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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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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的冬季有六个月之久,整个冬天,大雪封城,窗外的景色都是白茫茫的,看不到别的东西,我甚至有种错觉,感到这里的天空似乎都是白色的。到了三月初,雪才慢慢开始融化,我向来讨厌寒冷,渐渐回暖的天气让我有一种由衷的喜悦。
“做什么呢?”我正帮阿诺搭架子,身后白晟问道。
“今天回来这么早?”我笑着说。
“天气暖和了,这两天事少,就早点回来。”他伸手帮我扶住架子,“这是什么?”
“南边送了些麦豆过来,我留了一部分种下去,以后咱们就能自己吃了。”我说。
“那…这是干什么的?”白晟指着架子问我。
我一愣,才笑起来:“这是花架啊,将军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架子,豆子怎么长?”
“我不是…我没见过长豆子…”白晟讪讪。
“好了,你刚从营里回来,去歇着吧,这一会就弄完了。”我收了玩笑,腾出手推他进屋。他走了两步,却也没进屋,在廊下找了个台阶坐下,含笑看着这边。
阿诺在一旁看着,“扑哧”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问。
阿诺轻咳一声道:“奴婢不是笑,奴婢是羡慕啊…”
“羡慕什么?”白晟傻乎乎的跟了一句,可刚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脸刷的一下红了。
阿诺爽朗的笑起来。
我若无其事的搭好架子,慢条斯理的说:“夫君,你看阿诺也不小了,是不是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
阿诺一愣,才假装委屈道:“阿诺知错了,夫人你可别赶阿诺走啊。”
“好了好了,”我拍拍手上的泥,“就你话多,快去洗洗手。沉君呢?怎么不见她?将军回来也不来倒杯茶。你们这帮丫头越来越不像样子了,真当我不敢罚你们啊?”
白晟走过来递了绢帕让我擦手,说:“好了,由她们去吧,女大不中留,以后这些事可就要我们自己做喽。”
“公子怪罪,沉君刚刚去取了雪水,回来晚了,请恕罪。”正说着,沉君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木桶,裙角湿了大半,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我连忙走过去,“怎么又去取雪水?弄湿了衣裙要着凉的。”
家丁过来接过木桶,沉君吃力的过手,说:“这里的井水浑,您说过苦。”
我怔了怔。刚来时我是说过这样的话,她记得清楚,入冬第一场雪至今,沉君就经常取雪水给我喝,雪水甘纯可口,冬季在云中倒是很好得到,可是到了现在,城中的雪都化掉了,要取水只有去城外人烟稀少之地。
“你怎么…我都说过开春了就不用了…”我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沉君这丫头,平时话不多,却是个剔透的人儿。
她虚弱的笑笑,“现在还能取来一些,过些日子,沉君想取都取不来了。”
她身子有些抖,我连忙解下外袍给她披上,心疼的不得了,这个从咸阳一路随我来到云中的女孩,骨子里有种坚忍的体贴,让人怜惜不够。
“好了,阿诺来,扶沉君下去休息吧,今日沉君就不要再干活了,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小心着凉了。”我叫来阿诺。阿诺一点头,两个女孩子相依偎着走了。
第二日清早,白晟依旧很早就起身,去了军营。我无聊去小院转转,扶了扶昨天才搭好的架子。云中风大,花架搭的不结实很容易就会歪倒,所以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出豆子来。
正看着,阿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又这样冒冒失失的。”我问。
“夫人!”她喘了口气,说:“沉君姐,她…她病了!”
“什么?”
“夫人您随我去看看吧!”
到了沉君的卧房,一股长期不住人导致的潮冷气息扑鼻而来,让人很不舒服。我站了站,才看见沉君正躺在靠墙的那张大床上,半个身子耷在床外,单薄如纸片。
我忙跑过去:“沉君!沉君。”
沉君只睁眼看了我一下,眼里满是讶异,然后又闭上了眼。
“这怎么回事?”我转向阿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病成这样!”
阿诺“扑通”一声跪下:“夫人息怒!昨晚沉君姐姐回来就高热不退,是…是她不准我告知您的…”
“…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伸手探沉君的额头,烫手,“一晚上都是这样吗?吃过什么药吗?”
阿诺头低的更低,“沉君姐她吃不进去,只嚼了些药草…”
沉君的脸色白的吓人,我无心再听阿诺恕罪,“好了,快去让三月请大夫来!你去我屋,梳妆台下有个匣子,里面取些参片来!快去。”
阿诺连忙跑出屋子。我将沉君的头扶正,让她靠在被子上,免得压迫气管喘不上气。她烧了一整晚,额头到现在还是烫的,真不知道会不会烧出什么事来,万一转成了肺炎,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想象的。我不懂医,府里的老妈子洗了块帕子搭在她头上,不一会竟给捂热了。阿诺拿回参片,让她含上,又加了被子。折腾到大夫来,沉君没捂出汗来,我倒是一身汗。
大夫把着脉看了看,说:“只是普通风寒,这两日倒春寒,很容易生病。这位姑娘要多注意休养。”我们松了一口气。
后来大夫开了药,又对我说:“夫人这几日切莫让她再做活了,这位姑娘身子本就赢弱,加之心力交瘁,才积劳成疾,实际从根上治病,需要的是静养。”
我吃了一惊。想到沉君先前为我汲水,心中立刻又十分愧疚,连忙点头应允。
送走大夫,府里的老妈子去煎药,留了阿诺在房里照顾沉君,我在一旁守着。
晚上的时候白晟送了口信回来说留宿军中,我便继续看护沉君。吃过药,她的气色好看一点,阿诺为她更衣,我才看见她的竟那样瘦,心中惭愧,日日在我身边的人,我竟都关心不到。
半夜,我趴在案几上打盹,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以为是沉君又不好了,忙去开门,站在门外的却是阿虎。
“阿虎?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我疑惑。
阿虎作了个揖,才说:“今日大雪,匈奴伺机夜袭云中,因为队伍分散,部分已经入城,全城戒严,恐府中不宁,将军特命我带五十人回来护院!”
“什么?”我越过他向外看,才发现竟又下雪了,白茫茫盖满了的院子,“那么他自己呢?”
“将军领军上城,正在巡逻。”
我想了想问:“这夜袭…严重么?”
阿虎默了一会,才说:“中等。”
“这样戒严要多久?”
“少则一两日,多则三四日。”
“那…会攻到这里吗?”
“应该不会,匈奴游牧习惯,夜袭大多只是抢夺粮食。不过小…公主您放心,我们五十人不眠不休,力保将军府万全!”阿虎说的信誓旦旦,可我担心的不是这些。沉君生病,先前没有预料到会打仗,府里并没有太多的药材,若是久了,恐怕熬不过去。
外面雪大,我让阿虎他们进厅里来歇一下,他执意不肯,我只好随他,一行五十人在院子里站着,阿诺端了热茶一一分下去,我自己去沉君房里探望。
感到有人来,沉君微微睁开眼:“公主…”
“好了,你躺好,病着就好好顾自己的身子。”我为她掖了掖被角。
“公主,外面,是不是出事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愣,“不是,只是下雪了。”
“哦,”她低头沉默一会说:“公主您回房休息吧,不必担心沉君了,万一将风寒过给您就不好了。我这有覃娘在就可以了。”
我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确实不那么烧了,便说:“那好,那我就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不舒服要告诉我。知道吗?”
“沉君知道了。”她柔顺点点头。我走出屋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刮起大风,我走到院子里,阿虎为首立在风雪中,五十个士兵直挺挺的站岗,守着大门和院墙,大风吹得所有人衣袂翻飞,身上的铠甲咔咔作响,个个表情肃穆,严阵以待。昨日才搭下的麦豆花架被吹的七零八落,这阴沉的大风之城,我心中隐隐有种不安。将军府并不大,白晟却遣五十人前来护院,事态也许并不像阿虎说的那样轻松。若只是抢夺粮食,用得着这样全城戒严吗?况匈奴生性剽悍,我曾在云中府地牢见过几个俘虏的匈奴凶犯,铁链锁住仍让人不敢靠近。若是他们人多,进了城恐怕难免杀人越货。我想起之前在沛县县郊遭遇盗匪的情景,不禁心中惴惴,担心起城上白晟的安危。
阿诺取了件毛裘来给我披上,劝:“院子里风大,夫人回屋去吧,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我自己将毛裘系好,退到屋前的台阶上,指着阿虎对她说:“阿诺,去再煮一些热茶,弄些吃的给他们送去,要热的。嗯…叫三月来。”
阿诺欲言又止,还是点头照做了。不一会同使女们端了好些食盘来给将士们分发,阿虎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安慰的笑笑。
我问三月:“你可见过匈奴人?”
“唔…小时候见过。”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明朗精致的五官,说:“我在云中地牢见的匈奴人生的高大强悍,只是不知他们是否大多都是这样?”
“那到不见得,”三月说,“匈奴确是强悍,但也只是一部分,其余的与秦人相差不多。”
我笑了笑,“所以你也是这样吗?”
三月吃了一惊,连忙跪下:“夫人!三月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只是…”
“只是怕你告诉我了,我便不收留你了,是吗?”我说。
“是…夫人明鉴!三月只是怕说出来您会赶我走…夫人对三月有救命之恩,三月绝不敢做出任何有损于您分毫的事!”三月惶恐的看着我,眼睛又深又大。
“好了,我又没说你什么,”我让她起来,“你是秦人还是匈奴人,于我并没什么差别。”
“那…夫人…”
“我只是问问你,是否熟悉匈奴习性,可否帮我一个忙?”
三月拜下:“夫人尽管吩咐,三月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我不必你肝脑涂地,只想你替我跑一趟,去看看城中的情况,再去城上为我给将军传个信。”
我进屋写了一枝竹简,用木管装好,系上绢带,递给三月。
“夫人放心,三月一定带到。”三月对我深深一礼。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我点点头。
三月走后,我又去看了沉君,她已经熟睡,凹陷的眼窝呈现出浓重的憔悴。
清淡琐碎的日子久了,总会让人忘记生活本来的目的,就像我之所以来这的意义,早就被忽视了。而这一场大风让人醒过来,逃脱自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