不起,是我忽视你了。”
      “我不是…”我解释。
      “当初我答应父亲好好待你,如今着实是食言了。”
      我听的头晕,越说越错,索性闭了嘴。
      “这个月十五,常郡守会带郡县官员出城狩猎,我也在列,”他说,“公主的身子现在好些了吗?能不能与我同去?”
      “狩猎?”我抬起头。
      “听说郡守夫人也去,到时大概也会带上淇儿。”他像是怕我不愿意,特意又加了一句。
      “可是,我不懂狩猎。”我说。
      “嗯…”他想了想说,“没事,到时你跟着我就成。”
      “那好。”我笑着答应。其实我早就想出去游玩了,来云中快一年,却从未出城过。

      狩猎那一天,天气晴朗,白晟一身深棕貂裘,黑色束带仔细系在腰间,绑腿深靴,与他先前在军中玄甲重衫的打扮大不相同,显得他身材挺拔朗逸,更加意气风发。他和常乾拥马停在城门,身后是云中大小官员,场面颇为壮观。我不知道云中是否是有狩猎的风俗,只是觉得这样的阵势真是令人心潮澎湃。想到苏轼的江城子,千骑卷平岗!
      云中狩猎与平时我所知的狩猎不同,因云中靠近胡地,树木长的并不集中,所以狩猎场地选在头曼草原。白晟告诉我头曼在匈奴语中的意思是“万”,也就是说,这草原有万亩之大,连着天地尽头。
      晨光下,一片碧绿连天盖日,有细小的河流如缎带一般懒懒散散的点缀其中,还有一片一片的森林,风吹过,水倒映着阳光闪闪发亮,牧草如碧绿的海浪一般浮荡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让人有种温暖的欣喜。
      我扶着车辕走下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景。
      “怎样?”白晟骑着马过来,“觉得这里如何?”
      我对他一笑:“没想到云中竟有这样美的地方。”
      “公主喜欢就好,” 他点点头,跳下马来,将缰绳递到我手上,“这匹马给你。”
      我一愣,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不会骑马,你知道的。”
      “这是乌孙马,性子温和灵敏,乖的很。”
      我看着那棕红的马,四肢修长有力,皮毛光洁,倒是很漂亮,只是我还是不敢上前。白晟见状抓住我的手,抚上乌孙马的脖颈,那马低低啸了一声,然后便蹭着我的手掌,果然温驯和稳。
      我渐渐适应了乌孙,试着用白晟教的法子去看它的眼睛。
      “我骑了你的马,那你骑什么?”我问白晟。
      “这不是我的马,是从马圈里选出了的,你只管骑吧。”他说着打了个响亮的口哨,一匹浑身黑亮的高头大马自远处跑来,亲昵的蹭了蹭白晟的肩膀。
      “这才是我的马,对吧玄齐?”白晟对着黑马朗声说,此时他眼中有种孩子般的神气。
      “它叫玄齐?”
      “是,”白晟说,“你骑过它的,在黄龙湾,不记得了吗?”
      我想起来,是我们同乘一匹的那次,我差点把那马鬃都拔下来。我笑起来。
      “你这样,心情就好多了。”白晟忽然看着我说。
      我一愣,收了笑。
      “好了,快上马,”白晟一把将我抱上乌孙,“狩猎是有竞赛的,我们莫要再耽搁!”说着他自己也跨上玄齐。
      玄齐长啸一声猛地向前冲去,乌孙马也跟上去。最初我只能勉强趴在马背上,紧紧抓着缰绳,后来慢慢适应,才渐渐坐起来。我感到风从耳边暴虐的刮过,一声一声好像嘶嚎,令人惊恐又兴奋,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怕吗?”白晟在前面转过头问我。
      “嗯。”我诚实的点点头,风把我的眼睛吹的睁不开,好在乌孙马聪慧机灵,总是跟着玄齐,并不需要我操控。
      “抓紧缰绳,身体放松,马是通人性的,你不紧张它才会收放自如。”他单手持缰,在马上对着我笑。
      “我试试。”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放松下来,虽并感不到乌孙马的变化,却在心理上轻松了很多。
      “好,我们现在去那边河岸,那里猎物多一些,你要跟紧我。”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默默对跨下的马说,你可跟好了别将我甩下去…

      到了河岸,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林子,此处地势有些起伏,白晟将马的速度放慢下来,压低身子在林子里穿梭,我紧紧跟着,走到一棵大树背后,白晟忽然勒住了缰绳,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乌孙马载着我踱到他身边。
      什么?我无声问他。
      白晟伸手一指,我顺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再仔细看,才发现密林隐约中,似乎有一团不怎么明显的灰色,一双泛着微光的眼睛正注视着这边。猎物。
      而白晟并不搭弓,只是静静看着那双眼睛。
      是什么?我觉得奇怪。
      狼。白晟唇语。
      我吓了一跳,一把抓紧了乌孙马的缰绳,马儿不满的清哼一声。那微光一闪,一下子就不见了。
      “这…”我有些紧张,一方面是我吓跑了猎物,另一方面,这林子里竟有狼!
      白晟看了一会才回过头来,“你怕狼?”
      废话。
      我警惕的向四周看。
      “好了,不用怕,”他笑笑,“或许是我看错了,这里不该看到狼的。”
      “是吗?”我明显感到他在哄我。
      “大概是狐狸吧,”他说,“你跟好我就好。”
      我低头不想再说话,乌孙马自己跟着玄齐跑,白晟时不时会转过来看我一眼。我们是沿着河边走的,因为草原上容易迷路,可是这样一来哗哗的流水声就将林子中的一些声音挡住,我看到身下的乌孙马烦躁的拍打耳朵。白晟也微微皱眉。
      “要不我们回去吧。”我小声说。
      “什么?”白晟正看着远处,过了一会才转过来。
      “我们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又看了一会,才说:“好,回去。”
      于是,玄齐和乌孙马又沿着河边原路返回,我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等走出林子,又看见开阔的草地,那种不安才渐渐散去。
      我忽然想起什么,问:“这里是不是靠近匈奴地界了?”
      “这里已经是匈奴地界了。”
      “啊?”我愣了一下,“不是应该过了长城才是胡地吗?这一路过来,我怎么没有见到城墙?”
      “边境经常会是模糊的界限,有些地方是没有修长城的。这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匈奴人一般不会自这里进犯,所以不需要修建防御。”他说。
      “那倒是成就了一个游玩的好地方。”我淡声道,不知为什么,这美丽的草原忽让我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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