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黄龙(下) ...
-
狂风夹杂着沙石呼啸而来,地动山摇,好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时间,周围渐渐安静,有人拽了拽我,我睁开眼睛,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沙子埋了大半截。
“公主别动,表层下是流沙,动了会越陷越深。”眼睛里迷了沙子,看不清楚,听声音似乎是白晟。
“嗯。”我含糊的应了一声,不敢再动。
不过好在埋的不深,没多久我就被挖了出来。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我一直抓着的是白晟的手臂,连忙放开。眼前的景象,黄龙摧枯拉朽之后,剩下的是一片平静,整个沙漠被夷为平地,任何高出地面的物体都看不到,包括人和马。
“其他人呢?”我连忙问白晟。他皱皱眉,向四周看,平坦的沙地有什么在动,不一会士兵们一个个抖落身上的沙子站起来。
“各百夫长查点人数,清点马匹,护军检查粮草情况!”白晟等人都起的差不多了,下令道。
过了一会,护军回报:“回禀将军,粮草被黄龙卷走两百石,辎重十车,失踪民伕三人,兵士两人,马匹十二匹。”
白晟想了想,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看他的表情,这损失不算重。我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拉住他:“沉君和三月呢?”之前我乘坐的马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沉君和三月还在马车上!
“公主…”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沉君同三月正由兵士搀扶着走过来,满身满脸都是沙土,三月的额角还擦破了,微微冒着血。
“你们没事吧?”我赶紧上前问。
“没事,公主放心,我们被沙石埋住,没什么大碍。”沉君说。
我拉过两人看,果真没什么。刚刚那一刻,令我想到当年凉儿被甩出马车的情景,当真是惊出一身冷汗。
“好了,没什么大事就准备继续出发吧,要赶在日落前出去黄龙湾。”白晟检查了队伍,走过来说。
“好。”我说。
“马车没了,只能委屈公主同我同骑一匹马了。”
“那沉君她们呢?”
“你放心,我会安排人照顾她们的。”白晟递给我一张手帕。我才想起来自己现在大概也是满身沙土,狼狈不堪。
“走吧。”他将我扶上了马,自己也骑上来。
这时的马没有脚蹬,也没有稳定的马鞍,两个人乘骑,白晟握着缰绳,我根本没地方扶,坐不稳只好用手抓着马鬃,却常常抓不住,真恨不得将鬃毛全拽下来。
白晟看出来,问我:“公主没骑过马?”
我听到他笑了两声,翻了个白眼说:“没有。”
白晟停了停,腾出一只手,搂在我腰上,另一只手掌控缰绳。
他的手一触到我的身体,我仿佛触电了一样,立刻僵硬起来,怎样都别扭,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白晟似乎也觉到这样的不妥,那只手犹豫着搂紧又松开,尴尬不已。
他这样的反应,到让我放松下来。我想了想,说:“今日遭遇风暴,这样也是迫不得已,公子不必介怀。”
白晟轻咳一声,皱眉道:“公主什么话,你我本是夫妻,有什么迫不得已。”说罢换了一只手楼我,我感觉到他想要自然一些,却一下勒住我,勒的我眼泪都下来。我叹一口气,白晟有时候真像个孩子,不知怎么就赌起气来。
后面的路走得很是小心,稍有风响,白晟就遣斥候去勘察,终于平安无事。不过这样的谨慎也耽误了行程,走出黄龙湾时,天已经黑透了,白晟下令在沙地边缘扎营。
因为遭遇黄龙,加之之后长时间起码,我的膝盖又发病,本来安排扎营就应接不暇的白晟,一方面还要顾及我,着实有些手忙脚乱。我在一旁看着,为自己的添乱有些惭愧。然而想起塞北的条件气候,我已经开始隐隐担心嬴葭这副本就单薄的身子日后如何对抗北地的风雪狂沙。
晚上,白晟巡查完毕,来我的帐子里看我。帐内生着火,暖烘烘的,他掀帘子进来卷着一阵风,才让人感觉到帘外的寒冷。
“都安排好了?”我问让沉君去端一杯热茶来。
“嗯,有少数士兵受了轻伤,随军的军医已经简单处理了,”他说,“你的腿怎么样了?”
“没事,好多了。”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身上的盔甲还没脱,坐下的时候咔咔作响。
“外面很冷吧。”我说着,帮他把头盔卸下来。那盔甲冰冰凉的,白天在路上的时候硌的我背疼,让我很没有好感。
他顺从的把身上的甲衣也脱下来,一抖竟是一地的沙石尘土。
“这么多沙子,”我不禁说,“今天的黄龙还真是厉害。”
“不算厉害。”他满不在乎的掸掸内袍上的尘土,慢慢告诉我。这样的风暴在黄龙湾其实很常见,这一次的算是损失不大,主要是因为随他北上的军士多是蒙家军旧部,这种情况遇到的多,便有了应对经验,才使损失达到了最小。早年他随蒙恬行军时,也经常遇上这样的风暴,曾经有一次,他作为校尉随军北上,路过黄龙湾遇到大风沙,军士十之失一,剩下没被卷走的也多被飞石砸伤,辎重粮草损失大半,就连他自己也受了伤,情况十分凶险。
他说的稀松平常,我听着,却觉得寒毛倒立,对于行军打仗的将士而言这样的生死危险都是家常便饭,可是与我却仍无法掩盖生死相隔的事实,无论牺牲多少,总有人因之丧命,其家庭不得保全。
我忽然想起苑叔,问道:“公子可认得督建骊山陵寝的人?”
“骊山陵寝?”他说,“好像是章邯将军。”听他的语气,似乎也不很熟知。
“怎么?公主有什么事找他?”
“嗯…”我想了想说,“我落难时曾受一家人帮助,那家的男丁去了骊山陵寝服役,所以想打听一下。”
“那人叫什么?”
“大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乡里的人都叫他苑三。”我说。
“嗯,等到了云中,安定下来,我差人帮你问问。”
“谢谢。”
他笑笑,却是欲言又止。我看出来,问:“公子有什么事吗?”
他犹豫一下,才说:“我…担心孟青和梅儿。”
我低头,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此去千里,不知归期,远在都城的妻女无人照料,着实令人忧心。
“孟青同我这么多年,也未能给她一个名份,我…”他自言自语一般。
我叹息。
“现在有了梅儿,竟也只能是个不明不白的孩子,我…实在是对不起她们…”他渐渐低下头去,声音里的难过掩也掩不住。
我轻拍他的背,心里有种不忍。白晟长嬴葭五岁,可实际上算起来,他是比我小的,二十三岁,放在现代,他该是刚刚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全心全意去描画自己美好蓝图的时候。而现在的他却成了政治手腕的牺牲品,远离亲人,孤身领兵北上清冷塞外,外人看来他年纪轻轻便得到右将军的显位,也是青年得志为多少人所羡慕,可真正经过今天黄龙侵袭之后我才晓得,现实远比显位来的真实,我和他都不过是一颗棋子,生死由天,命运由人。我是同情他的,可是只能是同情,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么?
“孟青和梅儿能体谅你的难处的,这些都是不得已,”我说,“何况还有蒙夫人会照顾她们,你不用担心。”
他叹一口气:“但愿吧。”
两人无话,帐子里弥漫着浓浓的思念担心,我坐在一旁,满身凄凉。我该思念谁?又该担心谁?有一种长期的压抑,等我抬起头来才惊讶地发现,我已经习惯于这样对命运的逆来顺受,这种可耻的温驯,我虽鄙视,却终究无能为力。
“你信命吗?”我忽然问他。
“命?”他讶异看着我。
“我本来是不信的,”我说,“我从小就被教育,一切靠自己,只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
“对,是这样。对于有些事,只要努力就能达到,就像你,当上这地位显赫的右将军,也是不断努力来的是吗?”我笑笑说,“我不是讽刺你,右将军的位子,不是谁想要就能得到的,从某一方面讲,你确实是如愿了不是吗?”
白晟沉默。
“可是对于有些事,却是你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的。就像你离开孟青,就像你娶了我,就像我来到这个鬼地方。”我无不自嘲。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
“起先,我曾是要被送去匈奴北地和亲的人选,”我说,“还好蒙将军提议连修长城,解决了北方匈奴连连犯境的问题,我也免去了远嫁塞外的命运。”
他点点头,这些他大概也略有耳闻。
“可是如今我还是走在了前去塞北的路上,只不过换了身份地位…”
“是我连累你…”他面露愧色。
“不,我不是要说这些,”我连连摇头,“我是说,往往真正对你重要的东西,却是如何努力用心也无法得到的,总要比你强大多倍的人和事来决定你的去留,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玩物,却仍要这样隐忍的活着,多可笑。”我说着,悲凉的笑起来。白晟抓着我的肩,我却无可抑制的想到另一个人。这一番话,更多是他教会我。他甘愿当命运的棋子且游走于其中,而我的不甘愿,却令我什么都没有留下,最终还是绝望的低头,成为别人的妻子。
“你…”
我停止了笑,才看着他说:“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公主,是皇帝与蒙家联姻的工具,我没有勇气反抗,就只能接受。”
或许是听我第一次讲这样的话,一反常态。白晟愣了愣,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
“为什么道歉?”我说,“我们都一样,未来未知,没有人顾及你的命运,只有自己好好对待自己。”
白晟叹一口气,抬起头看我。我笑笑,他是聪明人,我其实不用说这么多,他什么都懂。
夜已经很深,帐外有士兵打更的声音,衬着这四周静得可怕。白晟握了握我的手,终于站起来走出去。