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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风城(下) ...

  •   一连过了三天,这样的戒严都没有解除,三月走后没有再回来,我感不到城中争战的气息,却也得不到外界的任何消息,阿虎他们将院子围的严严实实,表情却越来越肃穆疲惫。我才觉得自己的无用与失责,却又没有别的办法。
      府里原先沉君管理的事大半交给阿诺处理,她是郡守夫人的远方表亲,之前在郡守府中也是做事妥帖的人,如今将管家的责务交到她手中,也让人放心。
      而另一方面,沉君的病也没有任何起色。这三天来,将军府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每日按时送药进来。然而药石不断,沉君却日渐消沉,请不到大夫,我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虚弱下去,当初失去凉儿时的那种痛楚的恐惧卷土重来。我将起居搬到沉君房间,起初她说什么也不愿意,然我却真真不能再放任这样的恐惧了。

      第四天早晨,天仍是阴沉,雪却是停了,我起床后先去探了探沉君的体温,不好不坏,没有恶化,已是让人安心。我轻手轻脚转到外间,阿诺沉默为我束发。经这几日的磨练,原本伶俐多话的女孩也渐渐安静寡言。我忽生出七分烦躁,却又急忙压制下去。
      门外传来叩门声,我转头,头发正被扯到,吃痛哼了一声,阿诺连忙跪下恕罪。我摆手道没事,对门外道:“是阿虎吗?进来吧。”
      门外人迟疑一下,推门进来,正是阿虎。
      “苑毅送药来了。”他低头递上一个包囊。
      我接过。他现在既不叫我公主,也不叫我夫人,甚至连“小薛姐”都不再叫了,只是尽量避免一切需要称呼我的机会,有时宁愿别扭也不说,我只能随他,只是心里明白这样的芥蒂却是不能轻易去除了。
      “外面的情形如何了?”我问。
      “并没什么大事…”他回答。我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这几日的答复从没变过,所以我也只是例行公事般问。然而这次阿虎却表现的欲言又止,我忽然紧张的看着他,却等了半晌也没了下文。
      “嗯…你有将军的消息么?”我终于试探着问。
      阿虎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我一时被他弄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阿虎顿了片刻,然后很坚定的摇摇头,“砰”的一声关上门出去了。
      我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阿诺还未为我束发,就追出去。然而刚跑到门廊,就被人拦住,抬头看竟是白晟的亲卫蒙北,我的心莫名的沉了下来。
      “蒙大哥,请问你现在外面的情形怎么样了?”我拉住他问。
      “夫人折煞蒙北了,现下城中的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不日就可解禁了。”他行了军礼,滴水不漏的说,面上看不出一点破绽。而我在这平稳中更坚定了我的猜想。
      “蒙护军,”我定了定神,说:“我尊你是蒙家军元老,又与夫君自小一处长大,称你一声大哥也是应该的。但你这般说话,可是见我这公主身份养尊处优,打心眼里甚瞧不起不是?”
      蒙北愣了愣,随即又安定下来,对我作揖连声道“不敢不敢”,然仍没别的话。
      他也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却是做事待人老练从容,我想要从他嘴里套话,并不容易。可这般仿佛置身于悬崖边沿的忐忑不安却让我打定主意,决不能再这样被人刻意蒙蔽。我紧紧盯着他,直到他毫无防备的涨红了脸,才再次开口:“你以为我不明白,这意思不是将我当作聋子瞎子吗?当真这样轻看我,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家主子的意思?”我特意加重后一句,然后装作无意的撇了蒙北一眼,他无懈可击的表情中已渗入丝丝裂缝。
      “夫人…这都是为您好…”
      我趁热打铁:“好,我明白,是白晟命你这样说的吧?那好,我不逼你,你去吧。这样蒙骗我,我看他日后自己如何同我解释!”说完我狠狠一拂袖,头也不回的回了屋子。
      蒙北与白晟关系明着是上下属,而实际上从小在蒙府的那段时间,令两人情同手足。我这样说,他大半会愧疚挑拨了我们之间的关系,进而来澄清解释。可我在屋子里等了半晌,屋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纳闷推门去看,却发现守卫将军府的人多了一倍,而新来的人我却很多都看着面熟,想了想才恍然大悟,竟大多是白晟的近卫。
      我跑到门口,一头撞上一件冰冷的盔甲,那盔甲的主人稳稳扶住我,我定睛看,竟是一身戎装的白晟。
      “你…你怎么…”我因太意外,一切猜测都没了底,说话都断断续续。
      “嗯,我回来了。”他淡淡说。
      我怔了一会,忽想起了刚刚蒙北和阿虎的奇怪举动,连忙问:“怎么都没人告知我?”
      “蒙北走后,我才赶回来,没来得及对你说。”原来那些亲卫是同白晟一起回来的。
      “可…”我看了看院子里的大群人,都看着我们,只好先将心中的疑问作罢。
      白晟看了看我,微皱眉道:“这样冷的天气,你怎么不披件外袍?”
      我回过神,才发现相比于他的玄重装束,我看起来简直像是蓬头垢面。
      “好了,你先进屋去吧,我将部署安置好,就来看你。”他忽然柔和的说。那一句“来看你”说出来,两人都是一怔,我讷讷走回卧室。

      安排过守卫,白晟走进屋,我帮他宽下甲衣和深红色的外袍,他才露出深深的倦意,靠在案几上,用手揉着太阳穴。
      “这几天都没睡吗?”我想了想问。
      “嗯。”他只是点头。
      我顿了一下,将他扶到床上,盖好被子。他从被子下面握了握我的手,眼睛却是睁不开了。我笑笑,反手按了按,才将手抽出来,转身走出屋子。

      城中的禁令解除了,可街上的人并不多,诺大的街道颇显清冷。家丁越金赶着车带我去寻大夫。回来的路上却看到几处用圆木磨尖架起的围栏,有大批卫兵围着,多在城墙之下。我撩着帘子看,感觉一种颓然的气息。

      带着大夫去沉君的房间,却不见了她人。我吓了一跳,连忙遣人四处寻找,终于在院墙边找到她,疾病的拖磨令她瘦的厉害,此时她正扶着荒芜的麦豆枝条整理,太阳已经落山,有红嘴的鸟在到处觅食。
      这本是一副极美的画卷,然我看着却隐隐感到一种无尽的绝望自沉君的身上散发出来。
      我上前去,将一件皮毛披在她身上:“沉君,怎么出来了?受了凉病情要加重的。快进房间去吧。”
      沉君回我苍白一笑,柔顺的同我回去了。
      大夫看过之后,只道是身子虚弱,并没大病,我心存焦虑,却也只能作罢。

      深夜,我靠在卧房的座席上,白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这场无头无尾的争乱就这么诡异的结束了,比这三天毫无声息的戒严还要令人起疑,却又让人说不出究竟奇怪在哪里。令我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诡秘。对面白晟在卧榻上睡得正熟,眉头却皱着。也许是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他这种神情让我感到隐隐的压迫,却也怜悯他就连睡着了也不能放松精神。
      “睡不着?”白晟忽然睁开眼,我正盯着他看,被吓了一跳。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调整情绪。
      他慢慢坐起来,用手扶了扶额头,“呵,是我占了你的地方啊。”
      “没有,”我笑笑,“我自己睡不着。”
      “是心中有什么事吗?”他迟疑着问。
      我愣了一下,他总是知礼有分寸,很少会这么问我。
      “嗯…云中是个危险的地方是吗?”我想了想问。
      “云中地处边境,自然比不上咸阳安稳。”
      “那么这几天的事也会经常发生吗?”
      “也不算是,”他缓缓答,“匈奴地处北方苦寒之地,冬天十分难过,一般都会在冬日犯进,抢夺粮食辎重,我原先还奇怪今年怎么会这样安生,如今倒还是躲不过。不过好在这次并不严重,也都过去了,公主不必担心。”
      “都过去了?”我小声重复,心中自思量着。
      “什么?”他没听清,身子向前倾了倾。
      “没事,平息了就好。”我决定还是不过问这些疑问,毕竟他才是戍边主帅,我一介女流,不该刨根问底。
      他“嗯”了一声,也低头不说话了。
      “三月那孩子…怎么样?”我想了想问。
      “拳脚很好,不输男儿,人又能吃苦。只是,你怎么清楚她的来历?”白晟赞许的说。
      我摇摇头,说:“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有些怀疑,疑问之下言语激她,倒是她自己坦白了。”
      “可是,可信吗?”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说,“这就看将军您的胆识了。”
      “哦,”他点点头,“那么我就问公主将她借去了,不日归还。”
      他说的郑重严谨,我心里好笑,三月是人不是物,怎么是借?
      “对了,沉君病的厉害,大夫说她需要静养,所以我想将她移出下人房间,单另开一间屋子给她。”我同他商量。
      “沉君?”他眼睛眯了眯,“病还没好吗?我嘱咐苑毅一直送药回来,怎么,没用?”
      “一直不见起色。”
      “嗯…”他默了一会,说,“那就依你。另外,找个丫头去照顾她吧,你就别总往哪里跑了,她病的这样严重,万一过身给你怎么办。”
      “好。”我感激的冲他笑笑,却见他神色不明的看了我一眼,又很快将头低下去了。

      休息一夜之后,白晟恢复了精神体力,第二日一早就回了军营去处理善后事宜。日子似乎又重回到之前的平淡清闲,这一场奇异的犯乱,也如同风过湖面,涟漪之后就渐渐平静,只有湖中的鱼儿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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