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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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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君说人美丑尊卑,善恶爱恨都是一样的,百年之后不过一堆白骨。
我着实惊讶于她的这番见解,却不得不赞同,有时候人过于执着,到头来也只是一场空。只是道理如此,能想通的人却寥寥无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天刚刚亮,阿诺撑着手肘跪在床边打瞌睡,脑袋一磕一磕的,却倒也掉不下去。我没弄醒她,只自己轻轻坐起身,绕过她下了床,看见那只银簪搁在一旁的案几上。
我推门出去,到了隔间,问沉君:“公子呢?”
“公子一早回营了。”沉君说。
“一早?”
“是,公主,天不亮就去了。”
我低头思量片刻,就听身后洪亮的声音叫道:“夫人起来了啊,怪不得阿诺刚刚在屋子里找不到人。”
“哦,”我不太习惯于阿诺的大嗓门,“看你还睡了,就没吵你。”
“怎么是吵呢?”阿诺不好意思的说,“是阿诺偷懒睡着了。”
我笑笑:“没关系,以后你就不用守夜了。”
“什么?夫人嫌弃阿诺吗?”小丫头脸变的真快,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嫌弃你,我没有这个习惯。”
“可是,可是是将军让我守着您的啊。”
“将军?”来了云中,条件有限,不能再为他单另收拾一间房来睡,再说这里不是自己家,夫妻分房被人传出去也不好,我和白晟便同住一屋,只是屋子大,他住外间我在里间。这样一来就不方便让下人守夜,也从没这样做过。我不由疑惑。
“嗯,将军昨晚特意叮嘱过我,要我在床前守着您,不准离开的。”阿诺有些委屈,像是怕我不相信她。
“昨晚…”我回想起来,犹豫道:“你就在这里守着了?”
“是,”阿诺说,“将军说您受了些风寒,要我好好照顾。”
“哦”我想了想问,“这银簪呢?也是你拿回来的?”
“不是,”她摇摇头,“奴婢从没见过这簪子。”
“好了,你下去吧。”
“那…守夜…”
“以后不用了,我会跟将军说的。”我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现在是八月了,云中的空气中透了些寒冷的味道,我在案几前坐了坐,那只银簪静静躺着,周身散发温润的光泽,沉君拿了梳子来为我梳发。
“公主要带这只簪子吗?”
“好看吗?”我问。
沉君看了一眼,平静答道:“只不过极普通的发饰。”
后来阿虎有时会来看望我,看他的眼神,虽不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也是对我有怨怼的,我瞒着他们这么久,当时只当他小孩子没关系,现在想来倒是轻视了。他受萧逸教习,有时看着,举手投足真有种萧逸的气质,我却不敢再轻易讲什么了,宣泄的情绪只一次就够了,生活如是,不容人胡思乱想。
入冬之后,白晟的工作忙起来,云中气候寒冷,蒙家军大多不是本地人,适应较难,做好防寒是当务之急,这样一来,他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归家,夜夜宿在军中。而我终日在将军府里,经常会感到压抑,沉君不爱说话,三月又不常在身边,只有阿诺一个丫头会同我说话。有时我一个人呆着,甚至有种幻觉,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另外,嬴葭这副身子,与我预料的不差,刚进九月,便两膝发木,一到下雪天,甚至不能行走,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日日纠缠不休的漠然。
一日,我在房间里无聊描字,沉君来报云中郡守夫人前来拜访。
我愣了愣,脑袋里想了半天才对上人,这个郡守夫人我是见过的,但也只是最初来时走过场的一面,并无私交,今日她来,不知有何事。
我迎了出去,一位中年妇人低眉顺目站在门口。
“沉君,这像什么样子,快请常夫人进来。”我连忙说。
常夫人低身回礼,才同我进来。
“夫人不远来此,有什么事吗?”坐定,我问。
“回公主,有一件咸阳来的信笺,郡守大人托我送来,说是给您的。”常夫人年纪不小了,脸上涂了厚厚粉,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表情有些生硬。她双手递上一根铜管。
我接过来,那只铜管上用黑泥盖了章封着,章上的字我看不清,可这样式我是见过的,应该是军报,怎么会送到我这。
“郡尉大人托夫人送来的?”我疑惑。
“是,公主。”
我想了想,说:“那么多谢夫人了,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公主客气了,公主来了云中,我们理应好好招待您。”常夫人笑着说。
送走了她,我才困惑的打量起那个铜管。通体青黄色,纹饰简单清晰,却很是光滑,该是经过很多手了,盖章封印的字我看了又看,却仍是看不清楚。拿小刀刮开封泥,里面有一张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书简。
“右将军白君子怀亲启:
多年不见,近日可好?卿领军云中之时,吾未能相送,实感遗憾...”
这是什么?我更困惑,分明是给白晟的书信,怎么给送到我这来了。跳过大段寒暄,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将军所提及之苑三,吾经查证民伕之中并无此人,未能帮忙,着实抱歉…”
我右眼跳了一下,这大约是骊山陵寝监工将军章邯写给白晟的书信。可是,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苑叔若是死了也该有个记录的,活着就更不用说,怎么会是并无此人呢?当初苑叔服徭役确是去的骊山陵寝没错啊。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临别送行,沟壑纵横的脸。
“公主?”沉君忽道。
“啊,”我回过神,“怎么了?”
“将军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要您自己吃饭,不必等他。”
“哦,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她走到门口,我忽想起来,叫道:“你等等,嗯…叫三月来。”
三月进来时,我愣了愣,似乎好久没见她,女孩子又长高了些,更清新明朗了,我有些欣慰自己先前的决定,放她去做自己的事。
“夫人有什么事?”
我将书简装回铜管里,拿绸带绑了,递给她说:“你将这个送去云中军里,交到将军手上。”
“是,三月这就去。”她接了铜管笑嘻嘻道。
“仔细些,要交到将军手里,可别半路玩丢了。”我有些担心她大大咧咧的性格。
“夫人放心吧。三月有分寸。”
三月走后,我一个人在屋子里继续描字,脑袋里却在想别的事,走神的时候字就写得生硬呆板,也就不想再写了。很快到了晚上,因为没胃口便也没吃晚饭,早早上床歇下了。
睡到半夜,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外希希索索的声音,我坐起来看,门外两个人影。
“夫人睡了?”白晟的声音。
“是,将军,夫人天一黑就歇下了。”是阿诺。
“这几日都睡的这样早?”
“嗯,夫人说反正无事,不如早点歇息。”
“她的腿,还好吗?”
“这几日都没有听夫人提过。”
白晟沉默片刻。
“要叫醒夫人吗?”阿诺问。
“不用了,你下去吧。”
阿诺闻言退下了,白晟进了外间,就没什么动静了,我还奇怪他怎么回来了,就听见他轻轻推开里间的门。我连忙又躺回床上。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我闭着眼睛,也感觉到他在看我。就在我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的时候,却听他叹一口气走了出去。我转头,看见他小心关上门,外间一阵轻微的响动之后,才没了声息。
后来白晟请了个云中有名的大夫,来看我的腿病。大夫说,这是多次受创,伤及筋骨,并且受伤之时没有好好调养,落下了病根,着实不好去除。另外加之云中气候寒冷,故容易多发。
白晟听的时候脸上蒙了厚厚一层霜,面色十分难看。我有些紧张,忙跟大夫使眼色。
之后的日子,白晟仍旧是一早就出门,晚上却是能回来就回来,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半夜,我都已经睡下了,然我睡眠轻,也总能听见他在外间向阿诺问询一些我的事情,自己才歇下。有时他回来的早,我们就会说些话,他会同我说军中部署的漏洞如何补缺,或者是河流冰冻怎么取水,要么就是粮草输送又遇了障碍那群人真是笨蛋。我默默听着,虽并不懂行军布阵,但他说的细致有趣,倒也能听出些门道。只是没人再提那只铜管,也不提那夜恸哭之后的我是如何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