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在水》滕玉

43、陈年

　　到达云中的那天，大军行至城外五里，城内郡守郡尉县令县丞均出城迎接，白晟却不入城，简单同郡守交换文书后，便绕道往长城边境去，郡尉随行。
　　之后我被先送去临时府邸，白晟率军驻扎于长城之下。
　　这临时府邸大约是以往驻军统领沿袭下来的，不像是新宅，看着有些年代了，宅子很大，却多是空地，屋子倒没有太多，显得很空旷，位置也很偏僻，却是离军驻地较近，方便将领来去，里面日用物什一应俱全，只是或许从没有过女主人，我未见一样女子用物。
　　带来的下人只有沉君和三月，还有两个护院的男丁，我命他们将院子打扫一番，由于人手太少，我也同他们一起规制屋子。想来以往住在这里的都是男人，我们来之前虽收拾过却仍显得有些杂乱。等整理好，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云中的天气，还是盛夏的七月天，天却已经黑的很早了。白晟今日刚到云中，必定不会回来吃晚饭，我便也没有管他，自己同沉君随便弄了些吃的胡乱把肚子填饱算了。

　　那一夜白晟果然未归，我独自窝在简陋的卧房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感到有人为我掖被角，朦朦胧胧睁开眼一看，正对上白晟小心翼翼的眼睛。两人都是一愣，我很快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说：“你回来了。”
　　“嗯。”白晟收回手有些窘迫的坐在床沿。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
　　“刚刚，”他说，“昨晚常郡守同百里郡尉来军中探望，后来晚了，我便同他们在营地住了一晚。今早才送走。”
　　“哦。现在什么时辰了？”
　　“快巳时了。”他笑着说。
　　“都这么晚了？”我揉揉额头，大概昨天有些累，躺下倒头就睡，醒来竟都这个时辰了。
　　“这一路上公主也辛苦了，今日我不用去军中，公主就歇着，家里的事便由我来忙吧。”
　　我笑一笑：“这屋子里没有一件我能用的东西，那公子知道姑娘家平时过日子都需要些什么吗？”
　　白晟一愣，脸忽然红了起来。
　　我看着他怔了怔，才觉得不该这么调侃他，说：“好了，我是说这些事还是我来做比较妥当，公子今日无事便在家好好歇着吧，以后事还多呢。”
　　白晟笑笑，说：“那么还是劳烦公主了。”
　　“将军，郡尉大人…”门口忽然有个小兵叫道，我和白晟同时向外看，却一下愣住了。
　　“小薛姐…”那熟悉的声音仿佛回梦一般，让我回到青观。
　　“谁让你进来的？”白晟没弄清楚状况，有些不悦的责问小兵。
　　“阿虎…你…怎么在这？”我走下床来，忘了身后白晟惊异的眼光。
　　那小人也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臂，语无伦次道：“小薛姐…真的是你…”
　　白晟一个箭步走上前，隔开我和他，怒道：“你是哪个营的？这么没规矩！谁准你进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解释道：“他…他是我落难时遇到的一个弟弟，你记得我同你说的那个苑三吗？他就是苑三的儿子！”
　　白晟眼神缓和一些，却仍虎着脸道：“不管你是谁，这样没规矩，去自领二十杖！”
　　我吓了一跳，忙劝：“公子，他只是个孩子，就这一次，放过他吧。”说着我向阿虎使眼色。
　　白晟顺着台阶下：“念你初犯，又公主替你说情，这次就算了。还不下去！”
　　阿虎却猛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惊异。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看我，勉强说：“阿虎你先下去吧，你在哪个营？我去看你。”
　　阿虎倔强的看着我，不说话。
　　白晟火了，吼道：“来人！带下去，杖责五十！”
　　我一把抓住白晟手臂：“公子！”说着，一边将阿虎往外推。
　　谁料阿虎却避开我，对白晟一揖：“苑毅得令！”自己转身走远。
　　我追了两步，又返回来，身后白晟还在气头上。我拉着他到桌前坐下，却不知该说什么，之前还说说笑笑的气氛变得僵硬起来。
　　一个年轻侍女捧了早餐进来，放在桌上，我抬头看，带来的只有沉君三月，这女孩子我没见过。
　　“这是阿诺。我看府里人手不够，便从常郡守那要了个使女。”白晟说，语气却硬邦邦的。
　　“阿诺见过将军、夫人。”那女孩子讨巧的说，眉目间掩不住的机灵可爱。
　　“嗯，好了，你先下去吧。”白晟说。
　　阿诺一礼，退下了。
　　又只剩我和白晟了。我想了想，今天这事也算我不对，白晟并不认得阿虎，我那样的反应也有些过激，他毕竟是将军，阿虎如此顶撞，触了他的逆鳞，怎么不发火。另，他悉心为我要来了使女，想到这，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盛了碗粥给他，我说：“对不起，我只是见到故人，一时欣喜。”
　　他接过粥，喝了两口，也不说话。
　　我继续说：“那...阿虎有什么地方冲撞了公子，我替他赔不是了，公子多包涵。”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放下粥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坐了一会，也觉得没了胃口，让沉君将早饭又撤了下去。

　　经过几天的整理收拾，云中府邸大抵也有了个样子，白晟又送来两个男丁，都是老实听话，帮着干活也就省力了很多。加上先前那个阿诺，相貌可爱，人也机灵，手脚麻利，很是讨人喜欢，我不习惯很多人服侍，便放了三月的差，要她同在白府一样，做自己喜欢的事，练习拳脚，她也乐得自在。
　　还有一件事，我打听得知，阿虎，也就是苑毅，是云中郡守常乾的部下。我知道是有些不该，却还是求白晟替我将他要过来，白晟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我，没说话走了。第二天我却看见阿虎站在将军府的院子里。
　　“阿虎，来，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好吗？”我拉着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这是我按池阳宫的样子做的。
　　十五岁的男孩子，手臂已经隐隐有了力量，不情愿的坐下，也不看我，别别扭扭的低着头。
　　“那天…将军打了你，还疼吗？”我担心的问。
　　他摇摇头。
　　“那怎么不说话？”我说，“还在怪我吗？”
　　“苑毅不敢。”他才抬起头，眉宇间分明有些埋怨。
　　“阿虎，”我去拍他的手，“怎么这样说话？这还是在怪我啊。”
　　“不是…”他说，“小薛…公主…”
　　我一愣，勉强笑笑说：“以前怎么叫，现在就还那么叫吧。”
　　他犹豫一下，叫了一声：“小薛姐…”
　　我会心一笑，问道：“这两年还好吗？怎么来了云中？”
　　他低下头，道：“乡里又抓人服役，家里没别的人能去了…”
　　我皱下眉，秦朝苛政，这么小的孩子都要服役。我又问：“那…怎么是在郡守府上？”
　　阿虎喝了口茶，说：“好在来了这里，常郡守是个好人，看我年纪小，便没要我去当民伕，留在府里当个护卫。”
　　“嗯，”我点点头，“那么家里人呢？苑姑和阿猫阿鱼好吗？”
　　“就那样把，”他说，“阿猫大了，能帮上些忙，阿鱼也听话多了。就是娘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
　　我有些担心，阿虎一走，这母女三人，要怎么过活。
　　“还好我走之前萧大哥来过一次，给娘留了好些药。”
　　我一愣，心里那个不能碰触的地方又一次被人掀开。
　　“小薛姐不是跟萧大哥回沛县了吗？怎么会是…公主…”阿虎小心看了我一眼。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
　　“先前我还问萧大哥，他说你回家了…原来…”
　　“他…还说什么…”我落寞的问道。
　　“没什么，只说你回家了。嗯，萧大哥成亲了。”
　　“成亲…”我一怔，酸楚涌上心里，他终于还是娶了刘敷玉。我心中苦涩异常，却又觉得可悲，我也已是他人的妻子，怎么还能期望他等着我？我又有什么资格妄念。
　　又同阿虎说了一会别的，却也是没有心情了。白晟将他安排到了蒙家军中做个守帐，平时照常参加操练，战时却不用上战场。白晟知道阿虎对于我的重要，才做此安排，虽然他当时不情愿，却仍旧顾及我。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我同他之间虽不至有情感羁绊，但这仍让我有种背叛的感觉，矛盾，愧疚，不安。

　　晚上，白晟回来，同桌吃饭，两人都不说话，我明白阿虎的出现让我们日渐缓和的关系又僵硬起来，可我也无心应付了。我难受的厉害，萧逸过去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无一不清晰的浮现在我眼前，陈年往事，却更加是真真切切的感受，我怀念，甚至不仅仅是怀念，心里如同刀绞一般。我不敢抬头看，怕白晟都看出来，更怕我一开口会将他唤作故人。
　　匆匆结束一顿饭，我逃一样跑出房里，白晟跟出来，问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迷着眼回答，“屋子里闷的很。”
　　“哦。”
　　“好了，没事，你进屋吧，我在这吹吹风就回去。”我赶他走。
　　他困惑的“咦”了一声，还是回去了。
　　我站在廊下，温风吹过，就好象过去萧逸同我说话一般，他总是那样温柔微笑，令人温暖无比。可如今，这温暖却已经确确实实的属于了别人，无论从前有怎样刻骨的记忆，我也终究是一个过客，过客而已。
　　我慢慢坐下，拔下头上那只银簪握在手中，心里默念他的名字，眼泪不自觉就流下来。萧逸，萧逸，你此刻在做什么？你会想念我吗？你始终没有回答我。是忘记我了吧，你有自己的大业，也有自己的家庭，我只是闲暇时光用来回味的一个过往，而如今，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什么都不是了…
　　又有风吹来，像是带着温声细语的安慰，我闭上眼，仿佛又回到青观沛县。他说我会全心全意去待你，他说别离开好吗，他说你走了，我心里如同死掉一般…
　　“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
　　怎么会就这样各安天涯，怎么会就这样两地千里，怎么会就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你。
　　梦里我又遇见他，他仍旧是那样温文的笑，用双手抱起我。我埋在他怀里想笑，却是哭出来。
　　“萧逸。”
　　那怀抱一震，所有梦境都消失，只余两行清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